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蒙羞
英國公府辦詩宴這日,天色極好,朱門前車馬如流,幾乎將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府中花廳早已布置妥當,曲水迴廊間紗幔輕揚,几案沿水而設,時鮮花果堆得琳琅。
京中叫得上名號的權貴子弟,世家女眷,幾乎到了個齊整。
人人錦衣華服,言笑晏晏,空氣中浮著脂粉香與酒氣,一派烈火烹油的繁華。
崔偃到的早,帶著薛姒從側門進入。
舊時元安鵠說過他「穿白好看」,所以,他今日穿了件新裁的月白錦袍,腰系玉帶,勉強也算清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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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入了這滿堂權貴子弟女眷的宴會裡,他這四品武將家的三公子便不怎麼夠看了。
好在他慣會做人,端著一張溫潤笑臉,見了誰都能說上兩句。
眾人推杯換盞,看似和樂,實則暗流翻湧。
崔偃周旋在幾個世家子弟之間,把「未婚妻元氏」「北衙副都統」反反覆覆說著。
旁人紛紛拱手道賀,笑得一個比一個真心。等人一走,互相交換的眼神里全是揶揄。
「崔兄,聽聞你即將升任北衙禁軍副都統,恭喜恭喜。」
「哪裡,不過替聖上辦差罷了。」
「那與元家的婚事,可也快了吧?」
崔偃笑容不變,只做出一副懇切模樣:「聖上賜婚當是遲早的事。」
「安鵠前些時日與家裡鬧了些小脾氣,不過姑娘家使使性子,叫諸位見笑了。」
眾人連聲道「好福氣」,轉過臉去,卻都從彼此眼裡讀出了同樣的意味。
「被當街退婚,流言蜚語纏身的未婚妻,也就他還掛在嘴上。」
「人家如今可是北衙副都統了,太子親自保的,自然要顯擺。」
薛姒跟在他身後,聽清了那些閒言碎語,卻依舊安安靜靜,只偶爾抬頭。
她將堂中眾人的站位,沈予若的眼神,幾位貴女交頭接耳時的口型,一一收進眼底。
花廳外頭一陣小騷動。
元安鵠到得不算早。
沈予若親自迎到門口,一身水紅廣袖裙,梳著繁複的靈蛇髻,髻上珠翠足有十來件,走動時叮噹響。
「元姐姐可算來了。」沈予若笑得眉眼彎彎,親熱地來拉她的手,像極了多年未見的閨中密友。
「聽說你近日身子不爽,我還怕你不肯賞光呢。快坐快坐,茶都換過兩回了。」
元安鵠今日穿了身鴉青色窄袖衫,素銀簪子綰髮,通身上下沒一件貴重首飾,卻在這格格不入的滿堂錦簇中帶著別樣的氣場。
寒氣自生,好似一把未出鞘的劍。
她沒躲,只略一頷首,由她拉著引到靠近上首的位置落座。
那是沈予若特意安排的,全場的目光都能自然聚到她身上。
無數道目光跟過來,有探究的,有看戲的,有不爽定國公府,純粹等著她出醜的。
崔偃從她進門那刻起,目光就黏在她身上沒挪開過。
他看她與沈予若寒暄,看她入座,看她端起茶盞淺飲,每個動作都像往他胸口添火。
旁邊人還在同他道賀,他只含糊應著,手裡的酒也忘了喝。
宴至半程,曲水邊有樂人奏起清樂。
酒過三巡,氣氛松泛。
沈予若端著一盞琥珀色的梅子酒,笑吟吟起身。
「諸位,今日難得熱鬧,來的都是京城裡一等一的才子佳人,光喝酒有什麼趣兒?不如咱們來點風雅的,以詩助興。」
她先往周圍環視一圈,才將目光落在元安鵠身上。
「元姐姐出身定國公府,又是出名的將門之女,得老國公爺親自教養,才學定然不差。」
「不知我們有沒有這個福氣,請元姐姐即興作詩一首,叫我們大家開開眼界?」
滿堂靜了一瞬,隨即有人低聲附和。
沈予若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忙掩了下唇,面露歉意:
「哎呀,瞧瞧我這記性。都忘了元小姐嗓子不便,倒是我考慮不周,只怕要辜負大家美意了。」
四下響起零星的輕笑聲,更多人是抱著看戲的姿態,將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元安鵠。
這時,崔偃施然開口了。
「諸位莫要為難她。」他語氣里滿是寵溺的無奈,像在替自家不懂事的夫人圓場。
「啞妻才疏學淺,比不得各位。看在我崔某薄面上,莫與她開這玩笑了。」
一聲「啞妻」,瞬間有人搖頭,有人低笑,有人交頭接耳:
「這還沒成親呢,就喊上啞妻了?元家小姐當真好福氣。」
元安鵠坐在席上,無視那些聲音,將手裡茶盞輕輕擱下。
崔偃與沈予若對了個眼色。
好戲開始了。
下一秒,一個素衣身影從花廳側面的迴廊後跌跌撞撞沖了出來,撲到中庭空地上,撲通一聲跪下了。
「求諸位為我姐姐做主!」
竟是薛姒。
她雙手捧著一個青布包袱,高舉過頂,聲淚俱下:
「這是我姐姐藏起來的……攝政王親筆所書的私箋。」
「我原不敢聲張,可姐姐近來種種,實在令定國公府蒙羞。」
她眼淚落得又急又凶,像憋了天大的委屈終於尋到出口。
「我薛姒雖非元家親生,卻知廉恥。今日當著滿京貴人,求姐姐回頭,莫再沉溺那見不得光的私情!」
滿場譁然。
那青布包袱被薛姒抖開,幾頁灑金箋散在石板地上。
離得近的幾位女眷低呼出聲,有眼尖的已認出:「那好像是攝政王的私印模樣……」
崔偃一臉震驚,像頭一回聽說此事,幾步跨到薛姒身邊,劈手奪過那信箋,聲音發顫:
「姒兒,你胡說什麼!安鵠怎會……她,她明明是要嫁給我的!」
沈予若也適時掩口:「天吶……元姐姐,你前幾日鬧退婚,就是因為這個?」
「那近日京中那些流言,莫非都是真的?」
三人一唱二和,把元安鵠架得死死的。
他們篤定,攝政王不會出面。
這種局面,他若現身,便是當眾坐實與元安鵠的私情。
滿朝親貴之前,攝政王只會選擇切割,沉默,讓元安鵠獨自承受這盆髒水。
有人已經藏不住譏笑,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看好戲般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拿扇子遮住臉,只露出一雙興奮的眼睛。
元安鵠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被死死按在風暴中心。
薛姒還在哭,崔偃還在演,沈予若還在添油加醋。
三人的話像潮水湧來,根本不給她慢慢寫字回應的餘地。
所有人都等著她。
等一個啞巴怎麼在眾目睽睽之下難堪,等她羞怒離去,等她出不了門,抬不起頭,再無人願幫。
她慢慢站起來。
那身長裙衣料在日光下泛著銀紋,滿堂的華裳珠翠,反倒被她這身沉色壓得齊齊黯了下去。
她抬手,從袖中取出一隻白瓷小瓶。
當眾拔開瓶塞,倒出那顆解藥,托在掌心,環視一圈。
有人驚呼:「她做什麼?莫不是要當眾服毒?」
元安鵠微微仰頭,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那粒藥丸拍入口中,喉間一滾,咽了下去。
她賭,裴昭給她的是解藥。
她要自己開口,撕爛他們三個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