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孫夫子的死02
「可就算本王讓你去了獄廡,你這又不是仵作,能…行嗎?」淮雛問道。
宓芙手撐著腦袋,笑道:「這不還有衙內請的仵作嘛,問他不就好了?」
按規矩,女子是不得去獄廡。但在淮雛這,沒旁的那些規矩,能對這案子有用就行。
事已至此,兩人早已掠過穿堂來到西側的獄廡。
里側昏暗潮濕,僅靠那幾盞燭火掌著亮,剛走近,宓芙就能清晰聞著些許撲鼻而來草藥味。房中一小盞香爐里正上飄著裊裊煙霧。稍稍一猛嗅,那煙霧裡還摻雜些縷皂角味。
此時,一位長著一頭華發的老朽正佝僂著身子背對著他們,手裡還握著個葫蘆模樣的酒壺,另一隻手則使筷夾著一旁碟中的花生米粒,正一口酒一顆花生米的吃著。
「喏。那位就是官衙從外頭請來的仵作。」淮雛俯身掩唇在宓芙耳畔輕聲低語道,生怕被那人聽見似的。
宓芙心中著疑,復也輕聲回道:「我們為何這般輕聲說話?不進去嗎?」
淮雛搖了搖頭:「大內幾乎沒有仵作,各處官衙也不設這個職位。這人是裴窈好不容易從外面請來的,他家祖上三代都做仵作,本事十分了得,奈何脾氣古怪,最不喜旁人前去打擾。」
聞言,宓芙輕點了點頭,單看面前這位老朽,便覺得不凡,他竟能對著屍體喝酒下菜。
門口那點舉動,早被屋內那人察覺,他轉過身子,臉頰左側的刀疤微微露了點出來。見是淮雛,他也並未行禮,而是又板著臉轉了回去。
宓芙欲言又止。
淮雛先邁出步子,走了進去,輕聲道:「公孫先生,這………。」
只是他話還沒說完,那公孫仵作便將食指抵在唇前,作出「噓」的一聲。隨後對著孫夫子的屍體自言自語:
「怪事,當真怪事。遍查周身,不見外傷,亦無中毒之跡,竟似是自然亡故……究竟是何處出了紕漏?」
「食物。」 宓芙清翠的聲音打破了獄廡的寧靜。
恰此時,那公孫仵作聞聲轉過頭去,看向佇立在門口的宓芙。淮雛也一道看去,見狀,忙想走去向公孫介紹。可還沒等他走近宓芙,公孫便開口道:
「食物我已經檢查許多次數了,並無中毒痕跡。」
他話音未落,宓芙就已經踱步走進了屋裡,正仔細觀摩著那躺在案床上的孫夫子。
匆匆見過兩面,卻不想,第三面竟然是如此情況。宓芙暗自感嘆。復才看向公孫仵作,道:
「吃食里定然沒有毒藥,兇手根本無需下毒。他只需了解死者的飲食習慣,便能借飲食布下殺招。敢問公孫先生,死者胃中可檢出什麼東西?」
「根據死者胃中殘留物,有一道菜,那便是蔥油拌豆腐。可這道菜是民間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吃食了,大街小巷隨處都可買得到吃得起。」
蔥油,豆腐,拌。宓芙抿唇思索著,似是想起什麼,靈光一閃,出聲道:
「我從前看過一本膳食古籍,蔥辛熱通陽,豆腐吃多了便會腹脹壅滯。若是晚膳時常吃這一味,脾胃哪裡經受得住,再加上如今仲夏炎熱,若孫夫子還飲過冷飲,幾樣東西物性相犯,身子自然扛不住的。」
她話音未落,一旁的公孫仵作不顧旁地,直接掀起白布,又細細一遍遍檢視胃內食糜,指尖捻起一點黏稠的黃白殘渣,打量著胃壁,沉聲道:
「胃內只僅留了一點點蜜漿殘滓,胃壁色白有些皺縮,似是生前曾飲過寒涼蜜水。只是時隔這麼些日,漿水早已消化殆盡。
「若要證實姑娘所說,還需要派人去死者家中查驗器皿等,方能確認。」
「所以,這案子算是有一點進展了?」淮雛笑著問道。
公孫不語,只張嘴喝了口酒,眯眼含笑地看向宓芙:「姑娘,你可有興趣跟著我學仵作之術?」
聞言,宓芙微微一怔,隨即整了整衣袖,鄭重拱手道:「能為死者申冤,是晚輩莫大的榮幸,得公孫先生另眼相看,更是三生有幸。只是……」
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語氣輕快了幾分:
「不瞞先生,我眼下已經在著這廚袍之事。我這人貪嘴,好吃,也好做,比起驗屍斷案,還是鍋碗瓢盆更合我心意。先生厚愛,宓芙心領了,只是這仵作之術,怕是要辜負先生一番美意了,還望先生見諒。」
她話音剛落,公孫撩了撩眼前的一縷碎發,待近眼看清宓芙後,才輕聲笑道:「罷了罷了。」
言罷,這才又別過臉看向一旁的淮雛,此時淮雛正默默偷瞥著宓芙,觀此情景,公孫暗自明了。
日頭偏昏,天邊一抹暖陽漸落。
淮雛剛出獄㾌便獨自去尋裴窈了。
宓芙則也準備坐轎回府,剛走出大理寺府門外,便見曹莬先她一步準備上轎離去。
而彼時,一群乞兒正蜂擁的追著一位坐在馬匹上的男子身後,那男子手中正大肆撒著銅錢,嘴邊咧著抹笑。
馬匹路過曹莬身前不遠,匆匆施去,那馬上男子見是她,便她所在方向斜睨著,眸里充滿玩味與冷眼審視。
而曹莬與他也剛好對上了目光,她杏眼猛睜,手中緊握的食盒鬆了些勁。馬匹上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曹承!
與此同時,那群乞兒也橫衝直撞的涌了去,擦過曹莬身旁。食盒跌落,裡面些許粽子也滾落了一地。
曹莬蹲起身子下意識要去撿,誰知,那曹承竟將銅錢全然撒出,獨自走近她身前,抬臉用力朝著地上某個粽子踩去揉搓。
他冷諷道:「我說,曹莬。看來你這是出師不順啊,又熱臉貼冷屁股了吧?」
他說著,正欲伸手去碰她,嘴中那句「不如就乖乖從了我的了」還未說出口,便被趕過來的宓芙給攔住。
「你這登徒子,要調戲良家女子也要看看什麼場合吧?這可是大理寺門口,抓你報官就三步的事。」
曹承聞聲看去,先是眯眼打量了會宓芙,則才開口:「呦呵,娘子長的中規中矩的,性子卻如此火辣。在這汴京甚至在這大內,還未曾有人敢這般教訓我!」
彼時,曹莬緩緩站起了身子,邊搖頭邊輕扯了扯宓芙的衣角。先一步擋在了她身前,福身柔聲道:「阿叔,她不是有意衝撞您的。」
頓了頓,挺直了腰杆子,柔情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犀利,「阿叔好日將近,這姑母與官家給您商定的官職約莫就這幾日有信了。可莫在緊要關頭攤了旁的事,傳進官家耳朵,可不好聽。」
「你敢威脅我?那官家算個什麼,我可是他小舅子!」
曹承向來嘴上不帶把門的,這句一股溜的就說了出來。剛說完,便忙住了嘴,許是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最後怒指了指宓芙與曹莬,留下一句「你們給我等著。」便上馬離去。
與此同時,曹冕忙轉過身,又是朝宓芙斂衽行禮,輕聲:「縣君娘子安,方才之事,多謝娘子解難,在此謝過。」
她聲音較輕巧,身子也清瘦的很,就連行禮時也只垂著眼不去看前方。
宓芙只覺得有些許微妙尷尬的氣氛。她與曹莬只有過上巳節那天的一面之緣,算的上極陌生的。方才她想就此不管離去,但實在是那曹承做派噁心。
「莬娘子不必多禮。」她尬笑出幾聲,指了指地上滾落的粽子,「方才的事,儘管是別人我也會這樣做的。」
等等,這最後一句話是否有些失了情商?聽著有些彆扭了。宓芙暗自打嘴思忖著,後又補了句:
「莬娘子端午安康。這天色瞧著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言罷,她立即乘轎離去。
殊不知,原地,曹莬見她遠去,也是暗自疏了口氣。
……………
大理寺。
淮雛負手跨進裴窈值守的房內,彼時的他正端坐在旁端詳著手中案卷。
淮雛面容擒著抹笑意,他雙手撐在裴窈身前的案几上,道:「孫夫子一案,本王方才可是有重大發現,裴推丞可想聽聽?」
裴窈不語,手中仍握著那冊案卷。
淮雛眺望著觀望了四周,又道:「那莬娘子呢?就走了?」
裴窈依然不語,眼皮都未曾抬。
淮雛不肯作罷。在他這裡,調戲古板公子算是一樁有意思的事兒。
「曹莬自小跟在母后身旁,和本王與太子一同長大。據我所知,她性子向來有些怯懦柔靜,平時也是沉默寡言的。」
「而今日,我竟能有瞧見她主動的,裴推丞啊裴推丞,你真是好狠的心,怎能拒人千里之外?」
裴窈:「…………。」
見他仍然不語,淮雛也只好換了個方向,鬆開撐在案几上的雙掌,抱臂圍著裴窈周遭溜達著。
「裴窈,這些日共事,我發現你有極大的問題。你是不是有言語障礙?」
聞言於此,裴窈眼皮淺抬,放下手中案卷。微微張口道:
「禎王殿下,方才獄㾌之事官役早已告知。你在此,先於派人又去搜了孫夫子的住宅,我也已知。公事顯然已沒什麼問題,只需等他們的回話。」
他頓了頓,又伸手拿了冊案卷,攤開端詳著道:「至於私事,我想,我與殿下並沒那麼熟。」
裴窈話音剛落,淮雛就頓感沒趣,這人似是沒有七情六慾的呆子一樣。
「裴推丞,你這副模樣,很難得女娘傾心的,也很難得遇知音朋友的。」
裴窈顯然不想與他搭話,自顧自地看著案卷。
淮雛也不再自討沒趣,右手指尖輕點了點額頭,左手插著腰,大搖大擺便準備跨門離去。
甫一出門,背後便傳來裴窈的聲音。
「獄廡非衙內之人不得入內,今日僅此一次,望殿下謹記。」
淮雛不願聽,捂著耳朵拔腿遠去。
………………
經此一遭,孫夫子的案子總算有些苗頭了,只是還未徹底水落石出。
派去住宅搜檢的官役確實尋到了孫夫子常飲的蜜罐,也在膳廚里尋到了好一些發餿了的豆腐。
據調查,這豆腐乃是東街一位婦人為感謝孫夫子教自家孩子學課所贈。而這豆腐也是婦人家中自己磨的普通豆腐,並未有何不妥。
家中蜜罐也是馬行街一處賣果飲的攤販所售,當日報官發現的也正是此人。裴窈也審了第一遍,這又是審了第二遍,也並無不妥。
但也據他們口中推知,這孫夫子閒暇之時,常往東街,教化那些流離的孩童讀書習字。
終日講學,喉嚨時常乾渴,是以素來有飲用蜜水的習慣,冬日天寒,便以沸水沖調蜜漿,待到盛夏暑熱,則改用涼水沖服。
他為官清貧簡樸,唯恐她人所贈的些許豆腐放置腐壞,浪費。便一連數日食用那道蔥油拌豆腐,此前更因積食腹脹,延請大夫診治過。
蔥性辛陽,又恰好冷蜜寒涼,豆腐又易壅滯脾胃。這般幾樣吃食長久混雜入腹,物性彼此相犯,日積月累,身子終究扛不住,便釀成這場禍事。
最後,孫夫子的案子只好被草草判定為意外。
「這怎麼會是意外呢,定是有些地方未曾想到。」宓芙擰緊了拳,便著茶几上敲去。
一旁,丑哥兒垂著頭一言不發。
淮雛眉宇緊蹙著,這案子一切都剛剛好。好到官家剛推行增試,派孫夫子去兩浙推廣實施,便在此後悄然逝去。
淮雛宓芙暗自都能覺察出,這案子定然不似這般簡單。
……………
繼孫夫子一案過去,這幾日,裴府可謂在汴京鬧出了不小動靜。
說是那裴老夫人一病不起,許多民醫和宮中御醫都來瞧過,仍然無所效。一位自詡神醫的土夫子把了脈,看了看,說是需要以婚嫁的「紅喜陽氣」來壓制病厄凶煞,這樣病人才方可好轉。
這也屬於民間民俗的一種說法,那便是「沖喜」。
裴窈自然是不信這些的,他仍然執意重金尋找民間有頭有臉的大夫。
與此同時,裴老夫人已然吩咐著府中僕使們張羅著掛紅綢,貼喜字,備喜宴,好不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