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遺孤


  來人也不管滿鋪子人怎麼看他,先轉身面向那群起鬨的兵士,聲音朗朗,像在校場上點名:

  「都給我聽仔細了。我不管你們現在跟了誰,也不管你們為了活命改了多少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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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眼前這位,是元將軍的親生女兒,是你們舊主的血脈。你們可以不幫她,但不該這麼糟踐她。」

  「連這點體面都不留,你們當年跟著元家吃過的軍糧,都餵進狗肚子裡了?」

  他話語年輕氣盛,如同一鞭子抽在眾人臉上。

  有兵士小聲嘀咕:「哪來的小子,跑這兒耍威風……」

  「我姓陸。」那年輕人抬了抬下巴,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在眾人眼前一展,笑得傲氣。

  「北衙禁軍,奉太子調令來齊將軍處取印。算起來,也是你們的半個上峰。」

  「今日就當我是在多管閒事,誰有不服,站出來說。」

  那文書上朱印鮮亮,北衙禁軍的官署印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暈。

  圍著茶鋪的兵卒們彼此看看,囂張氣焰登時矮了半截。

  魏塗臉色變了,到底不敢在明面上與北衙禁軍的人爭執,只重重哼了一聲,揮手道:「回營!」

  一群人來得快,去得也快,馬蹄揚起的塵土半天才散。

  曹真和鄭遠也坐不住了。

  曹真張了張嘴,到底只拱了拱手,低低說了句「大小姐保重」,便與鄭遠一前一後走了。

  元安鵠仍站在原地。

  她還沒完全回過神來。先前的劍拔弩張像被這年輕人三言兩語撕了個乾淨,快得讓人發懵。

  她轉頭看向身邊這人。銀甲白袍,笑起來滿臉少年氣,像記憶深處某個認識的人。

  她見過他。可前世今生太久遠,一時竟想不起是誰。

  那年輕人朝外望了望,確認人都走了,才在茶鋪的長凳上坐下,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一層層打開。

  竟是盒精緻得與這地方格格不入的南方點心,桂花糕上頭還撒著金黃的干桂花。

  「不用擔心,是齊將軍安排我過來解圍的。」他抬起頭,沖她笑,「他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那幫人。」

  元安鵠還愣著。

  「安鵠姑娘不認得我了吧?」他把點心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睛亮晶晶的。

  「也是。將軍府出事那會兒,我還小,不記得也正常。」

  元安鵠心頭猛地一跳。

  將軍府?!

  她渾身一震,盯著他那張臉,與幼年某個身影漸漸重合。

  「你是——」

  她剛開口,那年輕人已經起身,極快地伸手捂住她的嘴,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

  「是我,元姐姐。顧遙。」

  那聲音輕得只夠兩人聽見,帶著熱氣撲在耳畔。元安鵠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顧遙。開國將軍府幼子。那個早該在滅門慘案里死去的孩子。

  滿門抄沒那夜,她父親曾派人去尋過,只帶回幾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首。

  所有人都說顧家絕了後。連裴昭自己都以為,當年的同僚再無遺孤。

  可眼前這人竟活生生站在這裡,還長成了個英氣逼人的年輕將軍。

  「京郊眼雜,跟我上車再細說。」顧遙鬆開她,退後半步,像方才那點親昵只是熟人間的自然。

  元安鵠胸口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才把翻湧的情緒按下去。

  她轉身朝馬車走去,顧遙撿起油紙包,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像跟著自家姐姐出門的小公子。

  車簾落下,馬車繞上一條僻靜官道。

  元安鵠終於壓不住滿腹疑問:「你怎麼活下來的?顧家滅門那晚,是你父親安排的?」

  「我爹沒來得及安排我,是我娘把我從後牆推出去。」顧遙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滅門夜。

  「她讓我鑽進隔壁馬廄的料槽里。後來有個老馬夫把我帶出城,輾轉送到南邊。」

  「太子的人找到我,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你這幾年在太子手下?」元安鵠皺眉,「那你如今的身份……」

  「北衙禁軍左衛騎曹,陸遙。這差事是太子給的。這次來京郊取調令印,也是太子故意放我出來。」

  「你知道的,他養了我這麼久,總該派上用場了。」

  「聽說齊將軍這邊不服管,他放我回來,就是想讓我用顧家舊情,幫他把元家舊部攏過去。」

  元安鵠聽得渾身發冷:「那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我?你現在是太子的人。」

  顧遙收了笑,認真道:「元姐姐,我若真替他辦事,今天就不會跳出來趕人。」

  「我被藏了這麼多年,如今能回來,只想見你一面,把顧家還剩下的那點東西交到你手上。」

  「齊將軍知道我的身份,才安排我來。你信不信我,我不逼你。」

  「但我和你一樣,不想元顧兩家的人,再替他當刀。」

  元安鵠沒有接話。

  她說不上信,也說不上不信。

  這世上最像好人的,往往是太子養出來對付她的感情牌。

  崔偃如此,薛姒如此。眼前這個顧遙,笑得太乾淨,反叫人心底發毛。

  「你剛回京,有地方落腳嗎?」她忽然問。

  顧遙一愣,像沒料到她這麼問:「還沒。本來想去齊將軍營中湊合兩日。」

  「去竹苑吧。」元安鵠說,「元顧兩家舊相識,如今都淪落了,互相幫扶是應該的。」

  她說得淡然,心裡卻已轉了十七八個彎。

  若顧遙真是太子的人,放在竹苑眼皮子底下,總比放回軍營里讓人摸不著。

  若他真是顧家遺孤,那就更該接住。

  顧遙猶豫一瞬,笑了:「好。我也想吃元姐姐家的茶了。」

  馬車一路回到竹苑時,已是傍晚。

  元安鵠先下車。雲雀正要去開門,動作忽然僵住。

  竹苑門前,裴昭一身玄色常服,負手站在晚風裡。

  他已不知等了多久,身後也沒帶人,只景鴟遠遠守在巷口。

  見她安然無恙地出現,他眉間那點極深的冷意先鬆了。

  「回來了。」他往前走了兩步,目光從她臉上掃到手上,見沒有傷,才慢慢移到她身後。

  顧遙剛跳下車,銀甲未卸,少年氣盛,與裴昭四目一撞,竟也不躲,反而露齒一笑。

  裴昭眼裡的溫度迅速涼了下去。他盯著那少年,聲音很輕,語氣卻不對:

  「這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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