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爭吵
元安鵠被他的氣話釘在原地。
她沒想過這個男人會因為她的一個失策發這麼大火。
她以為他會像從前那樣,三言兩語把話挑開,再幫她收拾爛攤子。
可今日他句句都朝著她心口最軟的地方打。
「我沒有,我只是……」她壓著聲音開口。
「只是什麼?」裴昭沒給她說完的機會,「是那姓陸的替你說幾句話,你就覺得他能站在你這邊?」
「元安鵠,你是第一天認識男人嗎?」
他最後這句咬得極重,如同從牙縫裡嚼碎。
元安鵠猛地抬頭:「你凶什麼?你是來解決問題的,還是來朝我撒氣的?」
裴昭眼角極輕地抽了一下,隨即別開臉,語氣更冷了:「本王只是就事論事。」
「元小姐若覺得是撒氣,那也隨你。另外,本王從來沒有義務為你解決問題。是你越界了,我們只是合作。」
「你少拿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元安鵠往前走了一步,直直盯著他。
「你根本就是吃醋。從竹苑門口見到陸遙那天起,你就一直在吃醋。」
「你查不到他又拉不下臉問我,就憋到現在朝我發火。」
裴昭沉默。
「裴昭,你不承認是吧?」元安鵠的聲音開始抖,已經氣狠了。
他終於轉過頭來,眼睛裡翻湧著壓抑太久的酸澀:
「是又怎樣?我是你未婚夫。」
元安鵠愣住了。
「我就是不舒服。」他往前逼了半步,聲音竟帶了一絲完全不屬於攝政王的委屈。
「我看見他站在你身邊就是不舒服。我查不到他是誰,你什麼都不跟我說。你讓我怎麼想?」
元安鵠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繼續往下說。
「你把我當什麼?一個需要你擋著護著的人?」他語速越來越快,怕停下來就再開不了口。
「你有事自己扛,有秘密自己藏,連竹苑住進一個大男人也不跟我商量。你想過我沒有?」
「裴昭,你聽我說!」
「我不聽!」他打斷她,聲音已經徹底失態。
「你每次都說『現在還不是讓你知道的時候』,每次都把我推到門外。」
「你一邊說要解釋,一邊什麼都不讓我知道。元安鵠,你到底把我當成誰?」
「好!」元安鵠終於也炸了,「你想知道是吧!」
「我告訴你!顧遙是開國將軍府滅門案里唯一活下來的那個孩子!」
「你當年沒救下的那家人,他們的孩子被太子撿回來養到今天,再當成臥底扔到我面前。滿意了吧?」
裴昭的表情空了。
元安鵠胸口劇烈起伏,聲音發抖:「齊將軍找到他,安排他住進竹苑,是怕太子起疑。」
「我不告訴你,是怕你受不了。你當年沒攔住的事,我怕你知道了更難受。你非要聽這個嗎?」
她以為他會安靜下來。以為他知道真相後,會明白她的苦心。
可裴昭只是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空茫茫的,比哭還難看。
「所以你想讓我怎麼樣?感謝你?感謝你替我背著我自己的債?」
他眼睛發紅,把藏了很久的悔恨全翻了上來。
「元安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你以為你是在對我好,可你讓我覺得……」他停了一下,像用盡了力氣才把話擠出來,「你不需要我,也從來不問我的想法。」
「你太理所當然了。」
元安鵠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這句話太重了。重得完全不是爭論,是控訴。
她想反駁,想吼他,想說「我怎麼會不需要你」。
可那些話在胸腔里翻攪,像被那碗啞藥重新封住了喉。她越想說,越出不了聲。
「你看,你又不說了。」裴昭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每次都是這樣。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瘋子。」
他等了很久。風從官道那頭吹過來,吹得兩人衣袍獵獵,可誰都沒有再開口。
「對不起。」他極輕地說,「我不該這樣跟你說話。也不該把那些……怪到你頭上。」
轉過身,慢慢往前走。
元安鵠站在原地,胸口又悶又漲。
她盯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最終鬼使神差地跑了上去,從背後死死抱住了他。
裴昭僵住了。
「我這麼對你,你怎麼還不走。」他聲音發緊。
元安鵠把臉埋在他背後,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走了誰還肯幫我……只有你願意這麼對我好。」
他轉過身來。元安鵠整個人撞進了他懷裡,臉埋進他胸口。
他的心跳太快了,不像那個在朝堂上殺人於無形的攝政王。
「別走了。」她聲音悶在他衣襟里,又啞又倔,「我錯了,行不行。」
「我以後不瞞你了。以後我們一起。」
裴昭沒有動。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抬起手,極輕地按在她後腦上。
「你沒錯。」他低聲道,「是我的錯。我明知道你是為我好,還是沒忍住。」
「那就都別認錯了。」元安鵠悶聲說,「吵架而已,又沒說要散。」
裴昭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赦免,終於用力地回抱住她,把人整個按進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都在抖,卻不肯鬆開半寸。
「你以後能不能別什麼都自己憋著。」元安鵠小聲說,「你想知道什麼,直接問我。」
「你什麼都不說,我能怎麼問。」
「那我現在說,以後也儘量說。」
「儘量?」裴昭低頭,語氣里終於有了一點活氣。
元安鵠從他懷裡仰起臉,眼睛還紅著,卻已恢復了那副不肯輸的模樣:
「那得看你表現。再沖我發火,我一個字都不告訴你。」
裴昭輕輕笑了。笑著笑著,又把人按回懷裡,把臉埋進她肩窩。
「不會有下次了。」
遠處,雲雀正從馬車邊冒出頭來,遠遠喊了半聲小姐。
便被景鴟一把捂住嘴,生拉硬拽地拖到了樹後。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一模一樣的「懂了懂了」。
元安鵠和裴昭回到馬車上時,天已經黑透。
車簾落下,狹小的車廂里只點了一盞小燈。
她坐在他身側,兩人膝蓋偶爾碰到一處,誰也沒挪開。
馬車晃了一下,她沒坐穩,整個人往他身上栽去。裴昭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的腰。
「元小姐,這算不算投懷送抱?」
「少貧。」她嘴上這麼說,手卻還抓著他胳膊沒放。
「你剛才抱我那麼緊,現在倒不好意思了。」
「誰不好意思了。」元安鵠坐直了,又小聲嘀咕,「明明是你先凶我。」
裴昭側頭看她,賤兮兮道:「你哭起來也挺好看。」
元安鵠瞪他:「誰哭了。」
「嗯,沒哭。」他點頭,目光落在她還有些發紅的鼻尖上,「都是風沙迷了眼。」
「未婚夫。」她語氣認真。
「在。」
「舊部和文書的事,我今晚就跟你細說。」
「好。」他應得極乾脆,頓了頓,又補一句,「還有那個顧遙,我要知道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既然要一起面對,就別讓我連對手的底細都不清楚。」
元安鵠點點頭。
裴昭沒再說話,只伸手把搖晃的小燈撥亮了些,照著她半邊側臉,暖融融的。
馬車一路回到竹苑,兩人還沒進門,就見正廳里燈火通明。
顧遙就坐在院中的竹椅上,一身銀甲已經卸了,穿著件半舊的青布直裰。
聽見門響,慢悠悠抬起頭來。
「元姐姐,你們可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