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生計


  宴後不過兩日,齊鳴山的密信又到了。

  信不長,是親兵趁夜送來的。

  齊鳴山說,舊部里兩位中層將領,一個姓曹,一個姓鄭,近日都被太子的人接觸過。

  暫沒有實據證明他們已倒戈,但兩人態度搖擺。

  他直言,元安鵠如今以一己之力,鎮不住整個場子。

  舊部敬她是元家血脈,可若真推動重審元嶺案,風險極大。

  那些跟著元家出生入死的人,如今也要吃飯,也要考慮前程。只靠她一個未出閣的孤女,遠不夠。

  元安鵠把信折起,按在掌心裡,坐了很久。

  她比誰都清楚這話里的意思。

  前世她就是孤立無援,才把信任全押在崔偃身上。

  

  今生她手裡有竹苑,有舊部,有和裴昭的聯手。

  可說到底,她在這盤棋里,沒有一個真正名正言順的身份。

  她只是元將軍的女兒,是定國公府的遺孤,未接聖旨的准王妃。

  而眼下能給舊部前程作保的,除了嫁給攝政王,幾乎沒有第二條路。

  可她現在不想去求裴昭。

  她連那夜的一點酒意都還沒散盡,更不想讓自己變成那種一遇難處就往攝政王府跑的人。

  「替我回信給齊叔。」她終於開口,聲音在夜裡顯得有些冷淡。

  「我今夜出發,明日到京郊大營外的茶鋪,我要親自會會那兩位將領。」

  雲雀一驚:「小姐,那可是兵營外頭,就咱們兩個人?」

  「那才顯得我不需要靠任何人。」元安鵠起身,將短刀系在腰間,又把康王私印貼身收好。

  第二天清晨,官道邊那間無名的茶鋪剛支起布棚,元安鵠便到了。

  這地方離京郊大營不過二里,平日多是往來的軍漢與馬販子。

  幾根舊木柱支著破敗的茅草頂,爐上燒著黑壺,空氣里混著粗茶味和淡淡的馬汗氣。

  元安鵠撿了張靠內的方桌坐下,要了壺最粗的茶。

  她穿了件灰藍布衣,頭髮用木簪綰住,儘量不惹眼,可那張臉和通身氣度,在滿鋪子糙漢里仍十分出眾。

  曹、鄭兩位將領來得比她預想的遲。

  曹真三十出頭,麵皮微黑,肩寬背厚,坐下後先灌了碗茶,才朝元安鵠拱了拱手:

  「大小姐,末將甲冑未解,失禮了。」話雖客氣,態度卻不冷不熱。

  鄭遠更瘦些,臉上帶著明顯的假笑:「大小姐有什麼話,營里傳一聲便是,何必跑到這種地方來。」

  「有些話,只能當面說。」元安鵠也不繞彎,將康王私印和那半枚玉佩輕輕放在桌上。

  「我要重審我父親的案子。齊將軍已經點頭,但他說,得你們也願意。」

  曹、鄭對視一眼。

  曹真嘆了口氣:「大小姐,我們哥幾個是元家帶出來的,說句不恭敬的,您若只是要我們記著舊恩,我們自不會忘。」

  「可翻案不是嘴皮子功夫。這事若成,您用什麼保我們?若敗了呢?我們這些人的家小,靠誰活?」

  「我需要你們給我時間。」元安鵠篤定道,「我會給你們一個保障。現在只是……」

  鄭遠笑了笑,直接打斷:「大小姐,不是我們不信您。只是……您自己如今,又有什麼名分呢?」

  這話不輕不重地戳在元安鵠心口。

  元安鵠沒接話。

  茶鋪外忽然響起馬蹄聲與鐵甲相碰的脆響,由遠及近。

  不多時,一隊兵士嘩啦啦下馬,將茶鋪團團圍住。

  為首的中年將領面色陰沉,大步走進來,目光在元安鵠臉上一落,當即便冷笑一聲:

  「喲,元大小姐還果真在此。怎麼,攝政王沒派人跟著他的小嬌妻?」

  元安鵠認出他。

  魏塗,此人早年也是元嶺麾下,定國公案發後第一個跳出來「揭發」元嶺,如今早投在太子門下。

  「魏塗。」她沒起身,只冷冷喚了句,「你還有臉來見我。」

  魏塗不以為意,反而大聲道:「諸位兄弟都看看,這不是定國公家的大小姐嗎?」

  「今日跑到營外茶鋪來,不是為別的,是要替她那攝政王相好的來當說客。」

  「她早跟攝政王同進同出,京城誰不知道?如今倒想起我們這些元家舊部了,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鋪中好些軍漢本就認得元安鵠,聞言一陣騷動。

  「就是,平白來個大小姐,說幾句舊情,就要我們拿腦袋跟她干。」

  「她自己跟攝政王不清不楚,還來拉扯咱們。」

  「說是元家女,現在未必還姓元嘍。」

  雲雀氣得臉色發白,拔刀便要上前:「你們再敢胡說!」

  她剛要動,幾個兵士往前一逼,反將她擠到邊上。

  曹真和鄭遠坐在原處,一個低頭喝茶,一個皺眉不語,竟真擺出一副袖手旁觀的模樣。

  元安鵠知道,他們是在等。看她拿什麼回擊,看元家是不是還有讓人低頭的分量。

  魏塗見她孤立無援,越發張狂,逼近一步:

  「元小姐,當著這些老兄弟的面,你不如說說,你和攝政王到底什麼關係?是不是已經跟了他?」

  「說清楚了,也好叫大家評評,你是來替元家翻案,還是來替他攝政王收買軍心的。」

  滿鋪寂靜,數幾十雙眼睛全落在她身上。

  元安鵠慢慢站起身,手按在腰間刀柄上。她可以拔刀,可以怒斥,可這些人不是崔偃這種叛徒。

  他們曾是她父親的兵,如今都是為了生計,不得不做出的選擇。

  她若威脅,便正中魏塗下懷。

  「喂喂,元將軍當年帶你們的時候,可沒教過你們在營外編排將軍之女。」

  就在這時,茶鋪外突然傳來一道陽光清朗的少年嗓音。

  眾人齊刷刷回頭。

  一位年輕男子從人群中擠了進來。

  他約莫二十出頭,身披細銀甲,腰窄腿長,生得俊朗醒目,眉眼間帶著股天地不怕的明亮銳氣。

  他進了茶鋪,先掃一眼魏塗,隨即大步走到元安鵠身旁,揚眉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好久不見,安鵠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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