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看你表現
竹苑裡的風,從大清早起就帶著火氣。
雲雀輕手輕腳地端著粥進來,元安鵠正坐在窗邊擦那把從定國公府舊物里翻出來的劍。
她擦得極慢,指腹隔著絹布按在刃上,從劍格推到劍尖,再翻回來。
「花心。」她低聲嘟囔了一句。
雲雀沒聽清,小聲問:「小姐,您說什麼?」
「我說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元安鵠將劍「啪」地歸鞘,擱在案上。
「跟我獻殷勤,轉頭又去會郡主。敢情我也沒什麼不同,不過是他裴昭順手撩撥的又一個。」
雲雀端著粥,進退兩難。
就在這時,外頭來報,攝政王府送了帖子來。
雲雀小跑出去,不多時捧著個燙金帖子回來,先自己拆開看了一眼,眼睛登時亮起來:
「小姐!是王爺請帖!他說三日後府中設宴,請小姐以准王妃身份出席!」
元安鵠還在低頭擦劍,頭都沒抬:「不去,誰知道他有幾個准王妃。」
雲雀猶豫了一下,細聲補道:「那個……平陽郡主也會去。」
元安鵠擦劍的手停住了。
「她一個宗室郡主,怎麼哪哪都有她。給我回帖,我非得去會會她。」
雲雀差點笑出聲,忙憋住:「是,我這就去回。」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攝政王府這場夜宴,請的是兵部幾位要緊郎官,並京中數位與王府走得近的武將。
說是公事,規格卻不低。門前車馬排成一行,內侍引客入府,燈籠從大門一路掛到正廳,照得滿院銀光如晝。
元安鵠和郡主幾乎同時到的。
一個從東邊巷口下轎,一個自西邊垂花門入。
兩人遠遠對上一眼,一個笑得敷衍,一個神色如常,隔著一道流水曲廊,眼神先殺了個來回。
入得廳來,郡主按身份落了座。
她今日穿得極隆重,寶藍織金對襟,頭戴點翠花冠,通身氣派壓人。
可抬眼朝上首一看,元安鵠的位置竟在裴昭身側,還是右手邊第一座,比這廳中所有人都近。
那分明不是「客人」的位子。
而她自己,按宗室品級排,只坐在中段。
平陽郡主臉上還端著笑,指甲已掐進掌心。
兵部那幫人都是人精,一看這陣勢,交頭接耳起來。
「攝政王這唱的哪出?兩位都請來,一個坐身旁,一個坐下頭。」
「這還用說?准王妃的位置已經擺明了。」
「那平陽郡主今日不是來找氣受的麼……」
裴昭坐得閒散,一身玄色常服,手邊擺著只青玉酒盞,像沒瞧見底下暗流洶湧。
元安鵠坐下,目光都沒往他身上斜一下。
倒是他微微側過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今日這身…好看。」
元安鵠正給自己倒酒,聞言手腕極輕地抖了一下,只當沒聽見。
平陽郡主終於起身,端了杯酒,笑吟吟走到近前:「元小姐今日也來了,真是稀客。我還當你不喜這些……宮裡的熱鬧。」
元安鵠唇角慢慢牽起:「郡主多慮了。王爺設的宴,我…自然是要來的。」
平陽笑容不變,又往前遞了遞酒杯:
「那便好。你我那日在大相國寺聊得不痛快,怪我嘴快,回去後悔了許久。」
「今日借王爺的席面,我給元小姐賠個不是。」
她話說得漂亮,眼裡卻沒有半分歉意,反而帶著點挑釁,等著看元安鵠怎麼接。
元安鵠也端起酒杯,起身與她輕輕一碰:「郡主客氣。郡主不曾做錯什麼,何需賠罪。」
「要說錯,也是您那日走得太急,倒像是被我戳了痛處。」
平陽臉色微變,杯沿抵在唇邊,酒未入口,已覺得發苦。
「元小姐還真會說話。」
她笑了一聲,壓低聲音,只用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也是。有些人就是仗著王爺心善,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往自己臉上貼金。」
元安鵠暗笑。
她轉頭看向裴昭,抬手拿過他面前那杯酒,貼到唇邊一抿,又輕輕推回去。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親昵又自然。
她這才重新看向平陽,彎了彎眼:「郡主看我,像貼金的嗎?」
平陽郡主的笑幾乎掛不住。
裴昭全程沒吭聲,懶懶靠坐在椅中,一手支頤,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
元安鵠搶他酒杯時,他連攔都沒攔,只挑了挑眉,嘴角極不明顯地翹了一下。
旁人或許沒注意,平陽看得分明。他的杯口有她剛剛沾過的淡色口脂印。
她何曾用過裴昭的酒盞?他平日最重之物,連宮人都不許近身。
可元安鵠隨手一拿,他便任她喝了。
這不是縱容是什麼?
平陽郡主只覺心頭火燎,回了座,臉色已不大好。
宴中漸漸熱鬧,絲竹聲起,裴昭與幾位郎官說話。
元安鵠就坐在他身側,偶爾替他斟一盞酒,偶爾與旁邊武將說上兩句。
她話不多,可姿態穩穩噹噹,像坐過這位置無數回。
平陽郡主終於又找到機會。
她端著酒走到元安鵠身旁,借著敬酒壓低聲音:「元安鵠,你以為坐在他旁邊,這王府就是你的了?」
「我告訴你,我與你不同。你占的是元家的勢,我占的是宮裡的人心。若論能幫他,你不如我。」
元安鵠偏過頭,像是認真想了想,然後輕聲道:「郡主說完了嗎?」
「……沒。」
「那郡主請繼續。」元安鵠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
「正好讓滿堂的人都聽聽,平陽郡主是怎麼在別人未婚妻面前,說自己搶得更有理。」
平陽郡主臉色一滯,像被什麼堵住了嗓子。
周圍近處的賓客已有人偷偷豎著耳朵。
平陽再蠻橫,到底還要臉。她攥緊酒杯,狠狠瞪了元安鵠一眼,那眼神像要燒起來。
一直不動的裴昭忽然開了口。
他沒看兩人,只不緊不慢地放下酒盞,對身邊內侍說:
「給郡主換盞溫酒。天涼,別讓火氣傷著。」
這話說得輕淡,卻一室皆聞。
眾人先是一靜,接著便有人低低笑了出來。
平陽猛地起身,環顧一圈,咬牙擠出一個字:「走!」
她帶著侍女揚長而去,連禮儀都懶得再周全。
元安鵠看著她的背影,不輕不重地「嘖」了一聲:「這才幾杯,這就走了。」
裴昭在旁邊輕笑,也沒接話,只朝內侍擺擺手,示意宴席繼續。
沒了平陽郡主,廳中氣氛反更鬆快。裴昭與兵部的人繼續說話,元安鵠就安靜坐在旁邊。
直到散席,賓客漸散,她也沒起身。
裴昭亦不動。等最後一位客人退出去,他終於轉過身,沖她揚了揚眉。
「不錯嘛,准王妃。這場戲演得不錯。」他語氣裡帶著笑,像是把今晚的熱鬧都看足了。
元安鵠端起自己那杯沒怎麼動的酒,一口飲盡。
放下杯子,目光直直對上他:「誰說我是演的!」
裴昭難得怔了一瞬。
「我今晚就是來坐這個位置的。」她飲酒壯膽,語氣里還夾著點沒散乾淨的酸。
「順便讓有些人知道,我元安鵠想要的東西,用不著搶,也能拿得穩。」
裴昭望著她,眼底的笑幾乎要滿出來。
「所以,你想要的東西,」他微微傾身,「包括本王嗎?」
元安鵠沒退,只輕輕抬了抬下巴。
「看你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