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岐意
竹苑安穩了還不到一天,第二天一早,齊鳴山的密信又到了。
雲雀從後門把信取進來時,天光才剛擦亮。元安鵠拆開一看,臉色便沉了。
顧遙起得也早,在院子裡剛練完一套劍,正用井水洗臉。
見雲雀匆匆進了書房,便擦淨手跟進來:「出什麼事了?」
元安鵠把信遞給他。
顧遙接過掃了一遍,眉頭漸漸擰起來:「看來是杜都尉要斷舊部的糧草和補給了。」
「北衙那邊卡著調令,京郊大營的糧冊又歸他協管。他若真動手,大營里的舊部最多再撐半個月。」
他說的是實情。
齊鳴山手裡有兵,可兵不吃糧,馬不餵草,天天等在營里領補給,軍心早晚散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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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安鵠再能打,也不能憑空變出幾千人的嚼用。
「得讓太子鬆手。」顧遙把信按在桌上,「眼前最實際的法子,就是讓齊將軍佯裝投誠。」
「假意歸附太子,先把補給斷掉的手鬆開。只要糧草接上,再圖後計。」
「不行。」元安鵠幾乎沒有猶豫。
顧遙抬頭看她:「為什麼?這是眼下最快能保住舊部的辦法。」
「假意歸附?」元安鵠冷笑一聲,「顧少公子,你是不是覺得這四個字只是權宜之計?」
「可對太子來說,你只要低一次頭,就會有下一步。」
「他會讓你遞投名狀,讓你交出營防圖,讓你在舊部中洗掉不肯低頭的人。到最後,齊將軍會變成第二個崔家。」
顧遙皺起眉:「元姐姐,我說的是『佯裝』,不是真降。」
「上了船,就由不得你『佯裝』了。」元安鵠冷冷道,「太子最會的就是把人一寸一寸拖下水。」
「你今天為糧草退一步,明天就會為糧草再退一步。」
「等舊部發現你與太子私下有往來,他們不會覺得你是為了他們,只會覺得你把元家軍賣了。」
這話字字帶刺,直指他。
顧遙抿了抿唇,聲音也硬起來:
「我知道你怕什麼,可你有沒有想過,飯都吃不飽的時候,立場和恩情就是空話!」
「我上過戰場,親眼目睹過餓死的將士。」
「到那時候,你跟他們提元將軍,提舊日情分,他們只想喝一碗稀粥。你不先讓他們活下去,憑什麼要他們替你賣命?」
「所以就要去求太子?」元安鵠一步不讓。
「用顧家的旗號去替太子收攏舊部,讓所有人以為顧家後人認了太子的好。」
「顧遙,你到底是在救他們,還是在幫太子埋線?」
顧遙臉色一變,像被她戳中。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解釋,只猛地站起身,把佩劍往腰帶里一別。
「我不想跟你吵。」他冷冷道,「元姐姐,你若不放心,自己去京郊看看。看他們領不到糧時,還記不記得你。」
說完轉身便走,步子又重又快,踩得廊下竹葉沙沙響,像憋了滿肚子氣。
元安鵠沒叫住他,獨自站在書房裡。
顧遙的提議來得太快,太巧。
昨天才解圍住進竹苑,今天便出了糧草的事,又順勢提出「假意投誠」。
太子的人慣會用這套。她知道崔偃當年就是這樣慢慢把她架空的。她冒不起第二次險。
可顧遙走前那句話,到底還是扎得她心頭髮緊。
她不是不信舊部會餓,她是太知道餓極了的人會變成什麼樣。
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讓他們沾上太子的糧。
竹苑後門忽然響了兩下。
雲雀探頭一看,小聲道:「小姐,攝政王來了。」
元安鵠沒應,還站在原地。
裴昭自己推門進來,負著手,先往院裡掃了一圈,才慢慢踱到書房門口,倚著門框,吊兒郎當地開口:
「喲,怎麼不見你那個黏人舊識?」
元安鵠沒理他,轉身整理書案上的信件,動作生硬得像在跟誰較勁。
裴昭看了她一眼,沒再貧。
他抬腳走進來,站到她身後。沉默片刻,他伸手,極輕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好了。」他的聲音低下來,溫柔了幾分,「我不知道你出了什麼事。」
「但你若不想說,那就不說。我今日有空,能陪你去趟京郊。」
元安鵠整理信紙的動作停住了。
她沒回頭,只聽見身後那人又說:「糧草的事,我也知道了。」
「你一個人去了,也不過是再坐在那茶鋪里,被幾個兵油子圍著問『你與攝政王什麼關係』。」
「反正這次我在,他們問,你就把答案扔給我。」
元安鵠攥緊了一張沒寫字的紙。
「裴昭。」她開口,淡淡道,「你就不問陸遙的事?」
裴昭好一會兒才答:「等你自己想清楚了,會告訴我的。」
元安鵠終於回頭。
他今日穿了件極淺的霜色常服,完全沒有那副冷冰冰的攝政王氣度。
他只站在她面前,像把外頭那些風與塵都攔了下來。
「去不去?」他問。
元安鵠把信折好,深吸一口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