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流言


  京城的流言,來勢比端午那場龍舟還快。

  前幾日還在傳元安鵠當眾血書退婚,何等剛烈。

  這幾日便有人議論,說元家這位嫡女轉頭便與攝政王成雙入對,同乘一車,江邊共賞龍舟。

  說不定早與攝政王暗通款曲,崔家不過是受不得這份羞辱才要退親。

  接著話越傳越難聽,她一個罪臣之女,能活到今日全憑身子換來的庇護,誰沾誰晦氣。

  流言傳得極快,茶樓酒肆,內宅後院,連運河上跑船的腳夫都能嚼上幾嘴。

  有說她靠攀附權貴,替罪臣之女翻身。

  更有甚者,說她當年被毒啞,便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如今竟攀上了更狠的。

  不過幾日工夫,滿城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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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昭坐在書房裡,聽完景鴟回稟,手裡那盞茶已經涼透。

  「查到從哪散出來的?」

  「明面上是幾個閒漢婆子傳的,給了錢,說不清上頭。但其中一人與崔府後門的婆子是表親。」

  景鴟頓了頓:「還有,薛姑娘前日去了趟英國公府。」

  裴昭沒說話,只將茶盞往案上一擱。

  「替本王遞個話。」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景鴟。

  「明日起,再有人當眾編排元安鵠,京兆府按誹謗定國公遺孤辦。有背景的,本王親自跟他聊。」

  景鴟應下,又補了句:「崔偃的任命,今日下來了。」

  裴昭這才轉過身,唇角極輕地抬了一下:「北衙副都統?」

  「是。太子親自保的。」

  「讓他高興幾天。」裴昭輕笑,「站得越高,摔起來才越像樣子。」

  崔府那頭,確實是一片喜氣。

  聖旨雖未送到崔家,但兵部的文書已經擬好。

  崔偃入北衙禁軍,副都統,正六品。別看品級不高,可那是皇帝親衛序列,多少人擠破頭也進不去。

  賈氏歡喜得整夜未睡,次日便命人將府中門面重新粉飾,又張羅著添置器具,連門口石獅子都讓人用油擦了個遍。

  「等再過些時日,聖上正式賜婚,我兒娶了元安鵠,咱們家就是雙喜臨門。」賈氏笑得眼角褶子都開了花。

  「到那時,誰還敢說崔家是靠元家提攜的?」

  崔偃坐在下首,面上不露喜色,心裡翻江倒海。

  太子這官職給得痛快,可也快得讓人脊背發涼。

  圍獵場的事,太子當眾折了面子,這筆帳不會輕易翻過去。

  現在給他這個位置,是給他最後一次機會。若再辦砸,崔家便連最後一點被利用的價值都沒了。

  「娶到元安鵠,是最直接的解法。」他像是說給賈氏聽,更像說給自己。

  「滿朝都知道她與我崔偃是定過親的。我要她在人前向我低頭,名聲掃地,再無人願替她撐腰。」

  「到那時,兵權,家產,都是我崔家的。」

  賈氏連連點頭:「正是這個理。那那個薛姒……」

  「姒兒那邊,我自有安排。」崔偃說得輕描淡寫。

  薛姒房中,燭火昏黃。

  她沒讓丫鬟守夜,一個人跪坐在妝奩前,慢慢把裙擺撩起來。

  膝蓋上一片青紫,是崔府門前被罰跪時留下的,淤血未散,手指按上去像壓著細針。

  太子圍獵之後,再沒有單獨召見過她。身邊的暗線也少了,只有一條冷冰冰的口信:「靜待。」

  靜待?她還能等多久?

  崔偃看元安鵠的眼神越來越藏不住。他以為她沒看見,可那種目光,從前他看自己時才有。

  如今他所有的不甘,全是衝著那個啞巴去的。

  哪怕他嘴上還在說「利用」,可薛姒清楚,崔偃對元安鵠的在意,早就超出了該有的分量。

  若元安鵠真坐上攝政王妃的位置,以裴昭的手腕,定國公府翻案未必不能成。

  到那時,元安鵠第一個要清算的人是誰?

  是她薛姒。

  下一瞬,崔偃推門進來。

  薛姒飛快垂目,再抬頭時已換了副溫婉模樣,起身行禮:「三公子。」

  崔偃沒坐,只站在半明半暗的門口,看了她片刻:「聽下人說,你這幾日吃得少。」

  薛姒勉強笑了笑:「天熱,有些乏。」

  「英國公府過幾日要辦詩宴,京中不少權貴都去。」崔偃突然道。

  「沈予若和元安鵠素來不對付。若她當眾出醜,你猜,攝政王還會不會保她?」

  薛姒心中暗笑,面上仍裝出意外:「三哥,真要做得這樣絕?」

  崔偃走近兩步,抬手撫過她發頂:「是讓她看清楚,離了崔家,她連京城都站不住。」

  「等她在宴上丟盡臉面,裴昭也未必肯再要她。到那時,我會在眾人面前說,崔家願意重新接納她,給她一個改過的機會。」

  話里話外,全是勝券在握的傲慢。

  薛姒安靜地聽著,袖中的手指慢慢絞緊。

  他說,願意重新接納她。

  「那若攝政王不放手呢?」薛姒輕聲問。

  崔偃動作一頓,眼底掠過一絲陰鷙:「那就是她自己選錯了路,怪不得我。」

  薛姒不再言語,只乖順地點了點頭。

  等崔偃走後,她關上門,背抵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把臉埋進掌心,無聲地笑了一下。

  ……

  竹苑裡,夜色正濃。

  雲雀從外頭回來,鞋尖沾著露水,臉上掛著汗,輕手輕腳進了書房。

  元安鵠正在燈下重新整理那份名單,幾頁紙攤了一桌,紅圈黑線勾得密密麻麻。

  「小姐,查到了幾件事。」雲雀壓著嗓子,先倒了杯冷茶灌下。

  「府里舊人中,管藥房的婆子去年突然死在城外破廟,之前跟薛姒走得很近。」

  「門房老周的兒子,前陣子被弄進了北衙當差,走得就是崔家門路。」

  「還有一個,當年在廚房幫傭的丫頭,如今在攝政王府外院做灑掃。」

  元安鵠筆尖一頓,在「藥婆」二字旁畫了個圈。

  雲雀又猶豫了一下,才小聲說:「還有件事,我不知當說不當說。」

  元安鵠抬頭看她。

  「我今日出去,聽景鴟提起,攝政王最近頻繁跟一個女子見面。」雲雀邊說邊覷她的臉色,「就這幾日的事。」

  元安鵠握筆的手落筆時不自覺地抖了抖,畫歪了。

  不過一瞬,她便又低下頭去,重新在紙上勾畫。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空出手,在桌角一張廢紙上寫。

  「關我什麼事。」

  寫完便扔到一邊,再沒看第二眼。

  雲雀識趣地住了口,只幫她續上茶,又添了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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