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曹莬的兩難


  在曹莬登門前。

  老媼便同裴老夫人細說了當晚花集夜發生的事兒,昨晚大相國寺的僧人解簽就說過,窈哥兒命中缺水,正緣會沾些有關水的。

  而面前的莬娘子不正是落了水剛好被窈哥兒搭救,這緣分莫過天註定了。

  一旁曹莬,聽出了裴老夫人話裡有話的意思。頷首輕輕淺笑了聲:「裴大人英姿勃發,為人正直無私,是個為名的好官。在汴京城裡,哪還怕覓不到個佳人。老夫人放寬了心。」

  聽到曹莬這般夸窈哥兒,裴老夫人心裡的底氣又足了些許。佯裝嘆息:「我是急的,可窈哥兒……噯。說出去不怕莬娘子笑話,這麼些年,他近身接觸的女娘就屬莬娘子了。」

  兩人說話之際,一名男僕匆匆忙忙地忙趕著進來,嘴中嚷道:「老夫人,大人回來了!」

  聞言,曹莬心裡有些著慌,今兒與裴老夫人嘮話,她都是壯了幾分膽才來的。可若是見著了那裴窈,多半會心虛沒了底氣,畢竟這趟是為了聖人目的而來。

  

  「快,讓窈哥兒來正廳。」裴老夫人面露喜色,暗自思忖著:這趕巧了不是,待二人相看會,萬一就成了呢?復又看向端坐對面的曹莬,慈笑道:「昨兒這窈哥兒便未回府,想來是案子結了。」

  聞言,曹莬緊緊攥著帕子,未曾言語,面上故作鎮定,眉眼彎彎淺笑了笑。

  隨即腳步聲越近,曹莬的心便越發跟著快了半拍。

  待聽到那掀竹簾的聲兒,一抹緋紅身影越過屏風走近正廳中,曹莬才確信,裴窈到了,此刻,正站立在她面前不遠。

  她未抬眼去看,而是不停的攪著手中的帕子。

  「母親,尋我有何事?」裴窈的語氣不緊不慢。

  裴老夫人聞聲,面上露出慈祥般的笑容,忙不迭失地介紹著坐在一旁的曹莬:

  「也無旁的事。這位莬娘子人可是不錯,念你救命之恩,特登門答謝。你瞧瞧,還帶了這麼多禮品,知我寒腿舊疾,還特意自己配了些藥包用於我舒緩寒腿。」

  裴老夫人的話已到這,曹莬也不得不起身福身作揖了,她垂眼不去看裴窈,低聲細語道:

  「裴大人安好,您的便袍我留著多半是不妥的,所以特意上門還與。前兒個,還要多謝大人救命之恩,我無以為報,剛好習了些醫術,又聽聞老夫人舊疾,這才私自登門,叨擾了。」

  聞言,一旁的裴窈眼皮都未抬,不假思索,語氣冷峭道:

  「不必。這些禮品,莬娘子從何處帶來,便盡數抬回何處。那便袍直接焚毀即可,何苦多此一番周旋,倘若因我,累得娘子損毀清譽,那便是莫大的過錯。」

  裴窈的話說的決絕,全是不願與她沾染一絲一毫的關係。曹莬不由愈發緊張了些,眉梢蹙得也愈發緊,她欲開口,卻又不知說些什麼。

  裴老夫人盡收眼底,手上的茶盞頓時重重朝著茶几擱去,茶盞里的茶水也濺了濕了桌面上。她被老媼攙扶起身,怒指了指面前面不改色的裴窈,厲聲道:

  「莬娘子的禮品,我很喜歡!莬娘子這個人,我也很喜歡!你今日對她不敬,便就是對我不敬!」

  話音未落,又轉看向曹莬,輕輕拉過她的手,語氣放緩了些:「這裴府和我說話的人兒都沒幾個,往後,若是莬娘子不嫌棄老身,多來府中做客,可好?」

  「母親!」裴窈喚道,語氣多了些厲色,方才那般不痛不癢的面容多了絲緊蹙。

  曹莬見狀,輕拍了拍過裴老夫人拉著她的手,柔聲道:「老夫人不嫌我笨嘴拙舌就好,這也該到用膳時間了,我不多叨擾了。出來許久,該回了。」

  這一來二去嘮著,天也漸漸晌午了,日頭偏曬了些。

  裴窈見拗不過母親,也不再多言,拔腿便準備離去,裴老婦人見狀,厲聲攔住,稱自己腿腳不便,讓他替自己好好送送曹莬。

  兩人一路默不作聲行至府中前廳,還有幾步便要出府,裴窈這才開口說話。

  "家母方才言語若有冒犯,裴某代她致歉。她素來如此,見著哪家姑娘,便想說媒,往後裴府,娘子不必再登門了。"

  曹莬聞言,面露不悅,他這話里話外,都在趕著她。

  「不怪老夫人,原是我的問題,突然登門答謝,叨擾了。」

  言罷,欲拔腿就要走,但心底又執拗不過姑母的那些話。鼓起勇氣,轉過身子看向面前裴窈,不料,他也正面不改色的看著自己,復才忙地垂眼,臉頰泛起一絲淺紅。

  「裴……裴大人…。」

  「何事?」

  曹莬喉嚨滾了滾,底氣有些不足,垂首開口問道:「大人為何不願成親?」

  說完,她便後悔了。她這番話聽著倒像質問,但她本意不是如此,心裡方才想的和現下嘴上說的不一樣了,耳尖又泛紅了些。

  見那人一直久久不曾回答,心中底氣磨的一絲不掛,正要離去,裴窈不緊不慢的聲音貫徹耳畔。

  「母親生我之時,險些耗去半條性命,正是因此,身子一下一蹶不振,傷了根本。可族中長老,還勸著母親再添一位子嗣。」

  「正因親歷過,我絕不願看到自己的妻子也如母親那般,淪為傳宗接代的器物。父親去得早,河東裴氏到我這一支已是單傳,若我未來的娘子嫁入裴家,便逃不開綿延子嗣的重擔。」

  「而我,身份特殊,日日為窮兇惡徒打交道。我也更不願看到自己身邊親近之人因我而受難。是以,我早已立誓,不議婚娶。」

  說罷,裴窈瞥見曹莬指尖慌亂絞著帕子的模樣,語氣稍稍放緩:「我知莬娘子而來所謂的意圖,但裴某無心那事。」

  聽著裴窈的話,曹莬只覺愈發羞愧難當,她一個小女娘登門行那事已是萬般不妥了。如今裴窈言談未戳破她,也已是給足了面子。

  她臉漲的通紅,不便再多留,只得福身歉然一聲:「裴大人,是我叨擾了。」言罷,忙不迭失夥同合歡離去,頭也不帶回。

  立在原地的裴窈望著遠去曹莬的背影,唇角幾不可查的上揚了一絲,面上仍是一副漠然置之模樣。

  …………

  曹府·挽花軒內

  曹莬因方才裴窈的話久久不得平復,臉仍通紅髮燙,她不顧旁的了,竟將臉全貼進銅盆中的水面里。

  「嘩啦」一聲,這才抽出臉來,仍由髮絲上的水珠一顆一顆的滴落在裙擺上。

  見自家娘子這般模樣,合歡迅速拿起帕子替曹莬擦拭一二,嘴裡還不忘念叨著:「若沒皇后娘娘這層,論裴大人的為人,娘子嫁給他,可是頂好的,不用再受這些氣了。」

  「合歡,這種話往後別說了,曹府里耳目眾多,傳近聖人耳里,你我可都要遭罪的。」

  言罷,曹莬陷入沉思。晌午裴窈的話仍由在耳畔迴蕩,若在這整個大內找出裴窈這般的郎君,那是不易的。

  「娘子是心悅裴大人的吧?」合歡架不住心底疑惑,問出了聲。方在裴府,她瞧得真切,娘子偷偷瞥向裴大人的次數與眼神,分明是喜歡的。

  「休要胡說!」曹莬羞得別過臉,不去看合歡。嘴中又怯然道:「裴大人風光霽月的人兒,我怎麼……敢肖想…。」

  與此同時,一名穿著打眼,腰間掛了盡數名貴玉佩玉環的男子大搖大擺邁進挽花軒,步子踉蹌,像是吃醉了酒,嘴上還大言不慚道:

  「曹莬,你瞧瞧你那副懦弱慫包樣兒。我阿姐貴為中宮娘娘,太子又為她所出,阿爹是殿前司指揮使,天天在官家跟前做事的。你如今既被我阿姐認作侄女,這層身份,配十八個裴窈不帶轉彎的。」

  說話的人正是曹府唯一的大公子曹承。他性子慣來潑皮,與汴京那群痞子紈絝一夥。之前還總大言不慚說些什麼當今官家都要叫他一聲小舅子,這事傳入曹皇后耳中,懲治了他一番,這才沒再談及。

  而他嘴中引以為傲的阿爹,實則是個副的指揮使,正級與副級那可是差的不止一分一毫。

  曹莬起身,朝著那曹承作揖行了一禮:「莬兒見過阿叔。」

  聞言,曹承連忙伸手就要去托曹莬作揖的手腕,眼底還連帶著幾分輕佻,咧嘴戲謔笑道:

  「哎,我早同你叮囑過,莫要喚我阿叔,平白把我叫老了!我也未曾年長你多少,阿莬喚我承哥哥便是。」

  曹莬眼疾手快掠過曹承伸來的手,後退了一小步,垂眸道:「萬萬不可!這禮數不可廢。」

  見面前曹莬這般怯懦模樣,曹承頓感索然無味,眸子又轉看向一旁出落不錯的合歡,正欲伸手,卻遭曹莬火急火燎的身子擋住。

  「曹莬,你這是何意?」他氣道。

  曹莬眉梢緊蹙,蓄了會力,這才道:「阿叔,合歡是我房中的丫頭,也是姑母從宮中親自撥來伺候我的。若是被姑母發現………。」

  「你這死丫頭,就只會拿阿姐來壓我是不是?若無爹的權勢、曹家的門第,她又算得了什麼!」曹承被惹得有些惱羞成怒,一時口不擇言,厲聲斥道。

  曹莬靜默,不去理會,垂眼耷拉個腦袋佇立一旁。

  見如此光景,曹承也不自打沒趣了,拂袖離去。離去之時還不忘警示曹莬,別忘了曹皇后宮中的叮囑。

  人遠去,曹莬才軟下身子,癱坐在座榻上。合歡眼角泛起淚花,連忙給曹莬斟茶,曹莬順勢拿起茶盞,輕啜了口。

  「娘子,這大公子越發不像樣了,若是此番不順,往後只怕聖人會將您許給大公子做填房。」

  合歡的話有理,曹莬也全聽進去了,她怎不慌?曹承這番模樣,正妻接連遭他毒手虐待致死。若真成了他的填房,後果不堪設想。

  思及此處,她輕輕擱下手中茶盞,目光落向盞內。片片茶葉悠悠旋落,沉於盞底,她眼底神色驟然篤定,抬手朝合歡示意。

  合歡連忙俯身湊近,曹莬便附在她耳邊低聲叮囑數語。合歡聽罷眼中靈光一閃,當即斂衽福了一禮,匆匆退了出去。

  在這汴京,在成為曹莬之時,她不能做主的事,太多…太多了。

  ……………

  禎王府內·汀蘭院

  宓芙正耷拉個腦袋趴在石桌上,看著面前米酥、青團、丑哥兒、小妹四人玩著蹴鞠,不亦樂乎。

  像這般樂趣,若不是因懷有身孕,她早夥同一起玩兒了。

  可說到底,這孩子來得太急促了些。她本是不打算要的,但那晚,那碗坐胎藥端到唇邊,她終究沒能喝下去。一條鮮活的生命,因她而來,因她而跳動。

  「縣君,殿下下朝回府了。」彼時,院外守門的一位女使說道。

  這時辰約莫都快到未時正中了,淮雛才下朝回府。多半是出了什麼大事,官家留了留他在宮中。

  思及此處,宓芙伸手招呼著丑哥兒,牽著他一同行至淮雛所在的院子。

  甫一進院,房中便傳出崔允真與淮雛的聲音。宓芙頓住腳步,附耳在院外偷聽著。

  丑哥兒對此直搖頭,心中不嗤:爬牆偷聽,豈不為小人?

  「崔娘子,知道本王為何一直這般冷著你嗎?」淮雛冷聲道,默然看向面前打扮的嬌媚的崔允真。

  而崔允真慣會矯揉造作,未曾聽出淮雛語中不滿,而是伸出素手撥弄著淮雛腰間雕刻著鳥型的玉佩。嬌聲問道:

  「許是妾身不討夫君的喜罷,夫君盡可統統說出來,妾身願改。」

  「咦——。」院在,宓芙聽的渾身起雞皮疙瘩,手上還不忘捂住一旁丑哥兒的雙耳。

  淮雛外頭的名號,雖是萬花叢中過的紈絝,可這等,他招架不住。忙慌的移坐在另外一處座榻上,輕咳了兩聲道:

  「明人不說暗話,崔娘子,本王與孫學事私下見面之事是您寫密扎給母后的吧?」

  聞言,崔允真仍面不改色,可殊不知,手上捻帕的小動作被淮雛看了去。她隨意撥弄著鬢髮與團冠上簪著的絨花,特意又走近淮雛身前,順勢便要朝著他身子上坐去。嘴上還邊小聲呢喃:

  「殿下這是說的何話?妾身雖是皇后娘娘許給殿下的,但妾身的人可全全都歸殿下所有。萬不可能做出背叛殿下的事兒,若說那天的事………妾身記著,似是沈娘子先發現的?」

  見崔允真靠過來,淮雛連忙起身後腿幾步,這才給崔允真撲了個空。

  面前的她,看來是不見證據呈上,是萬不會承認的。淮雛也無心在多說,此番本就是試探一番,看看她的態度。

  「王妃說的也是,當天,似乎沈娘子也在。本王這便去質問一番她沈宓芙!」

  言罷,便欲轉身離去。可很快,便被崔允真扯住了袖擺,止了身。

  崔允真故作哭腔,用帕掩淚,語氣楚楚可憐:

  「殿下,從妾身被抬進這禎王府,你便未看妾身一眼。難不成,妾身當真生的這般醜惡?讓殿下不忍直視?只得躲避?妾身每天都在思念著殿下,盼望著殿下能來看妾身一眼,哪怕一眼……。」

  院外,宓芙聽的愈發直打哆嗦。這今日的崔娘子和往日她晨昏定省請安的崔娘子還是一個人嗎?愈發聽不下去,她索性拔腿走進房中,輕咳了兩聲,朝著二人斂衽作禮道:

  「殿下金安,王妃妝安。那個,我…我剛來,什麼都沒聽見。」

  說完,她便想打嘴,她這番動作好比此地無疑三百兩了。

  淮雛看到宓芙就像看到了救世主一般,而崔允真就不一樣了,看到她,就像看到了仇家一樣。

  淮雛連忙上前抬手攙扶起宓芙,面露笑顏,嘴上打著唇語,似乎在告訴宓芙趕緊帶他走。

  宓芙抬眼對視去,輕輕點頭,示意自己瞭然。連忙將他的手搭在崔允真手上。這才退後幾步,笑道:

  「殿下,娘子。妾無意打攪,只是我身後這位小童尋不到人,焦急的很,剛好,我聽他口中所述,此人和昨日遇害的大人有些像。所以尋來。」

  而彼時,淮雛迅速抽開搭在崔允真掌中的手,尋了處座榻,抿了口茶這才看向那小童。定睛一看,這小童不就是那日來府中給宓芙做工的小童。

  「此事官家交由我協同查辦,這官榭一案涉及到了朝廷命官,本王也不好多言,待水落石出之後,便就知曉了。」

  你這不純純屬於廢話?宓芙暗自嗤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