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真心


  裴昭見她不說話,也不催,只把茶盞又往她手邊推了推。

  「本王沒想到你今日肯來,我原以為要放一江的燈才請得動。」

  他又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推到元安鵠面前。

  「綠豆糕。茶樓新請的師傅,說是南邊口味。」

  元安鵠瞥了一眼,沒動。

  裴昭也不惱,自己揀了塊咬了一口,慢悠悠道:

  「你小時候在定國公府後廚偷吃綠豆糕,叫老定國公逮個正著,最後把我推出去頂罪。這事兒你還記不記得。」

  元安鵠想起來了。

  她八歲那年,爬灶台偷了整盤剛出鍋的綠豆糕。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

  老定國公發現後,她嚇得把最後一塊塞進裴昭嘴裡,指著他說「裴昭也吃了」。

  後來裴昭替她挨了一頓手板,手心腫了三天。

  她嘴角動了動,低頭寫字:「活該。」

  裴昭「嘖」了一聲:「元安鵠,你這人怎麼一點良心都不長。」

  她沒理他,伸手把那包綠豆糕拿過來,嘗了一口。

  不太甜,倒是真的南邊口味。

  裴昭盯著她吃,眼裡的笑意一掠而過,又換上那副懶散腔調:

  「不過想想,你小時候確實比現在可愛些。會闖禍,會主動開玩笑,還會跟在我後頭撒嬌。」

  元安鵠差點噎住。

  她什麼時候沖他撒過嬌?

  「我不記得。」她面不改色,寫道。

  「無妨。」裴昭喝了口茶,語氣閒適,「我記得就行。」

  他這人就這樣,輕描淡寫地丟出一句,偏偏攪得人心口發悶。

  元安鵠放下手裡的綠豆糕,抬眼,提筆寫了一句早就哽在喉嚨的話:

  「你對我,究竟是真心的,還是有利可圖?」

  裴昭愣了。

  他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直接。

  隨即,他低頭輕笑了一下:「你想聽哪種答案?」

  元安鵠盯著他,不說話,也不寫字。她很少這樣,不給退路,也不許他打岔。

  裴昭終於收了笑。

  「若只是利用,本王又怎會主動陪你來這裡看龍舟。」

  這話沒有正面回答「圖什麼」。但把「你不一樣」說清楚了。

  不過顯然,元安鵠不吃這套:「所以,還是有利用,對吧。」

  裴昭看完字,抬眼看她,情緒藏在表面的鬆弛之下。

  「元安鵠,我若真想用你,就不會讓你發現我在用你。」

  「本王從不大費周章,拐彎抹角。」

  他說得認真,帶著一點不常有的鄭重。

  元安鵠沒信,也沒再說什麼。

  端午的茶點送了上來,艾葉粽、蛋黃酥、蒸餃,擺了一桌子。

  她低頭開始吃,不再看他。

  裴昭嘆了口氣,聲音很輕:「好像本王怎麼答,你都不會信。」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落筆,自己也開始動筷。

  「行。不信就不信,以後你自己看。」

  尾音低下去,帶著點委屈,偏又裝得沒事人似的。

  元安鵠筷子頓了一下,到底沒接話。

  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吃了一會兒。

  窗外江面上龍舟已開始列隊,鼓聲從遠處傳過來,一陣緊過一陣。

  裴昭再次開口,講的卻是另一樁舊事。

  「先帝駕崩那年,宮變是我平定的。楚王舉兵逼宮,我親手斬了他。」

  「但楚王只是被推出來處理先帝的替罪羊。真正的幕後主使,是太子。」

  元安鵠停下筷子,側過頭對上他的視線。

  「我那時候年輕,以為殺了楚王,扶了新君就天下太平。」

  「等一切落定,我才知道,那晚先帝早已經死了。殺他的新帝是暗伏在宮中的死士。楚王不過是背這口黑鍋的。」

  「新帝的人轉頭就秘密處置了我手下那批同僚。」

  「開國將軍府,滿門上下,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裴昭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視線落在窗外江面上。

  「至今仍是樁死案。我碰不得,也翻不動。」

  元安鵠原本帶著審慎在聽,甚至還在想:他是不是又在博取我的信任?

  可他接著道:「我一直在想,如今皇室拿不回兵權,會不會也用同樣的法子,對你下手。」

  他望向她,眼裡有著見過同袍滿門盡滅之後,夜夜驚覺的後怕。

  元安鵠沒移開視線。

  經歷過前世,她知道皇族收拾一個人時是什麼手段。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個人的恐懼不是裝出來的。

  她信這件事是真。

  但這恰恰也是裴昭這個人最危險的地方。她判斷不出他剛才哪一句話是布局。

  元安鵠沒有寫任何字,只重新拿起一塊綠豆糕,慢慢吃完。

  賽龍舟開始了。

  江面鼓聲大作,幾條龍舟如箭離弦。

  兩岸人聲鼎沸。

  元安鵠偏頭看向窗外,目光追著最前面那條赤色龍舟。

  裴昭卻沒看窗外,盯著她的側顏。

  誰都沒說話。

  鼓聲最大的一陣過去,江面上的呼喊聲稍稍弱下去。

  裴昭幾乎是下意識出口:

  「謝謝你今天願意陪我。」

  他沒自稱本王,說的是「我」。

  元安鵠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點了一下,下意識發出一點很輕的氣音。

  裴昭沒聽清,往她這邊傾了傾身。

  她沒退開。

  誰都沒再說話。

  江風從窗外灌進來,茶香與艾草香混在一處。

  鼓聲又起,新的一輪龍舟從上游疾馳而來。

  兩個人誰都沒走。

  那點心照不宣,就在滿江喧騰里安安靜靜地停著。她不再逼他要答案,他也不急著替自己辯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