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孫夫子的死01
丑哥兒聽著面前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句句沒說到他要聽的答案。但瞥見兩位娘子對著淮雛多了幾分畢恭畢敬,他忙朝著他跪地叩首,道:
「禎王殿下,請恕草民無禮。敢問殿下,昨日出事的孫大人是不是住在馬行街東巷裡旁的一處掛著「慎獨」牌匾的小宅?」
說罷,抬眼又看向淮雛,他雖不語,但眉宇擰成了一團。猜想道,忙重重朝地面叩了幾個響頭:
「夫子他是好人,夫子他是好人,若真是他。草民祈求殿下一定要找到幕後兇手!」
丑哥兒最後一句,幾乎是摻雜了些許哭腔的。
孫夫子是不是好人,淮雛怎會不知。思及此處,他竟未察覺自己大拇指尖將食指尖攥的發白。
宓芙先趕忙伸去手要攙扶起丑哥兒,可丑哥兒性子倔的很,未曾聽到淮雛張口,便不起。
可面前,淮雛抿唇久久不語,默然的發著愣,良久,他道:
「我知道,孫夫子是好人。」只是說話之際,他目光又打量著一旁的崔允真:「此事,官家交由我協同大理寺少卿查辦,我便會查出是誰害了孫夫子。」
崔允真被盯得有些彆扭,心底發怵,忙嬌聲稱讚:「是呀,殿下英明神武,那幕後黑手定是逃不掉的。」
宓芙瞅見丑哥兒身子軟了些許,這才作勢將他再一次攙扶起來。
此事便在這告了一段落。
待崔允真離去,淮雛才看向宓芙小聲問道:「那……那個,你思量的如何?」
宓芙知他想問的是什麼,但她不想答,含糊不清打發道:
「什麼?我有些聽不太清?殿下大點聲。」
「你…你身子怎麼樣?腹……。」
見淮雛這般結巴模樣,宓芙挑眉打趣的看向他,咂嘴:
「殿下不是任由我自己考量?」
言罷,牽著丑哥兒便瀟灑離去。
原地,淮雛怔了怔,撓著頭,獨自徘徊來去,自問道:
「所以這……有還是沒有?」
……………
汀竹院
崔允真甫一進房內,身子便朝著榻上軟去,慌忙間,伸手握住身側女使春來的手,問道:
「春來,這孫夫子的事應該和我沒關係吧?」
春來頭次見自家娘子這般慌不擇路的模樣,額角還出了薄汗。連忙反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慰:
「自然。娘子只是遞消息的,又不是那下黑手取性命的,這事扯不到娘子身上的,娘子莫怕。」
「可是…可是出了人命!」崔允真輕嚷道,頓了頓,抽出握住春來的手,起身走向書案旁,拿起那張還未畫完的凌霄花,喃喃自答道:
「我雖向來恨崔府那位媵妾,但那是因阿爹在阿娘去了沒多久便將她抬進了府中還揚言要抬平妻。可往常,只要她安分守己,我未曾想過害她的。」
她稍作停頓,另一隻手取過火摺子,將那尚未作完的凌霄花畫帖引燃。
火苗上燃著紙張,她語聲沉沉:「可如今出嫁之後,竟因我之過,間接害了一條性命。」
一旁的春來,眼瞧著那上燃的紙張正要燒到崔允真的素手,連忙伸手打去,哄慰道:
「不是的,不是的,娘子。奴求您別這樣。」
娘子如今的處境,她再清楚不過。從前主家與主母便不對付,對主母更是打心底不喜,覺得主母性子彪悍潑辣,又嫌主母是屠戶之女出身,所以連帶著不喜娘子。
主母去了沒多久,便將媵妾抬進了府中,大肆揚言要抬為平妻,好在媵妾肚子不爭氣,一直不得子,抬妻之事便擱置一旁。
但那媵妾雖表面本分,暗地裡卻想從族中過繼一個子嗣來充當崔家的孩子。這後來還好娘子鬧了一出,這才將苗頭熄滅。
如今主家站隊投靠聖人,娘子也事事須聽從聖人的。若娘子不從,主家保不齊要納更多的妾進府,或是抬媵妾為平妻從旁過繼子嗣。那主母,還會有何人記著?
春來望向崔允真,繼而柔聲開口道:「娘子,想想主母,主母定然不願看到您這般自苦的。」
崔允真不再多言。
春來說的極對,如今整個崔府只有她記著阿娘,她不願。她要整個崔府都記著阿娘,沒有阿娘和外翁家的托舉,那姓崔的還不知在哪窮鄉僻壤里吃野果子。
………………
五月初五,仲夏端陽,汴京城裡,家家戶戶門楣上斜插著艾蒲驅邪祟。
前幾日孫夫子的命案攪得滿城緊閉門戶,今日逢節,百姓們方才敢探頭張羅,卻也只敢在自家院裡悄悄過節。
官家下旨不得大辦,龍舟競渡便也一併取消,汴河水面空闊如舊,卻再無鼓聲催浪、千槳齊發的盛況了。
此時汀蘭院中的灶間還蒸著數隻青綠的粽角,香味隨著裊裊炊煙飄至上空。
那邊還蒸著,這邊宓芙與米酥手中仍不肯歇,卷著粽葉包著粽子。
一旁的丑哥兒心不在焉地趴在木拱橋欄上,望著下方的溪水。
見狀,宓芙放下手中的粽葉,輕手輕腳走近他,道:「怎麼了?還在想孫夫子的事?」
這陣子,那孫夫子一案都快成懸案了,大理寺至今還未曾找出致死原因。淮雛也是常常待在大理寺值守,回府的次數屈指可數。
丑哥兒點頭,仍一聲不吭。
他雖年紀尚小,但心裡是極為清楚的。孫夫子這檔事與多年前阿爹那事兒有何區別?
而他與小妹,倘若不是遇上孫夫子,怕是早就活不下來了。
他家原也算得上是寒門出身。祖上幾代都在外縣裡教書,雖算不上富裕,但一日三餐尚夠,冬夏有衣遮體。
可阿爹偏偏不甘心。
總覺得自己滿腹文章沒人瞧見,硬是把那安穩的教書飯碗給砸了,一頭扎進科舉里。從秀才到舉人,再從舉人熬到貢士,一步一個腳印地往上爬。
眼看著就要接他和小妹、娘親上汴京享福了。
誰知天塌了。
阿爹科場作弊、賄賂考官的事被人捅了出來,滿城風雨,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阿爹麵皮薄,受不住這個,一根繩子了了性命。
阿娘呢?為了湊阿爹趕考的盤纏,多少個夜裡就著一盞油燈繡花,眼睛早熬壞了,看人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
她目睹阿爹的死,人當場嚇得魂得魄散,沒哭幾場,像是被抽了魂,沒撐過兩年,也跟著去了。
偌大一座汴京城,竟沒有他和小妹半分容身之地。
虧得孫夫子伸出援手,靠著自己微薄的俸銀接濟他們二人,還常常擠出閒暇,過來教他們與東街角的難民讀書識字。
只是經過父親這一場禍事,他心底早已對讀書生出抗拒。
他實在想不通,讀書到底能讀出什麼來。像他們這樣的寒門子弟,拼盡渾身解數爬到的地方,興許還夠不著那些世家公子哥兒出生的起點。
那讀這聖賢書,又有什麼意思呢?
思忖間,他握緊的卷頭重重敲向木橋。忽地,冰冷的手多了一絲溫熱,別過臉,原是小妹。
「阿哥,粽子蒸好了,我們去吃吧?芙姐姐蒸了許多你愛吃的肉粽。」
他輕嗯一聲,牽著小妹的手走去。
而彼時的宓芙正捧著尚冒著裊裊熱氣的粽子,指尖被燙得灼痛,當即伸手便去捏米酥的耳垂,口裡連聲呼道:「好燙!好燙!」
米酥猝不及防,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渾身一哆嗦,慌忙喚道:「娘子!」
一旁的丑哥兒望著眼前這番光景,原本緊緊蹙起的眉頭,稍稍舒展了幾分。
宓芙見狀,這才安下心來。
這丑哥兒,年紀不小,卻有時心思比她還重。
一旁米酥將雕著蓮花紋的食盒擱在膳房灶台上,用筷子夾了些許粽子一一放至食盒中。還有一些無紋樣的食盒也一一放了些粽子。
「娘子!都準備妥了。」
聞言,宓芙將手中還剩一點的粽子全塞進嘴中,洗淨了手後,這才提起食盒:「走!出發!」
她這次只帶了青團在身,單留米酥在府中看著丑哥兒。他心思重,又不多言語,總是悶著聲做事,若不看著,指不定會做出什麼事來。
青團順勢接過宓芙手上的食盒。二人一同出了府門,大理寺離禎王府還是有些距離的,宓芙坐進事先備好的小轎。
一路顛簸,這才到了大理寺門口。
剛靠近大門,便遭到那兩名官吏伸手攔住。
「大理寺重地,閒雜人等不許靠近!」
宓芙:「官差大哥,我是來找禎王的。煩請您幫忙通稟一聲,就說門外有位叫沈宓芙的人找。」
聞言,那兩位官吏似是有些躊躇不定,面面相覷後,其中一位這才離去。
不一會兒,淮雛便隨著那名官吏一道來到府前。
「天兒這般熱,你…你怎麼來了?」雛有些驚訝。
又犯賤!
宓芙顧不上他這些,連忙從小轎里擰出兩個食盒,伸手遞向那守門的其中一位。笑道:「這端午佳節,最宜吃粽子了,都別客氣。」
那官吏本是拒收的,但奈何若不收,便會掉一地,屆時更難打理。這才順勢拎起,忙道:「娘子,我們有令,不得收這些,您還是拿走吧。」
「噯,官差大哥你這話說的,就是些許粽子,不值什麼。」言罷,宓芙這才轉頭看向候在一旁的淮雛,「今個端午,府中做了些粽子,殿下嘗嘗?」
聞言,淮雛抬眼看向宓芙,嘴角擒了抹笑,輕嗯了一聲,順勢從宓芙手中提起那食盒。
正巧要穿過儀門,眼尖的宓芙眯眼便瞧見了廂房旁的一抹碧色倩影,那倩影旁還站著位身著緋色公服的男子。
再著,便是著杏黃袍服的淮雛搶在眼前,他似是對此光景饒有興趣,徑直走向那兩人身旁,笑道:
「行事作風如此古板的裴大人,也會有佳人相伴?」
宓芙看得得楚得些,那佳人,正是曹皇后的侄女曹莬。正巧,曹莬也看了過來,微微頷首。
裴窈顯然不願搭理淮雛的,抿唇不語,只是一味不痛不癢的模子看著面前曹莬,罷手道:「莬娘子,那日的話。我想我說的已是極清楚了,你不必再這樣。」
曹莬落了臉,面上多了幾分窘色。指尖繁複用力的摩挲著食盒提手,粉唇微張,卻又不知如何說起。
這食盒是裴老夫人讓她拎過來的,她腿腳不便,又向來不大愛坐轎子,嫌嫌癲得癲得性讓曹莬代為轉達。
而曹莬也自是願意的。這幾日裴窈忙於案件,不曾回過府。她便時而乘這機會去陪裴老夫人嘮話解悶,一來二去,便熟絡了。
淮雛左看看右看看,也是瞧出了裡面的門道。這是唱的一出痴女被郎君拒的戲。欲開口,耳尖便被宓芙的手給擒住了,使了力將他輕拉走。疼的他唉聲載道:「沈宓芙,你這是作甚!竟敢揪本王耳朵!」
宓芙沒眼看,一邊淺笑頷首一邊擒著淮雛離遠了去。隨後才鬆開了手,道:「殿下,你房中掌燈的時候,那火燭子亮堂嗎?」
「亮堂啊。」淮雛沒成想就答出了口,心中還疑惑這與揪他耳朵有何關係?
宓芙尋了處稍乾淨的地兒,一屁股坐下:「你剛才與那火燭子有何分別?」
淮雛撓撓頭,明白了她話裡頭的關竅。也是尋了宓芙旁邊的凳子,將食盒放在那紫檀木桌上,撇撇嘴:
「那曹莬可有的苦吃了。裴窈這人,古板的得緊得緊那死理,這些日與他共事,需事事循規蹈矩。」
聞言,宓芙乘勝追擊,半推半就地地問地他目前案子進展。
「你這趟來給我送粽子,就是為了這事吧?」淮雛看穿說道。
宓芙掩嘴笑道:「哪能!這端午佳節,怎的也要讓殿下吃口熱乎的粽子。你瞧瞧,這裡面還有我親自包的松子粽,聽說殿下最愛吃這口味的了。」
淮雛聽罷,打開食盒,里側確有不少口味的粽子,還有一小碟蜜糖。
他單夾起一個松子粽,輕咬了一口。粽子軟香米糯,能品出來,確實用心了。
「案子進展不算順,仵作還未查出那致死原因。孫夫子身上並無利器縱傷痕跡。隨後便懷疑是中毒,可那銀針也未曾發黑。
「裴窈揣測會不會是毒素較隱晦所查不出,後又請來了道上製毒解毒的土夫子,一一都排查了都並未有中毒。」
聽著淮雛的話,宓芙陷入沉思。這若是無中毒,也無利刃,那便是奇了。會不會是………心中不由冒出了一絲想法,看向一旁的淮雛:
「我可以……。」
只是她話還沒說完,淮雛便猜想出她要說什麼,便打岔道:「這大理寺獄廡可不是女子能隨意進出的,這事,你想都別想。」
宓芙:「殿下,少時我在江南。因貪嘴亂吃冷蟹與鮮李,上吐下瀉險些送了性命,還是一位老大夫將我救下,告知我再可口的吃食,也萬萬不可雜亂混食,食物也有相生相剋之說,恐會殃及性命。」
聽罷,淮雛也起了絲疑。他與裴窈倒真未曾往這塊兒想,進口的吃食自然小心再小心,斷不會出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