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假信
回到竹苑,元安鵠沒有歇。
她換了身輕便衣裳,坐在書房裡,將薛姒白日裡摔出的那幾頁「攝政王私箋」在腦中過了一遍。
那些箋紙不是新仿的。用紙考究,印痕清晰,甚至還有攝政王的私印。
仿到這種程度,只有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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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國公府的舊物里,本就有裴昭早年的手跡與鈐印。
而能接觸到這些東西的人,不可能還在被查封的定國公府。
這人跟來了竹苑。
雲雀端了碗熱茶進來,小聲說:「小姐,今日這事鬧得大,要不我把竹苑的下人換一批?」
「從外頭新買的,總比不知根底的舊人好。」
元安鵠接過茶,沒喝,只搖頭:「還是先不要打草驚蛇。」
能進她書房的,除了雲雀,便只有那幾個從崔府和定國公府舊仆裡帶過來的人。
這人前世能潛伏到她死都未被察覺,可見極能忍。
若此時換人,對方立刻斷尾逃生,再想查他上頭就難了。
她沒多解釋,只將茶盞擱下,起身走到書架前,把真正要緊的幾樣東西取出來,放進牆後一道極窄的暗格。
那還是裴昭翻修竹苑時留的,位置只有她和裴昭知道。
接著她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一封「回信」:
「今日有要事相商,寅時竹苑後門,竹院見。」
元安鵠寫完,將紙往燈下烤了烤,等墨跡微黃,折成三折式,放在書房最顯眼的案角。
然後,她取了一隻極小的膠丸,在信封火漆下方點了針尖大一點。只要有人偷拆,那點膠便會裂開。
做完這些,她才對雲雀低聲道:「半夜把真信送去攝政王府。別走正門,別讓人瞧見。」
真信只有一句:有事,千萬別來,特別是別從後門來。
雲雀半懂不懂,但看她神色,便知不是問的時候。她應了聲,輕手輕腳退出去。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
竹苑東北角的竹院籠在薄霧裡,青石小徑上露水未乾。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嬤嬤,躡手躡腳穿過月洞門,縮進一叢老竹後頭,探頭探腦地朝後門方向張望。
她等得極有耐心,從灰濛濛的清晨一直等到日頭升高,信上說的寅時早過了,竹林里仍舊只有鳥叫。
她漸漸覺出不對,剛要退出去,肩膀突然被人從後頭拍了一下。
嬤嬤渾身一哆嗦,僵著脖子轉過身。
雲雀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後,手裡握劍,劍尖穩穩抵著她喉嚨。
「嬤嬤好興致,大清早來竹林里做早課呢?」
那嬤嬤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雲雀姑娘饒命!誤會!老奴只是……只是來撿些筍殼……」
「撿筍殼撿到小姐約攝政王見面的地方來了?」雲雀冷笑,劍尖往前送了半寸。
元安鵠從另一側的小徑慢慢走出來,晨光透過竹葉,在她身上落下細碎光影。
她盯著那嬤嬤,神色平靜淡漠。
「誰派你來的?」
嬤嬤渾身發抖,頭磕在地上砰砰響:
「小姐明鑑!老奴真的不知道啊!老奴的接頭人只有薛姑娘!」
「從前在定國公府,就是她尋上奴婢,說只要把大小姐起居、信件、見過什麼人說給她,每月給五兩銀子。」
「我一家老小都在她手裡捏著。昨日英國公府的那些信,也是她讓奴婢偷的。」
「可我當真不知那是什麼信啊大小姐!奴婢發誓從沒翻開過!」
「如今薛姑娘被抓,老奴斷了聯繫實在沒法子了,今早無意間看見桌上那封給攝政王的信,就想著偷聽一嘴有用的,最後賺東宮一筆。」
「真沒別的了!求大小姐饒命!」
雲雀氣得劍柄都在抖:「好個吃裡扒外的東西!」
元安鵠蹲下身,與她平視:「你替薛姒傳過多少次消息?」
「不、不多……就小姐去了幾次哪兒,見了什麼人……旁的再沒有了!」嬤嬤哭得滿臉鼻涕眼淚。
「小姐,老奴也是被逼的!我一家老小都在她手裡捏著!」
元安鵠慢慢站起身。
她昨日就料到,薛姒一倒,這個內鬼要麼遠遁,要麼會再賭一把。
果然如此。
可惜這人在府中雖久,卻只是個被推到前頭的小卒,真正的上線和更早的暗樁,依然藏在更深處。
雲雀氣得咬牙:「小姐,把她送官!」
元安鵠搖頭。
送官?薛姒已經被大理寺收押,如今案子未審,她這個時候再送個細作進去,豈不便宜了那些人?
「毒啞,發賣去南邊鹽礦。」元安鵠終於開口,聲音清冷果決,半點猶豫沒有。
「留她一條命,讓她也試試有口不能言的滋味。」
雲雀利落應了一聲,從袖中摸出個黑布麻袋,一把套在那嬤嬤頭上。
那嬤嬤哭喊起來,被雲雀一把捂住嘴。
元安鵠取出一粒從裴昭那裡順來的啞藥,捏著下巴灌了進去。
那藥極快,嬤嬤再張嘴時,已經只能發出氣音。
雲雀麻利地給她套上麻袋,往肩上一扛,兩人便往後門走。
門一開。
巷口晨光正盛,裴昭一身牙白暗金紋便服,閒閒倚著青磚牆。
他手裡捏著那封真信,修長手指在晨光里慢慢一晃。
腳邊跪著個被反剪雙手,嘴裡塞了布團的灰衣漢子。景鴟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按著那人後頸。
「早上好。」裴昭沖她抬了抬下巴,目光掃過雲雀肩頭那個還在蠕動的麻袋,唇角一勾,「你們這是在倒垃圾嗎?」
雲雀肩上那個「垃圾」還發出極輕的嗚咽,巷子裡一片詭異的安靜。
裴昭晃了晃那封信,目光在她臉上繞了一圈,嗤笑出聲:
「你似乎意外釣到了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