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疑案


  面上熱鬧非凡的花集夜,私下卻暗流涌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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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廂州橋上,曹莬手反覆攥著帕子,她為了今天,特意上了層薄妝,穿了色澤溫潤的豆綠色羅制長褙子,內搭了件蔥綠色羅衫,下著水綠百迭裙。走在州橋上,裙裾微動,清雅不俗。

  她步子邁得小,眸子還四處張望著,手中攪的帕子也更快了幾分,像是掐著點在等什麼。

  忽地前頭來了一列著公服攜刀的吏役,匆匆要從州橋走過。隊伍最後,還有位著緋色公服,頭戴獬豸法冠的俊俏男子,那男子一身正氣凝然。

  曹莬心底反覆掂量,底氣已然弱了幾分。幾番思忖之下,姑母往日叮囑的話語在耳畔迴響,她咬一咬牙,下定了決心。

  待那一列吏役自身側行過,那道緋色身影步步逼近,她身子微微一側,順勢一傾,整個人便墜入州橋之下的河水之中。

  「噗通」一聲,橋上的人看見,連連大聲喊道:「有人落水了!」

  可水流湍急,無一人敢冒險搭救,都只一言一語喊著。

  曹莬撲騰之間,連忙喊著:「救命!救命!我不會水!。」

  實則,她是會水的,若不會水,她現在已然被湍急的流水衝去下遊了,她把持著身子,撲騰的看向橋上那抹緋紅的身影。

  大理寺少卿裴窈,是個鐵面無私,一心為民的好官。現如今她這般落難,她便賭這個大公無私的少卿該如何。

  結果確實被她賭對了,裴窈取下官帽,縱身一躍。將曹莬救扶了上來,又忙不迭失的脫下緋紅公服搭在她渾身濕透了的身上。

  曹莬不住嗆咳,髮絲仍滴著水。急忙開口勸阻:「官爺萬萬不可!章服為重,若是輕棄,難免被人拿來大做文章,彈劾大人有失臣下儀度。」話音未落,她便佯裝要動手褪下那件緋色公服。

  裴窈面不改色,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模樣。待趕來的吏役疏散開看熱鬧的百姓,他才看向曹莬淺問道:「娘子還有力氣走嗎?」

  曹莬不解,只輕輕點了點頭。

  裴窈適才接過正趕來的吏役手上那便袍,背過身子,輕遞了去:「公服確實於禮不合,這便袍娘子先披上。」

  曹莬不多問,眼前的裴窈與吏役都背過了身子,形成了一面隔斷外世眸光的牆。她也不多問,伸手接過那青色便袍,換掉身上那緋色公服。

  「官爺,我好了。」

  聞聲,裴窈緩緩轉過身,接取那緋色公服。拱手道:「方才的事,若娘子家中的人為難,可以來大理寺找我。」

  說完,便攜著那群吏役離去,獨留了位老實巴交的遠遠護送她歸府。

  曹莬強撐著身子站起,心中還為方才的事緊了緊。不過這裴窈,和百姓口中所傳的別無二致,人冷清,性子怪。說話也……奇的很,誰家好人無事願意去那大理寺做客?

  ……………

  裴窈一行人剛行至一處小宅院邊,門楣之上,那塊題著「慎獨」的匾額在暮色下分外醒目。

  他借著微弱天光緩步踏入屋內,身後一名吏役正要入內掌燈,卻被裴窈抬手制止。

  另有一名心思縝密的吏役,吹亮手中火摺子,微弱火光霎時映亮周遭。裴窈方才沉聲開口:「屋內一應器物,皆不許擅自挪動分毫。一器一物,皆有可能是兇犯留下的蛛絲馬跡。」

  「是。」眾人應道。

  「報官的是何人?」裴窈捻著汗巾捂著鼻問道。

  手拿火摺子的吏役躡手躡腳靠近,將火摺子遞近些那具屍體:「回大人的話,是一名擺夜攤賣蜜果子的攤主。」

  裴窈借著光,看得更細了些,那具男子屍體上,並無任何利器造成的外傷,唇色也不似中毒。

  裴窈:「去請仵作來。至於那位攤主,穿便衣帶去大理寺。」

  「是。」那位拿著火摺子的吏役領命正要離去。

  很快,便被裴窈攔住:「你叫什麼?怎麼從未見過你。」

  聞言,那吏役撓了撓頭,看向裴窈:「下官新來的,叫齊昂。」

  裴窈輕嗯了聲,眸子從齊昂身上轉到那具男屍身上,不再多言。

  ……………

  次日,天剛蒙蒙亮,丑哥兒拉著小妹一路疾跑,喘著粗氣衝到禎王府大門前。

  輪班值守的僕役並不識得他,只當是討飯的,開口便要驅趕。

  丑哥兒忙攔上前,氣息不穩:「兩位大哥,我有急事,要尋縣君娘子。」

  兩位守門僕役卻沒把他的話放在心裡,又是一記驅趕,語氣里還帶點捻酸:「你兒是禎王府,不是什麼阿貓阿狗就能進的,我勸你,快走吧。」

  丑哥兒不顧這些,覷了眼那兩位僕役,奮力就想樣府門裡沖,但奈何身子弱小還是被那兩人合力攔了下來。

  「我說你這小娃兒,怎麼就聽不懂呢?」兩位僕役像是被惹惱了,待看清剛從外採買回來的米酥,指了指:「喏,那位便是縣君娘子的貼身女使,你也得看人家認不認識你。」

  米酥手裡拎著剛從街市採買回來的鮮瓜時蔬,聞聲抬眸,望見跟前兩個孩童,臉上立刻堆起和煦笑意:「原是丑哥兒!出什麼事了?是來府里給娘子當差的?怎的立在門外不進去?」

  丑哥兒不語,一昧的看向那兩位僕役。米酥會意,騰出手牽起丑哥兒,看向那僕役:往後這兩位孩童找縣君便不用攔了。」言罷,她牽著丑哥兒,丑哥兒牽著小妹三人邁進了府邸。

  府門外,兩名僕役面面相覷,一人低聲咕噥:「這是真認識啊。」

  三人行至汀蘭院,米酥擱下手中菜籃子,抬眼便見小妹腦袋耷拉著,倦意沉沉,歪靠在丑哥兒肩頭,已然昏昏欲睡。

  她俯身蹲下,壓低了語聲:「娘子此刻尚在安睡。院裡有一處偏舍,原是我歇息的地方。瞧小姑娘困成這般模樣,不如先帶她過去歇上片刻?」

  丑哥兒聞言頷首。米酥才伸手,小心翼翼將小妹打橫抱起,跨步進房內,輕輕將她安置在自己床榻之上,方才掀簾退了出來。

  見丑哥兒侷促的仍佇立在原地,面上還漾著一絲急迫。米酥笑了笑,將那顆枯死的玉蘭樹下交椅移近,示意丑哥兒坐下。

  丑哥兒眉頭緊鎖,雙拳緊緊垂在身側,全無要落座的意思。

  見狀,米酥獨自坐在一旁的小凳上,自菜籃中揀出菜芽,慢條斯理擇著菜葉,時不時抬眼望向他,緩緩開口:「如今娘子腹中已有身孕,睡得素來沉些。你便打算這般一直站著苦等?」

  「縣君娘子何時醒?」丑哥兒難再壓住心底疑惑,問出了聲。

  米酥擇菜的手加快了些:「早膳何時做好,娘子便何時醒。」

  聞聲,丑哥兒不再過多詢問,而是輕車熟路的去幫米酥擇菜。

  汀蘭院不算大,但卻處處透著巧思。

  宓芙主僕三人搬進來後,這兒添一叢竹,那兒移兩盆蘭,原本寡淡荒蕪的院子便漸漸有了幾分活氣。

  最妙的是從院門到正房那一段,一座小小的木拱橋臥在中間,橋下溪水淺淺,不急不緩地淌著,是院子打一開始就有的舊物。

  剛來的那陣子,宓芙惦記著江南那口荷花酥,饞得緊,便索性挽了裙角蹲在溪邊,親手撥了淤泥下去,又撒了一把荷花種子。

  如今眼瞧著快入仲夏,荷苞已在水面上探出了尖尖一角,圓圓的荷葉鋪了半溪,風一過便輕輕晃。

  唯獨院子那棵枝幹枯了大半的玉蘭樹,灰撲撲地杵在那兒,倒把幾分雅致生生折去不少。

  石桌擺在玉蘭樹下,米酥方才從院中新搭的小膳房裡出來,手上端著剛做好的飯菜,熱氣還裊裊地纏在碗沿上。

  膳房是前幾日才修好的,不大,灶台、水缸、案板一應俱全,一個人轉身綽綽有餘,兩個人並排便略顯侷促,但對她們來說,夠用了。

  丑哥兒眼尖手快,去小膳房幫著端了一兩碗肉菜羹呈在石桌上。眸子卻時不時瞥向那主屋裡頭的方向,嘴唇微張,欲說些什麼。

  米酥對此瞭然,笑著無奈搖頭,指了指主屋裡頭。

  宓芙睡的算安穩的,外頭動靜並未吵到她。只是那早膳的香味撲鼻,又加上腹中空空如也,餓的這才轉醒。

  她舒展臂膀伸了個懶腰,舒服地輕喟一聲。抬眼間,卻不料米酥、丑哥兒,還有匆匆自院外趕來的青團,三雙眼睛正齊齊落在她的身上。

  「早,米酥,青團。」宓芙唇角揚起,笑著招呼二人。待目光落至丑哥兒身上,她連忙蹲下身子,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打趣道:「你也早,今日是來府中蹭吃食的?」

  丑哥兒拂去宓芙的手,面露急色:「老夫子他出事了,今早我去夫子的宅旁,見好多官役圍著。」

  宓芙怔了怔,想起那日老夫子與淮雛共處一室的光景。

  米酥邊布菜餚,邊思忖著什麼,許是想到了,這才看向面前出神的宓芙:「今早我去採買,似是聽到街里街坊有聊些。好像是出了條命案,死的人還是個朝廷命官。」

  這就對上了。她一直覺得那老夫子身份不簡單,難不成,死者……。還未弄清事情原委,還是莫妄加揣測了。

  宓芙回過神,獨自坐在石凳上,看向丑哥兒道:「先用膳吧,夫子的事我待會去問問。你一個人來的?小妹呢?」

  「娘子,小姑娘正睡在我屋呢。許是醒的早了些,方才那雙眸子困的不成樣,等她睡醒了,我再熱一道便好。」米酥回道。

  宓芙淡淡應了聲,掃過桌上飯菜,聞著雖香,味道卻過於清寡。

  米酥深知自家娘子的喜好,低聲提醒:「娘子,你如今可不能再吃腥辣刺激的東西,多吃些清淡的才養身子,你現在……」

  生怕她開啟長篇說教,宓芙趕忙伸手拽過丑哥兒,招呼剛坐下的青團:「快,趕緊用膳吧。」

  「娘子!」米酥氣得直跺腳。

  宓芙夾起一個小肉包,往她嘴邊送去,笑著打岔:「你也吃。」

  丑哥兒偷覷了眼宓芙,汴京各式各樣的貴人他見多了。可這般與下人打成一團,一塊用膳,隨意自在的他倒第一次見著。

  …………

  宋宮,崇政殿內。

  青石墁地,素木為柱,正中設了一御座,座前的黑漆御案上無多餘擺設,一疊奏匣、一方硯、一盞茶,茶還冒著裊煙。

  淮雛與淮平宴一左一右,侯在殿中。

  宋淳宗坐在上面,剛把一本奏摺翻完。

  他沒說話。

  把摺子合上,在手裡停了兩息,然後——"啪"一聲,那本摺子從御案上飛出去,重重砸在青石地上,彈了一下,攤開,紙頁翻卷著滑出三四尺遠,停在淮雛與淮平晏兩人的腳前半步。

  "齊均可真是給朕開了個好頭!朕議科舉增試,他駁。他駁不動,就去攛掇滿朝庸吏,聯名上本彈朕。好得很。"

  此話一處,殿內又靜了一刻。

  淮雛沒動,目光從地上的奏摺移到御座,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淮平晏垂著眼,右手拇指無意識地蹭著左手袖口的邊縫。他不是怕,是還在算。算官家這句話里幾分是真怒、幾分是引蛇出洞。

  齊均之所以這麼大膽,背後靠的一部分是外翁曹家與母后。而官家最忌諱親王與外戚交往太密,他此時默不作聲最好。

  御座上,宋淳宗似是緩了一口氣,手無意識地輕點著御案上的另本奏摺。過後,目色一沉,眸子從奏摺上抬起,先是落在了淮平晏臉上,再是淮雛。

  「大理寺遞來奏報,兩浙提學孫學事昨夜暴斃於私宅。朕才決意推行科舉增試,特意遣他前往兩浙督辦,怎會驟然身死?」

  宋淳宗語聲微沉,頓了片刻,目光落向淮平晏,起身在殿內緩步踱步,眉宇間滿是猜忌。

  「看來是有人不願朕新政落地,背後使這種毒手。禎王,朕命你偕同大理寺少卿徹查此案,務必查個水落石出,無論最終查到的是誰,朕都絕不姑息!」

  最後那句絕不姑息,淮平晏心底不由掠過一絲寒意。父王素來鮮少動怒,今日這般聲色俱厲,分明是決意整頓朝堂,肅除一眾庸碌貪腐之臣了。

  淮雛上前一步,頷首領命:「兒臣定當竭盡全力。」

  ……………

  彼時裴府,裴老夫人正張羅著身側老媼給曹莬看茶。眸子在她身上就未曾移過分毫,打心眼裡的滿意,心中撥弄起了算盤。

  而曹莬,為了這一刻也自是準備了許久。她將前兒個裴窈的便袍洗滌乾淨,親自登門答謝裴窈救命之恩。

  老媼端著茶盞輕輕擱在曹莬茶几旁,這才退居到裴老夫人身側。

  裴老夫人端起茶盞淺抿一口,抬眼看向曹莬,語氣溫和:「莬娘子,且飲茶。窈哥兒現下還在大理寺值守呢,昨兒來了個棘手的案子,今日怕是歸不得府。娘子若有什麼話,我替你代為轉達便是。」

  曹莬聞言頷首,淺淺啜了口清茶,抬手執起帕子輕掩唇邊,柔聲道:「無妨的,今日貿然登門,實屬叨擾。我此番前來,是為感念裴大人前兒個救命之恩,又備了些薄禮,還望裴老夫人切勿嫌棄。」

  話音未落,她微微偏頭,掩唇輕咳了一聲。

  身側女使合歡極是通透的,當即上前一步,對著裴老夫人屈膝福身,恭聲細稟:

  「老夫人有所不知,我家娘子聽聞您素有寒腿舊疾,每逢陰雨寒天便疼痛難安。娘子又剛好略通醫術,這份薄禮中,有她親手配製的藥包,日常煮水泡浴,可溫經舒緩,能稍稍緩解疼痛。」

  「合歡,多嘴!」

  曹莬故作輕嗔制止,隨即看向裴老夫人,溫聲致歉:「老夫人莫見怪,是我平日太過縱容她,這丫頭性子耿直實心,說話唐突了。」

  裴老夫人聞言,目光先是落在那禮品物件上,後才眉眼含笑,語氣愈發溫和:「不妨事,不妨事。莬娘子這般細緻用心,實在難得。身邊女使這般伶俐,足見娘子仁厚通透。」

  話音剛落,她眉宇間擰巴了幾分,又道:「只是我這老身子早已衰敗,別無他求,只盼日後窈哥兒,能尋得一位如你這般溫婉可人、心地良善的姑娘相伴。」

  言罷,又與身旁老媼面面相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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