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崇拜
英國公府那一場鬧出來不到兩個時辰。
元安鵠恢復聲音,當眾痛罵崔家並撕毀婚約的事,便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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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里說書先生連夜改本子,把「啞女退婚」編成一段帶響的評書,醒木一拍,滿堂叫好。
街頭巷尾更是傳得離譜,有說元家嫡女吞了仙藥開口的,有說她當眾把崔三公子罵得下跪的。
還有說攝政王從二樓飛身而下,當場砍了崔家半條命。
傳歸傳,熱鬧歸熱鬧,可真正在京中貴胄心裡落下影子的,是裴昭最後那番公事公辦的話。
表面撇得乾淨,可任誰都看得出來,今晚攝政王是給元安鵠壓陣去的。
太子府里,氣氛冷得像結了冰。
太子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半張密報,指節泛白。
他面色陰沉,像是要把那薄薄一紙盯出窟窿。
「她怎麼恢復的聲音?」
幕僚低聲道:「應該是攝政王下手時留了後手。」
「好一個裴昭,就鐵了心要護這女人?」太子將密報揉成一團,狠狠擲在案下。
「圍獵場丟人,詩宴上又丟人。崔偃這條狗,孤養了這麼久,竟連個女子都按不住。」
「本意是一網打盡,如今倒好,反叫攝政王捏了證據。」
他越是氣,臉上越沒有什麼大表情,隻眼底陰鷙翻湧。
「殿下,宮裡傳話,聖上要見您。」另一位幕僚帶著一位太監闖了進來。
太子閉了閉眼,將怒意一寸一寸壓下,起身離開東宮。
紫宸殿裡,皇帝靠在龍椅上,案頭堆著兩摞摺子。
他剛喝完半盞參茶,見太子進來,劈頭便是一句:
「朕不管你在外頭布希麼局,養什麼人。但你的狗,如今咬到攝政王頭上了。」
太子跪在地上,神色恭謹:「兒臣知罪。」
「你知個屁。」皇帝居然罵了句粗話,聲音不高,卻不怒自威,壓得人抬不起頭。
「元家那丫頭的事,滿京城都在傳。崔偃在北衙的任命還沒捂熱,就被人當眾扒了皮。」
「你讓滿朝親貴怎麼看你?怎麼看朕的北衙?」
「兒臣會處置。」
「朕不替你壓。」皇帝打斷他,「攝政王既然已經把人送去了大理寺,那就查。」
「你自己把人管好,別等到火燒到東宮,再來朕這裡哭。」
太子低頭,牙齒咬得幾欲崩碎。
竹苑門口,夜風正好。
裴昭的馬車停在階前,景鴟遠遠牽馬候著,不肯近前半步。
元安鵠從車上下來,理了理袖口,身後傳來那道熟悉,帶著懶散的聲音。
「你現在這樣,不怕以後沒有人敢娶你了?」
元安鵠腳步一頓,沒回頭,淺淺一笑:「我發現你這人,總愛操心別人的私事。」
裴昭也不惱,依舊倚在車壁上,閒閒道:「本王只是好奇。畢竟滿京城敢娶你的,大概也就……」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下,咬住了後半句,眼底笑意深深,卻不再往下說。
元安鵠回頭看他,月光把她的眉眼照得清冷,偏又因那點未褪盡的酒氣,平白多了三分柔和:
「裴昭,我不在乎婚約。嫁不嫁人都無所謂了,我從沒想過要靠這個活。」
裴昭眼底竟飛掠過一點極淡的失望,只一瞬便消散。
他很快別開眼,只懶懶嗯了一聲,沒頭沒尾道:「那你想靠什麼?」
元安鵠一愣,想了想:「靠我自己。靠元家還願意認我的人。靠齊叔他們。靠我手裡的刀。」
裴昭靠回車壁,輕輕笑了一下。那笑里沒有譏誚,也不帶戲弄,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
「元安鵠。」他換了個語氣,懶懶散散地道,「你今天的樣子,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元安鵠沒接話。
「好久沒見了。」他斂了笑意,竟有些鄭重,「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崇拜你。」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讓元安鵠心頭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
她面上不顯,只「哦」了一聲,轉身往竹苑裡走。
可走出幾步,她忽然覺得臉頰有些發熱。
似乎,不是酒。
身後,裴昭還站在原地沒動,看著她漸漸走遠的背影,低聲喃喃:
「所以你不用怕沒人敢娶。這世上總有人,從很早之前就等著你了。」
元安鵠腳步一頓。
崔府。
賈氏哭得眼泡腫如胡桃,坐在堂上邊哭邊罵。
一會兒罵元安鵠沒良心,一會兒罵薛姒害人精,一會兒又罵崔偃不爭氣,竟讓個啞巴當眾掀了底。
崔偃一言不發,眼下青黑,在廳中來回踱步。
「我還有北衙禁軍的任命。」他猛地停住,眼底血絲密布,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只要任書正式下來,我還能翻盤。到時候她元安鵠算個什麼!!」
他立刻喚來心腹,厲聲道:「去京郊大營催問!告訴他們,兵部文書已經過了,讓京營那邊速速用印!」
心腹領命而去。
可崔偃不知道,北衙禁軍副都統的任命,最後一道覆核,需經京郊大營參署用印。
而執掌這道關的人,正是齊鳴山。
京郊大營,中軍帳內。
齊鳴山將那份從兵部轉來的文書翻到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
「崔家三子,升任北衙禁軍副都統。」
親兵低聲道:「齊將軍,這份任命兵部那邊已經過了,按規矩,咱們若再駁回,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齊鳴山提筆,在批註欄里落字,筆鋒如刀:
「崔氏子弟涉嫌謀害定國公府嫡女,證據已由攝政王遞交有司。任命暫停,待查。」
寫完,他將文書往桌前一推:「發回去。再帶句話。」
親兵忙上前聽命。
「崔公子,齊將軍還托我帶句話。你那個堂姐夫杜都尉,兩年前假傳調令的事,大營也翻出來了。」
崔偃接到駁回文書時,已是半夜。
他一把從僕從手裡搶過,就著燭火匆匆掃完,先是一怔,隨後暴怒,將文書狠狠摜在地上,嘶聲道:
「齊鳴山!他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定國公府的舊部,也敢駁我!」
那親兵低著頭,又把話原樣遞了一遍。
堂姐夫杜都尉兩年前假傳調令,被大營翻出來了。
而崔偃正吼到一半,聲音像被突然掐斷。
他整個人劇烈一晃,後退兩步,跌坐在太師椅上。
堂中的燭火被他衣袍帶起的風吹得亂跳,映得那張臉慘白如紙。
調令。
這條線若被掀開,便不只是「謀害元安鵠」。
那是要牽出當年陷害元嶺入獄的舊案,是抄家滅門的重罪。
「不能讓他們查……不能……」他喃喃著,又猛地起身往外沖,「備馬!去太子府!」
夜色正濃,崔偃拍馬狂奔至太子府前,大門緊閉。
他下馬去叩門,一疊聲報上名號,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角門開了道縫,裡面遞出一句極冷的話:「殿下歇了,今日不見客。」
「我有要事!我!!」
角門在他面前合上。
崔偃站在空蕩蕩的太子府門前,衣袍散亂,額角冒汗,像一隻被抽了筋骨的野狗,徹底癱軟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