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淮雛的休書!
大宋福寧宮旁。
一座被周遭粉荷擁簇的水榭里,正中諒榻上,坐著位年過半百的女子。雖兩鬢已摻幾縷霜色,但看上去卻全無尋常老婦的綿軟衰態。
她手正輕撫著雙膝上的白色狸奴。候在別旁的數十名宮娥紛紛垂首,不敢抬眼去看。
彼時,連接著水榭的石板橋上,曹皇后正緩步往這方向走來,身後還緊跟著幾位宮娥。
「臣妾給大娘娘請安,大娘娘萬福。」她說著,朝諒榻上的人行了個肅拜禮。
可諒榻上那人卻並未言語,就連眼皮也未曾抬過。半晌,那人鳳眼掃過一旁的錦繡坐墩,她會意,這才坐下。
「這說來也是奇了,這前幾日,老身的宮裡不知從哪裡來了只野狸奴。」 諒榻上那人語氣閒閒,像是在嘮家常話,
「它雖看上去瘦骨嶙峋的,卻偏生膽子大。不聲不響地就把老身養了八年的這隻老貓食盆給占了去。後來,老身一想,狸奴嘛,也是活物,趕也趕不走,索性隨它去。」
說著,諒榻之人將雙膝上的白狸抱下,直至看到一旁候著的宮娥穩妥接過這才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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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猜怎麼著?這才幾日,它倒越發不像話了。食盆不夠,連老貓平時曬太陽的那塊好地兒也占了。老身倒也不憂心,那老貓雖看著溫吞,但年輕時也是抓過耗子的。
「它不凶,不代表沒有爪子,只是它懶得動罷了。畢竟——這裡終究是它待了五年的老地方,倒是那隻野狸,若真以為占了食盆就是這兒的主子…………
「那可就錯了。」
說完,她端起涼塌旁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抬眼看了曹皇后一眼,唇角微彎,雙眸卻冷的如寒窖。
「你說呢,皇后?」
聞言於此,曹皇后面上卻是一副無關痛癢的模樣,甚至從容端起身側茶几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輕笑道:
「大娘娘,臣妾這也不養狸奴,實在不知說些什麼。但這宮中森嚴,竟能讓野貓鑽來,倒教能看出大娘娘宮中的宮娥失職,也萬幸,還好這野貓未曾傷著大娘娘,如若傷著了,予可定要重重罰了她們才是。」
她說著,放下茶盞,指尖在盞沿上輕輕一撫,繼而又道:
「可話說到底,這老貓若真有本事,何至於連自己的食盆都守不住?被別的貓占了窩卻只敢畏縮著。那不是溫吞,想必那是老了,沒力氣了。」
說罷,她抬眸溫笑的看向諒榻上的那人,兩人面面相覷對上了眼。
誰知,下一秒,一位內侍從諒榻後的屏風走出,手中還提了個鎏金制的小籠子,那籠里裝著一隻三色的狸奴。
那狸奴看上去奄奄一息,四肢蜷縮在一起,與這鎏金制的籠子格格不入。
諒榻之人笑著撥弄手中的佛珠,道:「貓是老了,爪子鈍了,可牙齒還在,牙雖盹,但若咬你一口,也夠疼上好一陣子的。」
「皇后瞧瞧,這籠中的三色野狸,若它不去多做那些失了分寸的事,或許老身宮裡還能容得下它。」
那人話音剛落,曹皇后只覺心頭上緊蹙了幾分,手心也跟著發薄汗。
如今的光景,倒教她想起當年。此刻諒榻之人還只是個不受寵的六品寶林,但她卻母憑子貴暗中一計一計盤算。
從被先皇封為美人開始,一步步直至位列四妃。替當今官家鋪好了這條安穩的成龍之路。靠的便是心思縝密與殺伐果斷。
當初江氏那賤人在官家還是親王時,將官家迷惑的不成體統,還讓官家生出放棄親王身份與她歸隱山林的想法。
她當時還是王妃,雖打心眼的妒狠,但年輕實不敢下手。可後來,不知怎的,江氏那賤人卻不明不白死在了王府。
直至她如願當上大宋皇后後,才模糊明白這其中關竅。
「大娘娘的教誨,臣妾謹記。」 她從錦繡坐墩上起來,朝著諒榻上的孫太后屈身道。
孫太后盤佛珠的指尖頓住,另只手指尖輕點了點茶几,放緩了姿態,冷然道:「罷了,老身乏了,皇后退下吧。」
曹皇后聞聲斂衽作禮這才離去。
「太后,這做了十來年皇后,到底是不如從前做王妃時服您管教了。」諒榻左側,說話的正是服侍孫太后的老人曲婆子。
孫太后緩緩從諒榻上起身,曲婆子連忙上前伸手攙扶著。
「她掀不起多大鳳浪。不然當年老身便不會選她為官家的正妻了。且若非我照拂,如今曹家,哪裡算得上武將高門?
「只是眼下曹家野心膨脹,自以為除掉了兩浙學事,便能阻官家的新政令?」
說罷,她被曲婆子攙扶走出水榭,剛至石板橋,似是想起什麼,問道:
「那兩浙學事官家自會擬人補上,這個人可以是老身的人,也可以是旁的。但定不能是曹家的,否則著朝廷可要全姓曹了?」
曲婆子躬身觀色,柔聲問道:「太后說的正是,那太后可有想選定的人?」
「我記著,右相好似舉薦了一人。還是個湖州的州試首一。湖州……湖州……」 孫太后目光微凝,似在追憶,嘴角漾起一抹笑,「老身倒是許久未曾提筆了,你這就去福寧宮庫房,將那澄心堂紙取來。」
「噯。」曲婆子輕聲應道。
…………………
這廂中宮,曹皇后剛稍坐下,腦中不由起了方才在水榭的事,指尖不自覺地緊扣了扣貴妃榻的榻闌。
身旁,陳媼正輕輕扇動著手中的金絲繡制的團扇,榻前的白瓷缸里堆了許多冰錐子。陳媼見她面露愁容,不禁問道:
「娘娘可是還在想方才太后的話?」
曹皇后轉頭望向她,確未曾張口言語,只手在那珠翠白角團冠輕撫了幾下,若有所思道:「這鳳座我既已坐了這麼些年,便不是那般輕易可撼動的。」
說著,復朝著陳媼招了招手。
陳媼俯過身子,這才在她耳畔說了些什麼。
陳媼聽完,眸中多了絲明亮,屈身便離去。
…………………
汀蘭院裡,此起彼伏的哀嚎聲響起。
「娘子,您真不能吃這冷蟹。」米酥邊說邊使勁護著懷中裝著冷蟹的木桶子。
宓芙癱坐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撒潑打滾似的抗議道:「好米酥,你就讓我吃一隻,就一隻。」
坐在玉蘭樹下石凳上的丑哥兒手中正摘著菜梗子,對面前的光景,他簡直是沒眼看。
米酥依然死護,心中更是暗訓宓芙不注重自個兒身子。況且,竟未想過這假孕一事若被禎王發現,該是如何,萬一被有心人做文章又該如何。
「娘子!咱先不談這冷蟹之事,這誤診之事,你總得尋個機會和殿下分說清楚吧?」她焦急問道。
「這有何解釋的?他上次便和我說不會接納我腹中孩子,讓我仔細再斟酌。如今,確為誤診,這不皆大歡喜?」宓芙說著,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米酥自認算是了解自家娘子脾性的,慣是隨性自在的。
嘗嘗說話總是夢到哪句說哪句,做事呢更不用說,上個還在膳房發誓一定要研究出新菜譜,下個可能就倒頭在房中小憩了去。
她思忖著,沒察覺自家娘子已躡手躡腳要從她懷中搶那桶冷蟹。回過神時,那冷蟹已經被她著手。
「今天,咱們就吃爆炒香蟹怎麼樣?這蟹雖是寒諒之物,但這下了熱油鍋再經我多番爆炒,這寒性由此可見能祛除,你們說是與不是?」
說罷,宓芙眨眼笑著環看院中的三人。
她這話,卻是給丑哥兒聽的一愣一愣的。而青團則無奈搖頭早習以為常。
米酥連忙伸手便要奪回來,口中忍不住嗔道:「娘子淨說這些歪理。」
殊不知幾人歡笑打鬧聲淹沒了院外李管家的聲兒。他再次放高了聲音:「縣君娘子,殿下有請。」
見幾人未曾察覺,便只好拔腿走進院中,拱手再道:「縣君,殿下有請。」
良久,宓芙這才聽著,放下手中冷蟹,汕笑地跟著他離去。
穿過兩個月洞,從廊下左拐,這才到了王府正廳。
正廳中,崔允真早已端坐在廳中的軟榻上,見她來,眸里竟多了幾抹期待。
上首,淮雛斜倚在座,手肘擱於幾面,指尖輕點額頭,滿面凝重。待瞧見她入內,當即投去一道冰冷的目光。
甫進廳內,才發覺軟坐後還候著位上了些許年紀的老婦。
不知是否她的錯覺,廳中氣氛較為凝重,且正都望著她身上。
「殿下。」她斂身行禮。
淮雛卻未多說,只朝著那位老婦遞了個眼色。老婦會意,走近宓芙斂衽行禮,輕聲說道:「娘子,這邊請。」
宓芙有些摸不著調,轉而面露疑惑看向上首的淮雛,「殿下這是何意?」心中卻暗自打著鼓點:他這莫不是知曉那件事了?
她說完半晌也不見淮雛張口,態度卻強硬,似是如若她不去,那便就此耗著。
是已她只好跟隨那位老婦一道去,總之這假孕一事,歸也不在她,沒何不好說的,還省得她後頭要尋時機說呢。
可跟著那老婦剛進耳房,她便察覺異樣了,這老婦竟不是診脈相探,而是叫她脫去了衣裳。
她這剛褪去外衣褙子,那老婦便又要她也將那抹胸與下身的旋裙一起脫了去,直至脫淨。
「敢問阿婆,這是要作甚?」 耐不住心底疑惑,她問出了聲。
那老婦人先是示意她躺下,這才回話:「娘子,我是禎王殿下請來的穩婆,你喚我李婆子便好,待會娘子不用覺得羞,這是檢查必要的。」
「檢查?什麼檢查?」
李婆子卻不再多言,只手在她身上摸了幾下,又瞧了幾下,復開口:「娘子好了,穿衣吧。」言罷將帳縵撇下,這才退出耳房。
宓芙聽的仍是一頭霧水,外頭米酥趕忙走了進來,幫自家娘子著衣。
收拾妥當,她剛走進廳內,便就瞧見淮雛臉色極難看。他遣散了廳內眾人,連帶著崔允真也一同退去。
廳內,頓時只剩下她們二人。
「沈宓芙,你與你沈教授可謂是好算計?竟打到本王頭上。」 淮雛怒聲呵道。
宓芙聞言心中確有了桿秤,想來他是知曉了阿爹在江南做的事。她不多做解釋,雙膝叩在地,抬眼望去,道:
「殿下,阿爹此事確實做的荒唐。殿下想如何處置我,我並無怨言,但這事……我懇請殿下莫讓官家知曉…罪全在我…。」
「所以,你這是全全認下了?」淮雛望向下方的宓芙,眸中冷然盡收,「此等算計親王之事,若是被官家知曉,你猜,你們沈家會如何?」
那自然會滿門連坐,流放,她心中是最為清楚的。所以緊要關頭,她不能讓這等事傳到官家耳里,接連害了阿姊。
「自是清楚,所以,只要殿下肯保住這事兒,以後但憑殿下吩咐。」
「沈宓芙你當真覺得本王好騙的很?除此,你賣弄假孕之事便想就此揭過?」他怒道,起身一步…一步…逼近跪地的宓芙,伸手猛捏她的下巴。
聞言,宓芙怔了怔,忙道:「我沒有,這假孕一事,我昨兒才曉得,那是誤診,殿下不信便可拆人去尋那大夫。」
話音剛落,她便感到下巴被他擒著的力又加重了幾分,面前的淮雛顯然不信,他鬆開手,不屑道:
「一名大夫慘死家中,還有一人不知所蹤。據鄰里證詞,出事之前,曾有女子前去尋過遇害的大夫。」淮雛看向宓芙,語氣帶著壓迫。
半晌,他放緩語氣,又道:「小混球,你不妨猜猜,那人是誰。」
宓芙抬眼望去,心底一懸,總覺得有抹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她試探道:「難不成……是我院中的女使?」
「倒是教你猜對了。」淮雛眼底浮起幾分戲謔,語氣卻寒意森森,「這麼聰慧,本王是不是該賞你些什麼?」
宓芙有些摸不著他如今在打些什麼主意,汕汕擺著雙手:「不……不用了…。」
「啪」地一聲。一封寫著休書二字的信紙掉落在她面前,後緊跟著的是淮雛的低聲告誡:
「你我是官家賜婚。所以,你若不想這事被官家知曉,便想好尋個什麼樣的由頭讓本王能休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