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舊部
兩日後,元安鵠起了個大早。
天光還薄著,竹苑外頭那棵老槐上落滿了露水,風一吹,涼絲絲地撲在臉上。
她披了件霜白暗紋的薄衫,對鏡把長發梳攏成利落馬尾,沒施半點脂粉,又在腰間佩了柄刀。
她沒讓雲雀跟著。雲雀急得在廊下來回踱步:「小姐,那可是京郊!萬一齊鳴山翻臉,你一個人怎麼跑?」
元安鵠低頭綁緊護腕,在紙上寫:「你還有更要緊的事。」
雲雀一愣。
「我不在的時候,你把定國公府舊人名單理出來。過去半年,誰在我們落難後突然活得很好,誰和崔府,太子府的人見過面,都去查。」
元安鵠將紙遞過去,眼神不容商榷:「內鬼不除,我走到哪裡都有人盯著。」
雲雀咬了咬唇,終於不嚷了,只把一包防身的迷藥塞進她手裡:「那您萬一有半點不對,就發煙信。」
元安鵠沒回,翻身上了馬車。
車是裴昭前兩日留的,說竹苑偏僻,出行不便,這車看著不打眼,車夫卻是個練家子。
去大營的路她前世走過無數回。
小時候父親帶她去演武場,齊鳴山教她看營盤布防,說「大小姐將來是要替國公爺巡營的人」。
她坐在父親肩頭,能把整個校場看得清清楚楚。後來父親下獄,她再沒來過。
元安鵠閉了會兒眼,開始在心裡排演,等會兒見到齊鳴山該怎麼開口。
若他早被太子收買,她今日就是自投羅網。
甚至會被當場押在演武場上,等著太子的車駕來「驗明正身」。
到那時,就算是裴昭也來不及救她。
她猛地甩了一下頭。
裴昭不是會看人走眼的人。康王那老狐狸更不是。
兩個人都說齊鳴山可信,那多半就是可信的。她若連這一步都不敢走,往後還談什麼翻案。
走近大營正門時,日頭已經升高。
演武場外塵土飛揚,遠遠能聽見士兵操練的喊聲。
她上前,寫字報「定國公府元安鵠求見齊將軍」。
守門的士兵明顯愣住,把她從上到下打量了兩遍,才跑進去通傳。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齊鳴山從營門裡大步走出來。
他四十來歲,身量極高,臉上風霜如刀刻般硬朗,鬢邊幾縷灰白。
看到元安鵠的一瞬,他腳步猛地頓住。
驚喜與酸楚從他眼裡飛快掠過。
「大小姐。」他猶豫幾息,到底沒叫「元姑娘」。
元安鵠鼻頭一酸。
她沒法出聲,只點了點頭。
齊鳴山似乎這才想起她嗓子的事,喉結滾了一下,側身讓開:「走,進去說。」
他帶她繞到後場一處僻靜的小校場。幾排箭靶立在日頭下,草人被打得七零八落。
親兵端來粗茶。
「我都聽說了。」齊鳴山坐下,手擱在膝蓋上,指節粗糙。
「崔家退了婚,攝政王下了賜婚。元家的事,都是你一個人在扛。」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元安鵠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康王的私印和那枚半邊玉佩,輕輕擱在案上。
玉佩是出門前她猶豫再三才帶上的。那是父親的信物,小時候齊鳴山曾半跪著給她掛上。
齊鳴山盯著那兩樣東西,眼眶猛地一熱,別過頭去。
「齊叔跟你說句實話。北衙的人把我這大營盯得死死的,兵部每年都往我這兒塞人,糧草卡在太子手裡,我手裡就剩這點人。我要是倒了,大營連個還記著元家的人都沒有。」
元安鵠提筆,在紙上寫:「我明白。」
她又推過去幾張紙。
崔偃北衙禁軍的任命文書抄本,薛姒與太子內侍往來的證詞抄錄,崔家借著定國公府之事侵占家產的清單。
「我要翻案。」她寫,「不急著要齊叔你出頭,只想請你在關鍵時候,還能教我一句準話。」
齊鳴山緊盯著她,像要把她臉上每一寸與元嶺相似的輪廓都刻進心裡。
良久,他站起身,端端正正朝她行了個軍禮。
「大小姐,齊鳴山這條命,早就是元家的。從前怕連累你,如今你既走到這,我自然會賭上這把老骨頭。」
「只是國公爺的案子牽扯太深,我不能保證什麼。」
「但齊叔這條命,是你爹從死人堆里拖出來的。有我在一天,必保你無虞。」
元安鵠站起來,認認真真回了一禮。
臨走時,齊鳴山叫住她。
「大小姐,你今日來我這大營,太子的人過不了半個時辰就會知道。」
「往後若有事,別親自來。我讓心腹去竹苑找你。」
元安鵠點頭,將刀重新佩好,大步走出校場。
演武場上,兵士們正列陣衝殺,長槍如林,喊聲震天。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來這大營,她騎一匹棗紅馬,繞著演武場跑了一圈又一圈。
齊鳴山在後頭追,一邊追一邊喊:「祖宗,慢點!那是軍馬,別摔著了!」
「讓她跑!我元嶺的女兒,天生就會騎馬!」父親就站在將台上笑。
那時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是一輩子……
回程時,馬車進了京郊官道,日影從車簾縫隙里漏進來。
元安鵠靠在車壁上,用手輕輕摩挲著康王私印,心裡比來時安定了不少。
至少,這個「齊叔」還和從前一樣。
她正要把私印收起,忽覺車窗外掠過一道人影。
元安鵠警覺地坐直身子,透過車簾縫隙往外看去。
不遠處,一輛馬車正往英國公府的方向駛去。
風吹起車帷一角,露出裡面半張蒼白柔弱的側臉。
一瞬,又落了下去。
元安鵠的手指猛地攥緊車簾。
是薛姒。
她怎麼會從東宮出來,又往英國公府去?是太子放了她?太子要她做什麼?
更糟的是,英國公府,從來都不是太子的黨羽。
薛姒去英國公府,究竟是她自己的攀附,還是太子在後頭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