第190章 棺材
張太醫為玄墨固定好骨折的肩膀,給他包紮傷口時,忍不住打量起他來。
玄墨肩膀的傷不是小傷,方才解開甲冑時他才發現,傷口裡竟然還插著一截斷劍,劍刃周圍的衣料已被血泡得發黑,邊緣翻卷著泛白的碎肉。
這麼重的傷,流了那麼多血,這人體魄著實強悍。
傷口包紮好後,玄墨抬頭道謝,「多謝張太醫。」
他臉色沒有一絲血色,一雙眼通紅,嘴唇也乾裂著,唇角沾著幾點乾涸的血跡。
張太醫收回手,蹙眉叮囑道:「你的肩膀已經傷到了筋骨,若不好好養著,這條胳膊別說舉劍了,以後拿筷子都費勁。」
玄墨點頭應道:「我知道了。」
張太醫這才抬頭看向站在窗邊的梁晝沉。
燭火在跳動,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爆裂響。
他走到梁晝沉身邊,沉聲道:「玄墨的傷重,若不想廢了他,近半年就不要再給他安排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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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他開藥方,讓小廝去配藥。」
「我知道了,張叔叔。」梁晝沉輕聲應道,「張叔叔去看看阿離吧。」
張太醫哪裡不知道梁晝沉在趕他走,他也不好過問梁晝沉的謀劃,只說了一句,「陛下對你很不滿,他從行宮回來前,曾暗示我給江離下藥送走她。」
梁晝沉沉默了一會,只是輕輕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張太醫沒有多逗留,轉身離開。
玄墨掙扎著想要下床,梁晝沉抬手制止他,「不必動身了,直接說。」
玄墨被他派去青州,暗查沈家與藥王谷之間的關係。
如今帶傷回府,他已經猜到了事情真相。
玄墨應道:「主子,沈家與藥王谷早就有牽連。」
「而當年青州的瘟疫,也是藥王谷出的手。」
張太醫給玄墨拔箭時,上了麻沸散,此刻他除了渾身冒虛汗外,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捂住胸口咳了兩聲,又繼續道:「屬下使了不少手段,查出沈家與藥王谷做這些事,是為了陛下。」
「可若再深查,便查不到任何線索了。」
梁晝沉嘲諷地勾起唇,「既然事關陛下,咱們查不到也情有可原。陛下身邊有隻聽命於他的龍鱗衛,那些人神出鬼沒,銷毀一些證據很容易。」
「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玄墨低頭瞧了眼被夾板固定起來的傷口,低聲道:「在青州時受了點傷,回京後遇到了埋伏,屬下一時不察,中了一劍。」
恰在此時,一名黑甲衛快步從廊下拐進來,幾步衝到階前單膝跪地,道:「王爺,宮中禁軍求見。」
玄墨立刻蹙眉,他剛查到些線索,宮中那位這麼快就知道了?
梁晝沉起身,抬手輕輕拍了拍他完好的另一側肩膀道:「張太醫開的藥好好喝,這半年你就留在府中養傷。」
玄墨趕忙道:「多謝主子體恤。」
梁晝沉這才走了出去。
黑甲衛看到王爺的身影,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還有話要說,卻又不知該怎麼說出口。
梁晝沉目光落在那黑甲衛身上,微微眯起眼。
「說。」
黑甲衛渾身一哆嗦,趕緊伏下身子,額上冷汗順著眉骨滑下來。
「回王爺,禁軍奉陛下口諭求見,但禁軍不肯進府,而且他們還帶著口棺材……」
梁晝沉臉色倏然冷下去,他不發一言,跨步往前院而去。
黑甲衛抹了把冷汗緊隨其後。
禁軍們撐著火把抬著棺材大張旗鼓站在攝政王府門口。
禁軍頭領看到攝政王的身影,抿著唇趕忙躬身行禮,想到陛下交代的話,只能硬著頭皮,聲音隱隱發抖道:「王爺,陛下說……無論是王府還是侯府,倘若有人命在旦夕,這棺材活者可用它沖喜,死者可借它入殮……」
「呵……」
話沒說完,梁晝沉便笑了一聲,「陛下消息倒是靈通。」
張太醫今日白天進府,夜裡棺材就送到攝政王府門上了。
他倒是心急。
禁軍中沒人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生怕發出一點聲響,便將那柄懸在頭頂的刀鋒引到自己身上。
片刻後,梁晝沉笑意慢慢收盡。
他偏頭看向那名禁軍,聲音已冷得聽不出什麼情緒了。
「替本王謝過陛下,這棺材,本王收下了。」
那禁軍再不敢多說一個字,躬身應了一聲「是」,便讓人趕忙把棺材抬進了攝政王府中,隨後帶著人馬不停蹄地撤了。
禁軍頭領抹著額頭的冷汗,今日也是他倒霉,值守時遇到這種事,真是閻王打架小鬼遭殃。
王府大門緩緩合上,府中所有人全都低垂著頭,恨不得不再呼吸。
梁晝沉看著那口棺材,慢慢攥緊拳頭,剛被包紮好的傷口又被撐開,滲出新鮮的血珠,一滴一滴從指縫間滑落。
片刻後,他冷聲吩咐道:「把這棺材,送去青鸞院。」
一聲令下,黑甲衛立刻行動。
片刻後,梁晝沉才往後院而去。
遠遠地,梁晝沉就瞧見站在廊下的陸昭,他微微偏頭,看向門口的方向。
韓瑾與張太醫的影子映在了窗紙上。
陸昭聽到腳步聲後回身,攔住了梁晝沉。
梁晝沉面色不虞道:「國師大人可有事?」
陸昭目色沉沉,戒備地盯著梁晝沉,冷聲問道:「你給阿離下蠱了?」
梁晝沉沒想到陸昭竟然會察覺阿離身中長生蛻的事。
他並未有被抓包時的緊張與慌亂,直言不諱道:「昭關蟲谷的長生蛻,只會讓阿離的容貌與以前相似罷了,不會對人體有任何影響。」
陸昭眉目間的陰鬱之色更重,「那你為何瞞著她?」
梁晝沉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淺淡,只在嘴角彎了一瞬便隱沒,沒滲入眼底,反而讓他的雙眼顯得更冷更沉。
「阿離喜歡原來的容貌,我便幫她恢復成原來的容貌。」
「這種小事,她不需要知道。」
陸昭往前邁了半步,下頜微抬,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戾氣。
「梁晝沉!」
「要麼,讓你的人把蠱蟲逼出來。」
「要麼,你親自去告訴她真相!」
「阿離性格敏感,若有一日她察覺到你瞞著她在她身體裡下蠱,就算那蠱對她沒有危害,可你就不怕她因此而遠離你?」
梁晝沉猛地攥緊拳,掌心的血從指縫間滲出來,落在地下,洇開一朵暗紅色的花。
他沉聲道:「不會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