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偶遇」
元安鵠一連幾日沒主動聯繫裴昭。
倒也不是躲著他,就是單純不想見人。
可這回,康王那幾句話像生了根,在她腦子裡瘋長。
她索性把自己關在竹苑,白日裡清點從定國公府帶出來的舊物,夜裡翻看那半頁偽信。
雲雀看不下去了,說小姐再這麼悶著,人都要發霉了。
元安鵠沒在意。
直到端午當天,天氣極好。
江風卷著艾草和雄黃的氣味從窗縫裡鑽進來,遠處隱約傳來擂鼓聲。
元安鵠坐在窗邊,忽然想起前世端午。
薛姒笑盈盈來拉她看龍舟,說江邊走走能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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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時嗓子壞了,對熱鬧沒興致,但架不住薛姒軟磨硬泡,還是去了。
結果才到江邊,薛姒暗中一擠,她整個人栽進江里。
若不是雲雀不要命地跳下去拽她,那年端午便是她的忌日。
後來她問,薛姒只哭著說人太多了,不是故意的。崔偃也在一旁附和,說她自己站得不夠靠里。
她那時只覺得丟人,還反過來安慰薛姒。
現在想想,真是窩囊透了。
「小姐,江邊可熱鬧了,咱們也去逛逛吧?」雲雀趴在門邊,眼睛亮晶晶的。
元安鵠本不想去,但看雲雀那副眼巴巴的模樣,又覺得自己這幾天確實太悶了。
也罷,就當透口氣。
江邊人山人海,叫賣聲此起彼伏。
河面上一排龍舟整裝待發,赤膊的槳手們齊聲吆喝,鼓點震得水花都在抖。
元安鵠帶著雲雀沿河堤慢慢走,專挑人少的地方。
她今日只穿了身月白窄袖衫,頭髮用一支素銀簪隨便挽著,混在人群里倒不顯眼。
「小姐,那邊有賣艾草糕的,我去買兩塊!」雲雀眼尖,鬆開她的袖子就擠了過去。
元安鵠站在原地等,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對岸的茶樓。
那茶樓她認得,裴昭名下的。
她別開眼,低頭踢了踢腳邊的石子。
「安鵠?」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意外和驚喜。
元安鵠心裡「嘖」了一聲,只當沒聽見,抬腳就要走。
「安鵠,真的是你。」崔偃從人群里追上來,幾步擋在她面前。
他穿得人模人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明顯是出來遊玩的。
他目光先是在她身上轉了一圈,見她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不自覺鬆了口氣,隨即又覺得失態,忙斂了神色。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來看龍舟?」
元安鵠看了他一眼,表情漠然,提筆寫道:「隨便逛逛。」
崔偃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滿足。
他勾了下唇,語氣裡帶著點藏不住的得意:「你該不會是聽說我今日會來,才來這裡的吧?」
元安鵠深吸一口氣,在紙上寫:「你能不能別這麼看得起自己。」
崔偃對她的冷語早有預料,也不惱,反而上前一步:
「既然碰上了,我陪你走走。端午人多,你一個姑娘家不方便。」
他也不知怎麼了,從前他總覺得元安鵠無趣,滿京城的名門閨秀,她一武將家的女兒排不上號。
可自打那日在崔府門口開始,這女人就像換了個人。
她越不理他,他越忍不住想湊上來。
「不必。」元安鵠懶得糾纏,收了紙筆就要走。
崔偃卻鬼使神差地又追了兩步,語氣竟比方才還軟:「安鵠,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
「薛姒的事,我已經查過了。是我沒有管好她。我替她向你賠不是。」
「今日難得遇上,就當給我個機會,我請你去前頭吃杯雄黃酒,行不行?」
元安鵠還沒反應,雲雀咬著半塊艾草糕從人群里鑽回來,一眼看見崔偃,差點噎住,立馬拔高嗓門:
「怎麼又是你?怎麼到哪兒都有你?」
「雲雀,」崔偃皺眉,「我在和你家小姐說話。」
「我家小姐不想跟你說話,你讓開。」雲雀把剩下的艾草糕往嘴裡一塞,兩手叉腰。
周圍已經有人停下腳步,朝這邊張望了。
元安鵠不想在大街上和崔偃拉扯,轉身往河堤另一側走。
崔偃跟上去,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你鬆手!」雲雀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崔偃臉色終於僵了僵:「我好好說話,你一個丫鬟別太放肆。」
「我看你才放肆!光天化日對女子拉拉扯扯,崔公子,你還要不要臉了?」
雲雀嗓門大,圍過來的人更多了。
元安鵠被吵得頭疼。
她就不該出門。
「讓一讓!讓一讓!」
就在此時,景鴟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元安鵠面前,微一拱手。
「元小姐,我家主子留了雅間,請您上去坐坐。」
元安鵠下意識抬頭,朝對岸茶樓的方向看去。
二樓一扇臨江的窗半敞著,有個人倚在窗邊,半截衣袖從窗欞上搭下來,閒散極了。
「主子還說,來都來了,別被無聊的人壞了興致。」景鴟又刻意補了一句。
元安鵠垂眼,輕輕笑了下。
她朝景鴟微微點了下頭,便帶著雲雀往茶樓方向走。
腳步輕快,煩悶忽然一瞬散了個乾淨。
「元安鵠!」崔偃臉色鐵青,在後面叫她。
她沒回頭。雲雀小跑著跟在她身後,壓低聲音:「小姐,王爺可真是及時雨啊。」
茶樓雅間。
元安鵠推門進去,裴昭仍坐在窗邊,面前擺著兩盞新沏的茶,茶湯澄淨,他正拿銀匙漫不經心地撥著杯中葉。
聽見門響,他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
「本王還以為,你要跟那個廢物走了。」
「你叫我來,就為了說這個?」
元安鵠在他對面坐下,提筆寫。
裴昭把一盞茶推過去,輕嗤一聲:「本王只是日行一善,看你在街上被人糾纏,怪可憐的。」
雲雀很有眼色地退到門邊,還貼心地從外面把門掩上了。
裴昭沉默片刻,到底是沒忍住,用儘量平淡的語氣又問:
「你不肯嫁我,是因為對崔府那人還有感情?」
元安鵠懵了一瞬,才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
他以為她還放不下崔偃?
她這輩子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這人居然問她是不是還喜歡他?!
「你腦子進水了?你覺得我還會對他有感情?」
她就差當場服下藥丸罵他。
裴昭偏過頭,嘴角極不明顯地揚起一點,又飛快地壓下去:「那就好。」
「本王只是確認一下。畢竟你以前眼光不太好。」
好。好得很。
這人剛剛在窗邊看她被纏,不出來就算了,現在說風涼話倒是起勁。
元安鵠恨不得直接把他從窗戶推下江。
「謝謝。茶我喝了,沒別的事我走了。」
元安鵠低頭抿了一口茶,作勢要起身。
裴昭這才不緊不慢道:「你父親的案子,我查到一條線。」
「當年經手證詞的文書官,在定國公府出事後第二日便告病離京。對外稱是病故了,實則被秘密關押在北衙獄。」
元安鵠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能見嗎?」
裴昭搖了下頭:「北衙獄歸太子直管。要進去,得有極正當的理由,眼下還不行。」
他頓了頓,直視她:「但有另一件事,你心裡得有數。」
「你身邊的人,有內鬼。從上次私宅被下藥起,就在你附近了。」
元安鵠點點頭。
她早猜到了。
前世假孕中毒,從頭到尾都有叛徒配合。只是沒想到,這一世內鬼跟得更早。
只是府里舊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也不過雲雀幾個。她不願輕易懷疑,但事到如今,容不得她再婦人之仁。
片刻後,她重新提筆:「這些事你早就查到了,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裴昭莫名其妙笑了:「早告訴你,你會信嗎?」
元安鵠怔住了。她竟無法反駁。
如果這些是在她剛重生時說,她大概只會當他是另一個崔偃。
可是現在,她即便嘴上不想承認,心裡也知道,自己已經沒那麼篤定了。
她沉默著寫了另一句:「那康王呢?我去找他之前,你知不知道他會給我什麼?」
裴昭沒有解釋,只道:「他不給,我也會用別的辦法讓你見到齊鳴山。」
他知道齊鳴山,還知道康王會給她私印。
元安鵠盯著他的臉,想從那上面尋到一絲心虛。
然而沒有。裴昭神色坦然得幾乎不像話。
她能感覺到,這個人對她的好太巧合,像早已布好了局。
可偏偏他每次露出破綻,都像是真心的。
那片刻的小心翼翼,像極了年少時那個嘴硬心軟的少年。
元安鵠側過頭,望向窗外。
這個男人,究竟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