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曹莬得嫁 宓芙身孕打假?
卯時初刻,天剛蒙蒙亮。一頂紅綢花轎的吹鑼打鼓聲打破了卯晨的清靜,轎子慢慢拐過幾條街巷,穩當地停在裴府門前。
裴府匾額高懸,朱門洞開。隊伍中與門前卻始終不見新郎身影。
街坊鄰里聞聲湧來,擠在府外探頭張望。有的想沾沾喜氣,有的則想瞧瞧,裴府今日到底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人群中,一位四旬上下的婦人忍不住問道:「這怎麼沒見新郎官親迎?」
旁邊一位年長的街坊婦人嗤笑一聲,搭了話:「瞧你面生,不是本街的人吧?這樁婚事,本就是給裴老夫人沖喜用的,新郎官自己都不樂意,哪來的親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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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是哪家娘子?怎的受得住這等委屈?」
「這轎子從曹府抬出來的,那自然便是曹府的姑娘唄。」
外面的嘈雜聲,曹莬在轎子內聽得是一清二楚。她持著團扇抵在臉前,握著團扇的素手也跟著用力緊了緊。
「娘子,該下轎了。」
說話的,正是候在外頭裴老夫人的貼身老媼。
曹莬起了起身子,外頭女使們掀開了轎簾,她搭著合歡的手款款走進裴府。
府中並未設喜宴,只是略微布置了些紅綢。穿過外廳,這才來到內里花廳,裴老夫人正倚靠在上座,見曹莬走來,連忙被老媼攙著走近。
「這到底是委屈娘子了。」她道。
曹莬持團扇斂身一福,緩緩道:「並無委屈。能得嫁裴郎,是我之幸。」
「甚好……。」裴老夫人慈愛望著曹莬,話音落下,眸底忽地掠過幾分凌厲,揚聲吩咐左右:「自今日起,莬娘子便是裴府主母,府中大小事務,皆需聽她調度,不得違逆。」
言罷,她神色復又柔和下來,看向曹莬,語氣溫煦:「往後掌家處事,若有不甚明白之處,只管來問我。我心中,著實是喜歡你的。」
曹莬再此斂身,恭恭謹謹道:「是,兒媳謹記。」
……………
大宋宮崇政殿內,眾官個個幞頭公服,手中執笏,垂首而立,不敢仰視前方御座。
早在前,裴窈已將孫夫子案的勘察結果如數上秉給官家。
當即,宋淳宗便發問殿中的眾官,誰可堪當孫夫子的事務去兩浙走上一遭。
而殿內,鴉雀無聲,無一人敢上前自薦。
宋淳宗看著面前的眾官,各各偷偷的面面相覷,心懷鬼胎模樣,眉宇間又緊蹙了幾分。
「眾愛卿怎都不說話?」
忽地,一人自班列中緩步而出。
他著一身紫衣公服,年歲近花甲,鬢邊已染霜色,但手中象牙笏板卻被他握得極穩。此人正是當朝右相上官居。
他目光清亮,面上掛著幾分慣常的笑意,擲地有聲:
"官家,下官近日聽聞,這兩浙中的湖州州試出了個首一,是個能堪大用的。既是從兩浙路考出來的,何不叫他進京一試?"
他話音剛落,對面一人已冷笑出列。
那人也著一身紫袍,面容卻多了幾分陰鷙,狹長的眼縫裡透著幾分算計。他甩袖而立,沉聲說道:
"右相此言何意?區區一個州試首一罷了,後頭還有省試攔著,怎的,如今要越過省試直入京都?右相這是將大宋的規矩放在何處?「
上官居聞言,不惱不怒,反倒笑得更深了些,溫聲道:
」曹副指揮使怕是未曾仔細研讀官家新推的詔令。凡州試首一,本就可越過省試,徑直入京參加殿試。下官方才聽曹副指揮使這般急切反對,還以為心中已有了屬意的人選?何不引薦給官家,也好讓下官開開眼?"
"你——!「
曹年面色驟沉,額角青筋微跳,甩袖別過臉去,不再看他。後轉身上前一步,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揖:
」官家,下官並無此意。只是這推行新政,還需從長計議。下官不過是怕被有心人加以利用鑽了空子。"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嗡嗡作響,竊竊私語聲暗流涌動。
「下官獨膽諫言,懇請官家三思。」齊均持象牙笏板從班列站了出來,附和道。
彼時,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大多數都在附和著齊均最後那句話。
御座之上,宋淳宗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眾臣,最終,落在了最前方那個沉默的身影上。
「右相與曹副指揮使各執一詞。」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讓滿殿霎時靜了下來。
「太子,你以為如何?」
淮平晏垂眸而立,指尖正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那柄象牙笏板。
他聞聲上前一步,姿態端方,不疾不徐地開口:
「回官家。右相與曹副指揮使所言,皆無謬誤,只是各自立足之處不同,所見便也不同。」
「右相心繫大宋,望廣納賢才,為朝廷注入新血。曹副指揮使亦心繫大宋,只是行事更為審慎,唯恐新規有隙,為宵小所乘。」
他微微抬眼,目光平靜如水,掃過殿中兩方,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但說到底,二人皆是忠心的。只不過是一人看前路,一人顧後防。」
他此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說到底,這曹年是他外翁,多了一層親。但越是如此,他便越不能讓官家看出他偏向曹家。
最後,此事也暫且議不出什麼,宋淳宗丟下退朝兩字便離去。這事也就這樣不了了知。
…………
這廂裴府中,曹莬已然褪去婚服,換了一身艾綠長褙子搭著女貞黃的旋裙。取下頭上的緋色花冠,改簪了個白玉素冠。
窗柩外,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由遠漸近。曹莬剛微微起身,裴窈的身影已至房中。
見此,她斂身作禮,柔聲道:「夫君。」
「莬娘子莫要叫錯,我不是你的夫君。」裴窈漠然道,目光從未有一刻落在曹莬身上,反而側目看向院外:「你可知,這是拿自己一生去賭?」
「母親鬧的這場烏龍我會負責,趁現在為時不晚,你現寫一封休書於我,將所有罪名扣在我身上,自此你便離開裴府,往後談婚論嫁遇到可心人了,他若不放心,我自會去分說清楚。」
「大人……就這般厭棄我嗎?」曹莬故掩面而泣,語氣低柔。
裴窈:「我實難為良配,莬娘子不必再多說。」
曹莬指尖攥著素帕,擦拭去眼角的微末淚花,像是暗自給自己鉚了幾分勁,緩步走至裴窈身前:「大人是我在大內見過最好的郎君,怎會不是良配?」
她略微頓了頓,繼低眉含怯道:「加之,早在那天落難被大人所救,我便傾心於大人了。如今如願地嫁大人,我便只想和大人好好過日子,求大人別再趕我走。」
她說的話里有七分真三真分假。這紙婚,雖夾雜了一些算計,但也有幾分真心,她是打心眼裡欣賞裴窈這樣的郎君的。
自小便跟在姑母身邊,她早已明白一些。這女子一生無非就是兩條,娘家,夫家。但若是娘家不犒勞,那便得選個好夫家。
但又說到底,與其選個好夫家,倒不如選個本身就很好的夫君,縱使做不了舉案齊眉,但也能相敬如賓地過下去,日子自然也不算難。
而裴窈,便是這般。她身份特殊,恰好裴窈能救她於曹家水火之中。
而此時的裴窈,面上仍然一副不痛不癢。
「我認為,莬娘子是屬於聰明人的。有些話,我不點明,不代表我不曉得。下次面見聖人,幫我代娘娘問個好,我們河東裴氏早已落寞,擔不起娘娘另眼相看。」
說罷,他頭也不回的離去。
曹莬這才泄了力,身子一軟,攤坐在旁的軟榻上。
不一會兒,合歡忙不迭失的走進房中,將手上剛從庫房領回的新茶盞擱置在旁,語氣有些焦急:
「我說娘子,你怎還在此發愣。我剛從經過月洞,聽他們說裴官人正要收拾行囊搬去衙內住。」
「衙內?也好。他怕是不想見我。」曹莬垂眼,多了幾分憂色,輕嘆了口氣。
合歡聞言,面上更著急了幾分,忙道:「娘子這是怎的了?怎這般想?」
「剛裴大人來過,讓我擬一封休書,把他休了。」
「把他…休了?這自古都是休書都是寫給女子,或者就是雙方擬和離。怎的………那娘子如何說的?」
「我對他表明了心意,說自己心悅他。他直接點破了自己獨善其身,不會考慮姑母那邊。」曹莬道。
「這……,那娘子更要追回裴官人。不然誤會就更大了!」
合歡此話在理,但有些事不得操之過急。曹莬思忖著,像是想著了什麼大事,猛地起身邁出房門。
……………
那廂裴窈已經收拾妥當,拎著個包袱丟給一旁的齊昂。正欲走,裴老夫人被身邊老媼攙扶著進來。
她怒指著裴窈,道:「你這是作甚去?新婚你便要丟下新婦離去?讓她獨守空房?她嫁進裴家已經是受了委屈的,你這般,讓她何處自容?」
「母親,這婚事,乃你一手操辦,並非我本意。何況,我並未親迎,她並未廟見入裴家宗祠,算不得數。」
「若您真心擔憂莬娘子無地自容,便著手放她離去。她那般性子,母親覺得,裴府中那幾位族老,是她能應付得了的?」裴窈說道。
他話音剛落,裴老夫人很快接道:「那便今夜就廟見入宗祠,在我這,她已經是我認的準兒媳,裴家我已全打算交於她。」
此時門外,曹莬早於外候著,裡屋二人的談話,她聽著約莫有了一會。
「當初的母親與如今的曹莬有何不同?我話已至,後些時日,我會住在衙內,母親有何要緊事拆人傳話便可。」
裴窈說完,欲離去,身後傳來母親的指責聲。甫一出門,便瞧見了附窗偷聽的曹莬。
曹莬見狀,連連耷下頭,垂下眼,臉頰兩側因偷聽被目睹立馬泛紅了起來。她朝著裴窈斂身道:「大人…。」
而裴窈仍面不改色,淡然道:「莬娘子,這裴府幾位族老可是吃人的主。希望你能再三思,若想好了,寫好休書便來尋我。」
說罷,他轉身穿過抄手遊廊離去,身後的齊昂擇挎著包袱緊跟著。
曹莬緊扣著手中素帕,方才的魂好似還未曾拉回。
若裴府是吃人的地兒,那曹家可謂是吃人不吐骨頭……
………………
禎王府汀蘭院,宓芙正臥在床榻上,手腕搭在藥枕上,正由一名老大夫搭著脈。
這幾日她腹中便總微微吃痛,今兒更是痛的緊,這才請來了大夫把脈。
「大夫,我家娘子如何?腹中胎兒可穩妥?沒什麼大事吧?」米酥立在榻旁,眉間凝著抹化不開的憂色,聲音壓得極低。
話音剛落,老大夫便鬆開搭脈的手,詫異地看向方才問話的米酥:"胎兒?縣君娘子並未有孕,何來胎兒一說?不過是積食罷了,胃中宿物堆積,久不運化,這才牽引起腹痛。"
「怎會?上次大夫明明診出喜脈。您可再仔細瞧瞧?」米酥急聲追問道。
一旁的青團聽罷也跟著湊上前,面露惶然,小聲附和:"是啊大夫,要不……您再搭一次脈?"
老大夫聞言,眉宇間漸浮起幾縷不悅:「老夫行醫數十載,從未診脈失過手。娘子這脈象,斷然不是喜脈。」
頓了頓,語氣稍緩,復道:「這誤診之事倒也常有的事,不足為奇。敢問縣君娘子,診脈前幾日可是飲食無度?且多是些膏粱厚味、甜膩粘滯之物?」
宓芙聽罷,緩緩抽回手,低低輕「嗯」了一聲。她那些日子,的確是吃胖了不少。
「這就對了。」老大夫一邊合上醫箱匣子,一邊解釋道,「脾胃運化不及,氣血充盛於內,脈象自然滑利,加之積食內停,氣血涌動不寧,月信便也會延遲。三者相合,與喜脈之象頗為相似,故而前番才會誤診。」
他收好醫箱,起身拱手:「方才老夫給娘子已經開了一劑保和丸,這丸專攻消積化滯,靜養兩日便好。但日後飲食,還是需當節制些。」
「有勞大夫。」宓芙頷首道,轉而看向米酥遞了個眼色。
米酥會意,剛送老大夫離開房內。便清晰聽見房中自家娘子的雀躍聲。
「我這是可以沒有忌口了?因這喜脈,我都好久未曾吃冷蟹了,明日我定要親自下廚!」
「縣君娘子這是?」老大夫疑問的看向身側的米酥。他方才才說需注意飲食,這怎就吃上那極寒胃的冷蟹了。
米酥汕汕笑著看向老大夫,手臂朝前帶著路。她實是不知說些什麼:「嗐,我家娘子平日裡就愛開些玩笑話,大夫莫怪,這邊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