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隱瞞


  元安鵠站在兩人之間,頭一回覺得竹苑門口的風能冷成這樣。

  她張了張嘴,生平第一次在裴昭面前生出說不清的心虛。

  她當然不能說實話。

  不能說這是顧家幼子,是你當年被滅門的那家唯一活下來的遺孤。

  這話若出口,別說裴昭,連她自己都不知該怎麼收場。

  「一個舊識。」她強作鎮定,把臉別開半寸,「幼時在邊關認識,姓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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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在北衙當差,剛回京,沒地方落腳,先來借住兩日。」

  裴昭心中冷笑。

  他太了解她了。她撒謊時,語氣極其心虛,尾音也會不自覺地輕,她平時完全不會這樣說話。

  這些說謊時的毛病,她從小到大都改不掉。

  「舊識?」他重複了一遍,目光還在顧遙身上。

  顧遙倒大方得很,銀甲在暮色里泛著微光,沖裴昭一抱拳,笑得露出兩顆虎牙:

  「末將陸遙,見過攝政王。」

  他笑得那樣明亮,像這滿京城的陰雲都與他無關。

  裴昭盯著他兩秒,也尬笑了下。

  「原來是陸騎曹。本王倒沒聽說,北衙有位這麼年輕的騎曹,值得動太子調令。」

  「太子殿下提攜。」顧遙答得滴水不漏。

  「好提攜。」裴昭目光又轉回元安鵠身上,「所以,這是你從京郊大營帶回來的……舊識。」

  他咬重了最後兩個字。

  元安鵠頭皮發麻,只覺再站下去遲早露餡,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上前一步去拉顧遙的手腕,拽著他就往竹苑裡走。

  「人先安頓下來,旁的改日再說。」她背對著裴昭,聲音生硬。

  裴昭看著她拉那人的手腕,跨進門去。

  他直接氣笑了:「這就要住進你家了?」

  「借住。」元安鵠頭也不回,「竹苑這麼大,不缺一間空房。」

  「元安鵠。」裴昭語氣壓得極低,「你今日去京郊發生了什麼,需要我教你怎麼跟本王報備嗎?」

  元安鵠腳步一頓。

  她沒回頭,只把顧遙往門內一推,對雲雀道:「帶陸公子去西廂整理一間房。」

  說完,自己也跟著悻悻進了門。

  裴昭站在階下,看著那扇竹扉在眼前緩緩合上。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上馬,景鴟也沒敢追上去多問,默默上馬。

  「回府。讓影衛今晚來見本王。」他丟下這一句,馬已躥出半條巷子。

  竹苑裡,雲雀戰戰兢兢地抱著新被褥去西廂。

  顧遙跟在後頭,一點沒有將軍的架子,反倒東看看西看看,一會兒說竹子種得好,一會兒說這院子像他小時候在邊關住過的某處。

  等人進了屋,元安鵠才在正廳坐下,讓人把熱茶重新換了。

  顧遙收拾完出來,見桌上擺著那碟從南方帶回來的桂花糕。

  他眼睛一亮,也不客氣,洗了手便坐下,先給元安鵠遞了一塊。

  「元姐姐,你方才那樣對攝政王,他不會生氣吧?」

  「不用管他。」元安鵠接過糕,語氣輕描淡寫,「他常來竹苑走動,見怪不怪了。」

  顧遙咬著糕點,含糊道:「我小時候見過他。那會兒他還沒封王呢,跟在你後頭,凶得要命,還總瞪我。」

  元安鵠動作一頓:「你……還記得他?」

  「記得,但年紀小,只記得有這麼個人。」顧遙咽下點心,語氣自然。

  「後來顧家出事,我到南邊,聽人說他做了攝政王。再後來那些舊案,我……」

  元安鵠沉默一瞬。

  也好。他確實不知道。

  若他知道裴昭與當年顧家滅門有關,他那晚殺的楚王是替太子背鍋。

  而顧家是因為靠裴昭太近才被滿門抄沒,他還能這樣笑著坐在這裡嗎?

  「顧遙。」她認真道,「你以後在竹苑,若見到裴昭,少說從前的事。能避就避。」

  顧遙眨了眨眼:「為什麼?」

  「別問。」元安鵠把手裡糕點放下,沒再解釋。

  夜深後,元安鵠回到書房。雲雀跟進來,反手把門關緊,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倒出來。

  「小姐,那個陸公子,您真的認識?我瞧著怎麼那麼眼生。可他看您的眼神可親近了,還喊您元姐姐。」

  元安鵠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聲音有些發澀:「他就是當年開國將軍府的幼子,顧遙。」

  雲雀手裡的燈猛地一晃。

  「顧、顧家?不是滿門……」

  「他活下來了。」元安鵠捏了捏眉心,「家裡出事那晚,他被從後牆送出去,輾轉去了南邊。」

  「如今化名陸遙,被太子養在暗處。這次讓他回來,是為了用他收攏舊部。」

  雲雀驚得半晌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才低聲道:「那攝政王知道嗎?顧家當年的事,不是和攝政王……」

  「所以現在不能讓他知道。」元安鵠睜開眼,「裴昭這些年沒有一夜不為顧家那案子自責。」

  「他殺了楚王,又眼睜睜看著顧家被滅門。」

  「若他知道顧遙還活著,而我竟把人帶到竹苑藏著,會把整件事重新往自己身上綁。現在還不是時候。」

  雲雀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小聲說:「可小姐,您把陸公子留下,就不怕攝政王往別處想嗎?」

  元安鵠當然知道。

  裴昭走前那眼神,她當然看見了。

  可她沒有別的辦法。顧遙她必須接住,也必須親自看住。

  兒女情長,在舊案與生死面前,太輕了。

  而此刻的攝政王府,書房裡燈火徹夜未熄。

  裴昭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影衛剛送來的密卷。北衙禁軍左衛騎曹,陸遙。

  他看完最後一頁,慢慢放下。

  「就這些?」

  影衛跪在地上,低聲道:「王爺,屬下把北衙近五年的籍冊、京中住址、甚至宮內換防的邊角都翻了。」

  「此人沒有來處,沒有京中舊檔。只三個月前突然出現在北衙名冊上,一切履歷空白,無人引薦,無門無路。唯一能查到的,是太子手令直接提的。」

  「三個月。」裴昭重複著,眼神漸冷。

  「一個憑空冒出來的人,拿著太子手令,頂著禁軍騎曹的頭銜,今日恰好出現在京郊為元安鵠解圍,又恰好跟著她回了竹苑。」

  他每說一句,語氣便冷一分。

  「太子的人,本王能查。可這個人,連履歷都挖不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還要護著他。」裴昭低低道,「元安鵠,你當真以為,我看不出你今晚在說謊?」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氣什麼。

  氣她隱瞞,氣她帶個陌生男人回家,還是氣自己居然查不出那人半點來路。

  這股火從竹苑門口燒到現在,越燒越旺,偏又無處發作。

  他裴昭是什麼人?朝堂上無人敢在他面前耍心機,京城裡沒有他布不下的人。

  可如今,自己的未婚妻當著他的面,把那個漂亮小子拽進家裡,還跟他說「不用你管」。

  最讓他惱火的是,他竟真的開始胡思亂想,那少年生得不錯,笑得又招人。

  她該不會是……

  「景鴟。」他咬牙切齒。

  景鴟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王爺。」

  「明日把竹苑當值的幾個暗哨都叫來,再給本王查。」

  「從今晚起,竹苑前後門進出的男人,一個都不許漏。尤其是那個叫陸遙的,出門去了哪,回來幹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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