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郡主
裴昭說這話時,人已經慢悠悠從牆上直起身,把那封信往袖中一收,負手踱了過來。
晨光從身後打來,將他的輪廓勾得修長利落,明明像個紈絝公子,偏又帶著股刀尖上滾過的寒氣。
元安鵠也不問他怎麼知道她信里的意思,只側了側身,讓出半個後門:「你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有一會兒。你這竹苑後門風水不錯,適合聽牆角。」
裴昭走到那不斷扭動的麻袋跟前,蹲下身,修長兩指夾住袋口一掀。
那嬤嬤露出大半張臉來,鬢髮散亂,嗓子只餘氣音,一雙眼睛還紅腫著。
看到裴昭身後那被按跪在地的灰衣漢子時,她整個人劇烈一顫,喉嚨里擠出一聲極難聽的嗚咽,像被人掐住了七寸。
裴昭頭也不回,沖那灰衣漢子抬了抬下巴:「這人你認得吧?東宮外院當差的,原名叫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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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進京,投在你一個好親戚手下跑腿。後頭你那親戚死了,他倒是混進了東宮。」
嬤嬤渾身篩糠一樣抖起來,眼淚又開始往下淌。
裴昭看著她,嘴角勾了勾:「哦,本王忘了,你現在說不了話。」
他轉頭看向元安鵠,語氣輕快,甚至有些嘚瑟。
「看見沒?方才她同你哭的那套,只有一樣是真的。」
「她幫薛姒,不是為那每月五兩銀子,是為了讓這兒子能在東宮站穩腳跟。」
「她自己也留了私心,想從你這裡多挖點東西,日後好給兒子鋪路。這個,才是她真正舍不下的。」
元安鵠目光一沉,看向那灰衣漢子。
那人嘴被堵著,聽裴昭點破身份,只拼命扭頭,似想向那嬤嬤方向掙。
「母子相認。」裴昭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笑得戲謔。
雲雀瞪圓了眼:「這老東西剛才居然還編瞎話!」
元安鵠沒作聲。她盯著那婆子,面上不顯,心卻往下沉了半寸。
若裴昭不來,她審出的那個「被逼無奈」的版本,今日便會讓她放走一條真正咬著鉤的蛇。
「把人帶回去,慢慢問。」裴昭對景鴟道,「那個灰衣服的,和這個嬤嬤,分開關。別讓人死了。」
景鴟應了聲,一手一個,將兩人拖向巷口停著的馬車。
那嬤嬤被架起時,不住地扭頭看元安鵠,喉嚨里擠出破碎的氣音,似是想求,又像威脅。
元安鵠沒理她,只等人都上了車,才轉身面向裴昭:「你改了我的局。」
裴昭正整理袖口,聞言掀起眼皮:「這不叫搗亂。叫幫你補了個口子。」
「你那個局,釣出來的只能是這種卒子。我若不來,你今日審完了,頂多把她毒啞發賣,還當自己贏了一局。」
他嘴上一點不饒人,步子卻放慢下來,遷就著她的速度往回走。
「一個叛徒,直接查就行。繞那麼大圈,費時費力。」
「你要是不方便動手,本王今晚就能把人全提出來,明天一早讓他們跪在竹苑門口挨個招。」
元安鵠冷笑:「那樣我拿什麼知道,他們到底想從我這得到什麼。」
「那你怎麼還不知道,我到底想從你這得到什麼。」
裴昭側過頭,日光從竹葉縫隙里漏下來,他眼底像盛著細碎的金。
元安鵠怔住,裴昭沒給她反應時間。
「反正本王沒攔你。本王早就說了,我的未婚妻想玩,本王就陪你演。」
他故意把「我的未婚妻」念得勾著,活像逗貓。
元安鵠面無表情:「演砸了呢?」
裴昭步子一頓,回頭看她,唇邊笑意忽然深了些:「算你的。」
「……」
她有一瞬間真想把後門那根門栓抽出來敲他。
裴昭卻已經轉回身,負著手悠哉悠哉往前走:「別瞪。本王不是給你把人堵回來了嗎。」
雲雀跟在後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到底沒忍住,小聲嘀咕:
「王爺怎麼每次來都跟說書似的……」
裴昭沒回頭:「因為你們小姐愛聽。」
元安鵠:「我不愛聽。」
「不愛聽怎麼還回回讓我把話說完。」裴昭心情極好。
「回頭讓景鴟給你送些潤喉的梨膏,你罵人比從前費嗓子了。」
三人穿過竹徑。走了一小段,裴昭忽然輕聲道:「竹苑後門,我讓人再布一道暗哨。」
元安鵠一頓:「不用你布。」
「不是防你。」裴昭回身,「是防那些除我以外,從後門翻進來的鬼。」
元安鵠沒再反駁。
午後,竹苑前腳送走裴昭,後腳便有不速之客登了門。
雲雀來報時,表情很怪:「小姐,平陽郡主到了,馬車就停在竹苑外頭。她說,是特地來看你的。」
元安鵠放下筆,心裡那根剛松的弦頓時繃了起來。
平陽郡主,她母妃在宮裡頗得聖心。幼時她與自己在宮宴上見過幾面,後來還曾同席讀書。
只是前世她嫁入崔家後,與這些宗室貴女便幾乎斷了往來。
關於平陽的事,她所知道的最後一件,就是她與裴昭走得很近。
「請進來吧。」元安鵠起身。
不多時,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女子大步跨進堂中,未見人先聞聲:
「元安鵠,你可真不夠意思。退婚這麼久,竟一次也沒來找我。」
平陽郡主身量纖秀,卻生了雙極有神采的杏眼,顧盼之間帶著宗室女特有的明烈與驕矜。
她今日沒擺儀仗,只帶了兩名貼身侍女,穿一襲石榴紅裙,滿頭珠翠都壓不住那通身鮮活勁兒。
元安鵠只微微一笑:「郡主金貴,不敢擅擾。」
平陽笑著上來拉她,力道親昵得不容拒絕:「少給我來這套。」
「我聽說你現在能開口了,馬不停蹄就求了母后出宮。這一路顛得我骨頭都快散了,你連杯茶都不給?」
元安鵠朝雲雀點了點頭,才道:「你怎麼突然來了?」
平陽郡主落了座,先豪邁地飲了半盞茶,才把聲音壓低些:
「明日大相國寺有藥師佛開光法會,我替母后去還願祈福,順路逛逛廟會。」
「你在京里跟崔家鬧得那麼僵,不如隨我一道去散散心。」
她說得自然又爽利,像真是心血來潮。
平陽又嘆了口氣:「往年定國公夫人也常去大相國寺上香。」
「我那時候在寺里碰見過她幾回,人極和善。如今,你不如去替她續一炷香。也算全一點念想。」
這話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刺在元安鵠心口最軟處。
她看著平陽含笑的眼睛,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轉了好幾個彎。
幼時結識不假,可她前世被困崔家,幾乎與外界隔絕。
平陽與裴昭走得近,此事她是後來才知道的。
如今她剛恢復聲音,崔家的事還在風頭上,平陽便來得這樣快,這樣巧。
又是廟會,又是大相國寺。還偏偏提起她母親。
「郡主有心了。」元安鵠笑了笑,沒立刻應下。
「別急著拒我。」平陽挑了挑眉,抬手往她肩上一拍,「明日我來接你。就這麼定了。」
說完便風風火火地走了。
雲雀把人送出門,回來小聲問:「小姐,去嗎?」
元安鵠站在堂中,目光落在平陽走遠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回: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