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丑哥兒!?


  「噯,你這小孩兒!」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⑤⑤.ⒸⓄⓂ

  米酥剛接過那甜水攤主遞來的五果飲,便被一身著粗麻布的小男娃給搶奪了去,氣的米酥趕忙追了上去。

  可那小男娃似是摜犯,很是熟悉這一帶,帶著米酥繞了一兩圈柱子往東邊方向去了。獨留米酥在原地大口大口喘著氣。

  「娘子,我去追回來。」青團說道。下一秒卻被自家娘子的手臂給攔住了去路。

  「他跑不了多遠,慢慢跟著便是。」

  方才宓芙便瞧了仔細,那小男娃嘴唇發白,唇邊還有許多死皮,面容又乾瘦,且一直舔唇抿嘴。許是口渴的受不了了才行此法。而且口渴成那般,搶到了也不立即喝下,與米酥斡旋中時刻保持那碗中甜水一滴不撒。

  好奇心驅使下,主僕三人緊緊尾隨其後。但很快,宓芙就有些後悔了,這一路走來,可是甚遠,且不說那小男娃會不會渴死,她都快渴的半條命要沒了。

  順著小男娃穿過小巷後便到了一處荒地兒,此處與方才繁華熱鬧的汴京簡直是天壤之別。此處的居民,住著破爛的木房子,地面上還坑坑窪窪,空氣中瀰漫的氣味都有些發臭。

  在江南,她也是有見過一些難民的,但眼前,她是萬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男娃停在了一處矮小破木屋前,裡屋一個跟他差不多高矮的小女娃跑了出來,看著小男娃手中端著的甜水兒,鼓著那兩隻圓溜溜放光的眼珠子樂道:「丑哥哥,你真買來了甜水!」

  「嗯,小妹快喝吧。」

  「我不要,丑哥哥先喝。」那小女娃將甜水推近丑哥身前,搖頭說道。

  丑哥淺笑的看向小女娃,輕手撫了撫小她的頭,道:「我還不渴,你先喝,我那兒還有呢。」

  思索再三,小女娃終是忍不住那小嘴兒,雙手捧著碗邊兩側「咕嚕」幾聲一口飲盡,喝完還不忘咂吧嘴,舔了舔碗中淺擱的一星半點。

  明明自己口渴的不行,卻還是強忍著帶回家給妹妹解渴,小孩心性往往是最單純的,也是最珍重的。

  宓芙有些看不下去,正欲緩步靠近。可那丑哥像是認出了宓芙身邊的女使米酥,連忙一隻手將小女娃護在身後,另一隻手迅速撿起地上的小石頭警惕道:「你們想幹嘛,事是我做的,你們別打我小妹主意。」

  「噯,你這小男娃兒,怎麼這般說話,你先行小竊之舉搶了我們的東西。何況,我家娘子長得有那麼像壞人嗎?」米酥打抱不平道。

  立於一旁的宓芙瞥了眼米酥示意,然後緩緩蹲下身子與那丑哥身高持平,面帶溫和,輕聲看向他說道:「我們不是壞人,我瞧你小妹很是愛喝這甜水。」說著,她又拿出幾兩銀子遞了過去:「我請你們喝甜水吃冷飲吧?你瞧,這天兒越發熱了。方才那事,我不怪你,事出有因,但偷東西搶東西是不對的,你可知?」

  丑哥見面前宓芙並無惡意,才鬆緩了姿態,但手中的小石頭仍拿著不肯放,身後那小女娃從丑哥身後緩緩露出顆腦袋,小手輕扯了扯丑哥衣角道:

  「丑哥哥,夫子教過我們,不可以偷別人的東西。我以後不吃甜水了。」

  夫子?這般窮鄉僻壤的地兒,連吃一頓飽飯都難,還會有錢請夫子授課?宓芙有些疑惑。

  「那老頭教的東西,我不愛聽。我只知道活下去才是最要緊的。」丑哥嚷道,復又看向蹲在面前的宓芙,「我有力氣,能幹點粗活。那碗糖水的錢,我給你做工來還,成不?」

  「我說我方才怎麼連打了兩個噴嚏,原是有人在這嘮叨我啊。」

  微風拂過,一位年逾四㫬,面像和藹,身著素衣的男子踱步走近,手中握的書卷輕輕拍向丑哥的腦袋上。復才看向宓芙,頷首道:「這位娘子,方才丑哥的那碗甜水多少銀錢?老夫付給娘子。」

  宓芙緩緩直起了身子,擺手笑道:「不用不用,夫子。就當我請他們喝的。」

  「那如何使得!取非義之財,君子不為,偷盜搶奪更是悖於聖賢教誨。娘子,此物該當幾何,老夫自當付與。」說罷,老夫子晃了晃手中粗布荷包,正要取出三四文銅錢,便聽得一旁米酥高聲道「十文一碗」,他動作驟然一頓,捏著錢幣的手懸在半空。

  宓芙看出他的窘色,連忙打岔,笑著:「偷盜強取自是萬萬不可取,我亦知曉夫子的用意。然古語云:自力者不辱,自食者無愧。便如丑哥兒方才所言,倘使他靠勞作出力來償還,又有何不可?」言畢,她輕輕側過頭,含笑望向夫子身側的丑哥兒。

  至此,老夫子才默默又收回了那粗布荷包。

  …………

  禎王府門口,宓芙剛跨進府門半步便與迎面而來的淮雛打了個照面。眼尖的宓芙很快便覺察到淮雛鞋尖的濕泥土,東街的路的確是坑坑窪窪的泥面,再加上前幾天又下了場大雨。只是那兒環境倒不是很好,也是苦了小妾了。

  而旁的淮雛先是看了眼宓芙,後才發覺她身後穿的破爛不堪的丑哥兒,怔了怔,才開口:「你這是上哪找的髒兮兮童僕?放著聖人撥給你的嬤嬤不用,本王告訴你,王府可不養這童僕。」

  丑哥兒不語,躲在宓芙身後偷摸看了幾眼那人,總覺得有幾分眼熟,像是在哪匆匆見過幾面,可如此尊貴之人,他又怎會看過。

  宓芙可不給他好臉色,翻了個白眼:「一個童僕我還是養得起的,不勞禎王費心。」言罷,她便轉身拔腿就走,卻不知怎,又回頭猛地朝淮雛鞋上用力踩了一腳。

  原地,淮雛痛的大聲嚷著宓芙這個潑婦,蠻橫等詞。

  院中,丑哥兒已換了套整潔的衣服,佇立在宓芙面前,一動不動,似乎在等面前的人對他發號施令。

  宓芙被他這舉動逗笑了,輕搖著蒲扇,倚靠在交椅上前後輕輕晃動著身子,「我這清閒的很,也沒什麼活,你便……幫我掰蒜片可好?」

  掰蒜片?這是什麼活計?丑哥兒有些疑惑。

  「今兒個晚膳,咱們吃炙肉如何?」宓芙笑著環看向身旁的丑哥兒與米酥、青團。

  嘴饞的米酥壓不住心底的開心,忙小跑出院門,還不忘說道:「我去庫房取些炭火。」

  青團:「那娘子,我去搬炙架。」

  宓芙剛輕拉起丑哥兒的小手,他便警惕的縮回手,故此,宓芙也不再強扭,而是笑道:「走,咱們也忙咱們的去。你掰蒜片兒,我用炙叉串肉。」

  丑哥兒不語,輕輕點了點頭。

  一番折騰,院子裡總算是收拾妥當了,宓芙伸手點了點炙肉需用的物什,見齊全才高揚一聲:「開始炙肉!」

  青團將炙架放好,米酥便往裡加著炭火,丑哥兒也不閒著,在一旁串著方才在膳房沒串完的牛肉。宓芙則是被那炭煙嗆咳了幾聲。

  待炭火的黑煙沒了,米酥忙不迭失的拿著幾串肉串放在炙架上,青團則拿著蒲扇輕扇著。不一會兒,香味便瀰漫了整個院落周遭。

  守在院子穿堂處的兩名王府女使咽了咽饞涎,眸子時而瞥向院中。宓芙見狀,看了眼正在打扇的青團。青團會意,前去將那兩名女使也喚了進來。

  「炙的差不多了,坐下一起吃吧。」宓芙抬眼看向她們。

  那兩名女使似還有些顧慮,作完揖仍立在旁,不肯坐下。

  「我素來不拘這些俗禮。吃食所重,不過二者:一則是滋味,二則是席間氛圍。人多才更有興頭,這次炙肉預備得充足,都坐下一起吃吧,省得待會白白浪費了。」宓芙又道。

  至此,那兩名女使道了謝才肯坐在席旁。

  …………

  「桌安!桌安!」

  書房裡,淮雛高聲喚道,手中握著筆桿子在紙張上抄著些什麼,久久不見桌安的人影,故此停了筆拔腿走出房門,誰知桌安並未候在屋外頭,不知上哪鬼混去了。院外匆匆閃過幾縷人影,淮雛心中生奇,甫大步走近,尋問那幾名僕從。

  「你們這火急火燎的干什去?」

  幾名僕從見是淮雛問話,先斂衽作了一禮,後才吞吞吐吐說道:「回殿下的話。側夫人……側夫人今日架了炙肉,喚我們前去…。」這餘下的話,他們是不敢在多說。

  淮雛暗暗擰圈,好哇,這沈氏,偏偏都喚了,卻故意不喚他。想起這,他大步流星的往宓芙的汀蘭院方向走去。

  還沒進院,那院中的炙肉香便撲鼻而來,剛一進院,宓芙先是注意到了,緩緩起身走近淮雛身旁,笑著:「怎?殿下也饞嘴了?」

  淮雛復手,故不去看她,環顧了院落周遭,確然沒看到桌安,這才說道:「我一路尋桌安至此,誰饞了,區區炙肉罷了,本王又不是沒吃過。」言罷,他轉身便準備離去。

  而宓芙輕哦了一聲,也沒做挽留,轉過身盤腿坐在席間,大口吃起了手中的肉串。

  誰承想,淮雛剛走兩三步,腹部便傳出「咕咕」幾聲,叫他有些尷尬。碰巧,卓安也尋了過來。

  「殿下,您方才喚我了?剛我去了趟膳房,想著您待書房一下午了,腹部空空,所以端了一些菜餚。」

  宓芙眉眼一彎,鬼點子便萌生,拿起青團手中的蒲扇輕輕將那炙肉的香味往淮雛在的方向扇去,嘴上還不忘調侃幾句:「桌侍衛,想必您服侍殿下也一下午未進食了,這炙肉我們備的多,何不來吃幾口?」

  桌安眼尖,自然看出了殿下與側夫人的兩相慪氣,只朝著宓芙所在的方向雙手作揖,「多謝側夫人,在下還………。」話還未說完,便被淮雛拉上前去。

  這沈氏既是故意,那他也不客套,淮雛心想著便盤腿坐在了席中間。

  宓芙佯裝挑眉,問道:「殿下,您怎回事?我可沒叫你啊,你想吃,便叫那聖人撥的陳媼來替您炙肉啊?」

  方才府門的氣,她可沒想就此作罷,明知她厭那陳媼,還用陳媼來冷諷她一通。

  淮雛不作答,率先拿了串近身的肉串就往嘴中送。他本想以這肉串來再諷她一頓,可這肉串確實炙的不錯,他走連吃了三串去,這三串吃完,復才擦了擦嘴,倨傲挑眉看向宓芙:「哼,也不過如此。這禎王府都是我的,本王能來你院子吃炙肉,已是你莫大的福分。」

  這舉可給一旁的桌安看愣了,方才殿下連吃的那三串可是羊肉,他分明最食不了這腥膻味的。

  宓芙不見怪,瞥嘴小聲蛐蛐他幼稚,復肘擊了幾下淮雛,見他吃痛的喊了幾句,故才笑出聲來。

  晚膳至。天漸漸擦黑,夏日的夜晚,多的便是那咬人的蛇蟲蚊蟻。

  東街兒那片荒地,多是一些居心不軌的人,若是給丑哥兒這麼大點的孩子銀錢,也確實打眼的很。索性,宓芙收拾出了一些布衣和膏藥給丑哥兒,還稱若是缺了錢便只管來禎王府,他給他做一天活便有一天的工錢。但無論宓芙如何相勸,丑哥兒也不願攜小妹搬至王府來。

  ………

  這幾日進出中宮的民間大夫可謂是絡繹不絕,全全都是曹皇后貼榜召進宮的,稱只要誰能讓她臉上不留疤痕,便賞賜黃金萬兩。

  貴妃榻上,曹皇后半倚在側,見是官家身邊的張內侍,復才端坐了幾分,嬌嗔道:「張內侍,可是官家那有何事召予?」

  那張內侍先斂衽一禮,方才開口道:"皇后娘娘,官家聞知您近來行事,特命您抄寫《女則》三千遍。"

  言罷,他側身一揮手,殿門口兩名小內侍便托著筆墨紙硯魚貫而入,將一應物件端端正正擺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那內侍又朝曹皇后方向虛虛一揖,方才倒退著緩緩退出殿去。

  "抄書,抄書,又是抄書。"

  曹皇后冷笑一聲,雙臂猛地一掃,案几上的筆墨紙硯盡數墜地。只靜了片刻,又緩緩蹲下身,從滿地狼藉中拾起那疊紙,指尖捻過紙緣,嗤笑出聲:

  "每次罰抄,便送這些粗劣的紙來。怎麼,官家是覺得予的字,配不上那些名貴的箋紙?"

  她攥著那疊紙,揚手一撒,雪片似的紙頁紛紛揚揚落了滿身。她旋身轉了一圈,紙屑如蝶撲面,她卻仰起臉,任它們落在發間、肩頭,聲音低了下去,語氣冷的如冰窖:

  "官家當真這樣恨我?那江氏活著時便愛抄書,如今她死了,他便拿這法子來罰我——是覺得我占了她的位子,所以處處要我學她?"

  一旁的陳媼見她這般自苦,幾步上前,心疼地顫聲道:"娘娘……那江氏都去了這許多年了,您何苦還跟一個死人置氣?奴瞧著您這樣,疼在心裡啊。再說,這隔牆入耳,可不能傳到官家耳里。」

  曹皇后身形一滯。

  她緩緩轉過身來,忽地伸手,一把抓住陳媼的兩隻袖口,聲音忽然泄了氣:

  "可她若還活著,予至少還能與她爭一爭。正因她死了……官家才永遠忘不了。"

  她盯著陳媼,頓了頓,又接著往下說:

  "那江氏與官家共過苦,而我——不過是個中途上船、陪他享福的,單憑這,我拿什麼去比?"

  殿中紙屑滿地,靜得只聽見燭火偶爾炸開一兩聲輕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