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下江南!?


  霎時,眼瞅著裴君恩漸漸逼近,手半揚在空。

  

  曹莬將頭偏去,她在睜開眼看向前方時,婆母已擋在她身前。

  而婆母身前,一抹緋色高挺的身影立在那,他手用力擒住了裴君恩的手腕。

  「二伯可是還想再去牢獄裡坐坐?」

  裴窈的聲音裡帶著股不容置喙的銳氣,字字句句冷得讓人脊背生寒。

  曹莬卻有些怯生生地想往前蹭蹭,她有些好奇,像裴窈這種平日裡毫無波瀾的木頭臉,若是真動了肝火,會是如何樣子?

  裴君恩見裴窈橫身擋在前頭,知道如若再糾纏下去便是自討苦吃,就此作罷。裴窈鬆開擒著他腕子的手,裴君恩訕訕地退後了幾步,不敢再多言。

  「你隨我來。」

  裴窈轉過身,目光落在身後的曹莬身上。她顯然還未從方才的變故中回過神來,怔怔地望著他,茫然中帶著幾分怯意。

  祠堂旁的耳房裡,燭火昏黃。

  裴窈面色凝重,語氣漠然:「莬娘子,想必你已見識過這裴家的爛攤子了。」

  曹莬如何不知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她抿了抿唇,急急開口:「我不怕。」

  她心裡是清楚的———

  裴窈是好官,亦可稱的上是孤臣。這朝堂之上,她年年久居宮中侍奉姑母,也能看懂一些。

  姑母曹家一手遮天,攪動朝政多年,各世家或明或暗,大多已站到了曹家那一邊。可這些年來,無論曹家使過多少陰招,又遞過多少回示好,裴窈始終遲遲不肯鬆口。

  她現已知曉裴家內里這麼個亂攤子,她想幫他。至少,讓他不必再為家中這些腌臢事分心憂煩。

  「即便你不怕。」裴窈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來日,我亦不會待你如尋常夫妻那般。你當知曉,我不會因你而改變我的選擇。」

  曹莬早已心知肚明,像裴窈這般剛正不阿的人,斷不會因旁人而改易底線。

  「大人的話,妾身知曉。」她斂身道。

  裴窈不再多言,拂袖離去。但到最後,他到底還是全了她體面,於她在宗祠里行了廟見之禮。後才匆匆趕回大理寺。

  ………………

  次日辰時。汀蘭院內,飄香四溢。膳房裡蒸籠騰騰,白霧裊裊而上。

  宓芙正俯身擺著盤,指尖輕撥,將盤中糕點調整至最妥帖的角度。

  「好香啊,娘子今兒又搗鼓什麼新花樣?」米酥循著香氣湊了過來,饞蟲勾得直咽口水,伸手便要去拈一塊。

  宓芙眼疾手快,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蒸籠里的全是你們的,這盤可不行,待會兒我要送去福寧宮的。」

  話音未落,米酥已是等不及了,抓過一塊濕麻布便去揭籠蓋。

  熱氣撲面而來,她指尖捏起那乳白色糕點時燙得左右手來回倒換,卻還是忍不住先咬下一小口。

  糕點綿密偏糯,入口卻不似尋常糕點那般甜膩黏糊,反倒沁著一抹清香爽利。四層薄糕疊作一整塊,層層分明,糕身間還嵌著細碎果仁,嚼來別有風味。

  「娘子,這叫什麼名兒?跟尋常糕點怎不一樣,還是薄薄一層疊作一整塊的?」米酥吃得眉眼彎彎,一塊下肚,也不顧燙手,又去拿第二塊。

  「雲片千層綿綿糕。」宓芙一邊將那盤糕點仔細裝入食盒,一邊應道,「我琢磨著,太后上了些許年紀,定吃不得太甜太膩的,這個甜淡剛好。

  「只是可惜了,若趕上金秋八月,撒些桂花進去,那才叫一個絕呢!」

  她頭頭是道分析著,另旁米酥已吃了四塊了,似是噎了一下,猛喝了一口茶,又繼續吃。邊嚼邊道:「娘子,你這糕點名起的是否太隨意了?」

  她這番問,又讓她想起了從前還在江南。當時娘子做了盤用花酒和冷蟹搭配的醉蟹,薄得整個江南好評。可娘子給那菜取的是何名字?

  【蟹蟹蟹蟹得飽】

  旁人問娘子,為何取這名?娘子答:因為希望大家吃蟹能吃飽。

  後各家掌柜為了菜名得那些文人騷客喜歡,特又改了個名,【菱香醉蟹螯】。

  「娘子,要不咱換個名?這雲片千層綿綿糕是否太獨特了些?」 她又問。

  「為何?我覺得很好啊。」 宓芙應答。手邊將收拾妥帖的食盒拎起,「青團,套個馬車。」

  青團聞聲,轉眼不見人影。

  米酥見狀,連忙拿著絲錦走近,問道:「娘子,你這食盒溫盤未注沸水,盒內襯也未放絲錦。待會到了福寧宮,冷了影響口感怎辦?」

  「就是要它涼透,口感才好呢。」宓芙笑道,「這糕點需冷吃,細嚼慢咽才能品得出糕點本身味道。熱吃反而一般。」

  米酥汕笑撓頭。彼時青團已至院中,宓芙還在想怎套馬車這麼快,卻見她後面還站著個人。

  淮雛一身打眼的鵝黃色衣袍,面露喜色,像是知曉了什麼好事一樣。

  「你怎來了?今天沒做你那份。」宓芙沒好氣道。

  淮雛並不急著答她,而是獨自尋了那玉蘭樹下的交椅,坐了上去,身子隨著交椅一前一後晃動著。

  「江南出了一樁大事,官家命我攜同裴窈一起去查。這事兒吧可是關乎到你們沈家,你那好阿爹正是參與其中呢。」

  他的語氣多了幾番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閒心。

  見宓芙絲毫並未在意,又追問道:「好像是…你那好阿爹門下學子賄賂考官,而考官正是你阿爹呢…。」

  宓芙輕「哦」一聲,將食盒拎著便準備走。

  淮雛見此,不緊不慢拿起一旁的蒲扇,道:「嘶…本王怎聽說這學子還是州試首一,叫什麼秦……。」

  他話還未說完,晃動的交椅被一股勢力給止住,停下。抬眼望去,宓芙已經雙手各把持著交椅兩邊的扶手,她面色凝重,神色焦急。

  「不可能!辭哥定不會做這種事!。」宓芙篤定道。

  辭哥?淮雛望向宓芙的眸子。那學子好似是叫什麼秦不辭這個名兒。

  「沈教授的手段本王可是一清二楚,那他教出來的門下學子也不見得會如何光明磊落?」

  「我說了,辭哥不會做出這種事!」

  他看著面前的宓芙,就如同看一隻炸了毛的狸奴。湊近她面前,眉眼彎彎笑道:「你怎就這般確信?看來這秦不辭是你江南的老相好?」

  他前兒個說她阿爹時,都未曾見她這般過激。今兒,一說起這叫什麼秦不辭的,反應卻是這般大,想必這還是舊情難卻啊。

  宓芙頓覺臉頰兩側有些發燙,別過臉,鬆開握住交椅兩邊的手。後退幾步,語氣放柔了些:「官家真叫你去江南探查此事?」

  「是啊。本王怎會拿此事與你開玩笑?」他頓了頓,望著宓芙臉頰上那抹淺紅,將蒲扇擱於一邊,起身走近她:

  「看來卻是舊情難卻呢。若你肯低下頭,求求本王,本王說不準還願帶上你一同下江南,看看你那老相好?」

  「什麼老相好,你這話說的太不雅了些。」宓芙懟道,這辭哥可是要科舉入仕的,若被眼前這等話影響仕途名譽怎好?

  「這還沒見著,便就護上了?」淮雛在一邊調侃道,「小混球,你莫忘了。這休書之事還沒成呢,你仍是本王的側夫人。

  「嘶…。」他圍著宓芙周身緩步轉了一圈,道,「若你此次下江南同那秦不辭好上,豈不是犯了七出中一出?這休書由頭自然而然就到手了?」

  他話音剛落,宓芙早已箭步上前,朝他腳邊狠狠啐了一口——

  「我呸!」

  「姓淮的,你莫要拿你那腌臢心思來度量旁人!辭哥遠不是你口中所想那種人兒!」

  「你自個兒在大內慣是那種沾花惹草、眠花宿柳的人,便以為旁人都同你一般?沒個志向、沒個算計?」

  她胸脯微微起伏,越說越氣,纖指幾乎要點到他鼻尖上:

  「我沈宓芙雖也沒有那麼些個遠大志向,但我斷不會使這種輕賤法子來讓你休我!」

  淮雛被她啐的可謂是一臉唾沫。他方才也只是玩笑話,怎料這人給的反應竟那般大。

  「好啊!三日後本王便下江南了,且要看看這秦不辭是否是你口中拼力維護的!

  「這賄賂考官之罪一旦坐實,那你口中的辭哥可就一輩子與這仕途無緣了!我勸你,早做打算,莫到時一發牽連,你與沈家都遭殃!」

  他言罷,仍是心中存了股沒發出來的氣。也不知這氣打何處來,就是攪的心中煩亂的很。他瞥見灶台的那頂食盒,手疾眼快的拿了去溜走,還不忘丟下一句話。

  「這食盒算是你後面求本王帶你下江南的好物了。還有,今日你算是不用去福寧宮了,此等大事一出,大孃孃是不會見你的。」

  「淮雛!!」宓芙朝著那早已消弭的影子喊去,「真是可惜了我的雲片千層綿綿糕!就算餵我那湖州的哈兒狗旺財,也不肖得餵你!!」

  「娘子。」米酥、青團紛紛各看去,輕聲喚道。

  「米酥,青團,我決定了。」宓芙眉眼擰成一團,語氣肅重,「我要給這糕點改名!既被他吃,那就定是晦氣!」

  「敢問娘子,改何名?」「噎死雛糕!」

  青團:「………」米酥:「??」

  「啊切!」「啊切!」

  這廂淮雛才剛吃完一口那從汀蘭院拐過來的糕點,便忙打了兩個噴嚏。

  「這是有人在想我?」

  候在身側的桌安無奈捂額,小聲都囔道:「一想二罵啊我的殿下。」

  再抽回捂住額面的手,看向那桌几上的食盒,已然空空如也,他雙目怔住,這上下五六塊糕點不止,就這般吃完了?

  ………………

  是夜。裴府綰秋院裡,早已掌了燈。

  合歡正倚靠在門檻旁打著盹,裡屋,曹莬指尖正撥弄著桌几上的算盤,一旁擱著一疊厚厚攤開的帳本。

  「少奶奶,少奶奶,官人回來了。」院中抄手遊廊里,一位著粉水衣裙的女使正嚷嚷著,趕著曹莬所在的方向來。

  「噓。聲音小些,娘子正在算帳呢。」

  一邊剛被打攪醒的合歡攔住那女使去處,提醒道。

  女使見過,聲音放的極輕,屈身笑道:「好姐姐,裴官人回府了。可要速速通秉了少奶奶去?」

  門外動靜,裡屋曹莬早已聽著些隻字片語。她輕手摸了摸頭上的髮髻,這才合上帳冊緩步走出房門,與正要進屋通秉的合歡打了個照面。

  「冬迎,官人現在何處?」她輕聲問道。

  那穿粉水衣裙的女使冬迎又一次屈身答道:「回奶奶的話,現至大奶奶的房中呢。」

  「好,合歡你在院裡備上藕粉丸子羹。我同冬迎去請官人來。」「是,娘子。」

  她一路穿過兩個儀們,從遊廊拐進一處院子外,剛想走進月洞內,一抹緋色身影悄然出現。

  她斂身行禮,輕聲道:「大人…我院中備了些羹湯,您下值腹中空空,可要用些?」

  「不用了,我收拾些衣物就走。」

  裴窈的話冷然的緊,也並未給她任何接下來說話的機會。拔腿就要走。

  她不再多言,而是悶著頭悶著聲跟在他身後。直到走出幾里,她額面猛的撞在了裴窈忽停住的背面上。

  他身子高挑,足足高了她一顆頭。

  「大…大人,抱歉。」她連後退幾步,垂首道,聲音輕細的很。

  裴窈轉過身,視線落在那抹單薄的身影上。

  只見她十指死死絞著一方粉帕,指節暗自用力,那模樣像極了一隻受驚的幼兔。

  裴窈冷冷地收回視線,不去看她。聲音里聽不出半分情緒:「無妨。你不必再跟了,我稍後就走。」

  這話里,摻雜了十分的逐客令。曹莬也不再跟著了,只好在原地看著那抹緋色身影遠去。

  「少奶奶,大奶奶托我替您傳個話。說是裴官人不日便要下江南辦事了。」

  自身後響起陣聲音,是裴老夫人身旁服侍的老媼杏婆子。

  曹莬轉過身子斂衽頷首後,這才趕忙離去。

  在趕至到裴窈院子裡時,他已收拾妥帖,正欲走。曹莬橫手攔住,察覺姿態失禮,復連忙收回。屈身道:

  「大人…下江南的日子可定下來了?」「嗯。」

  「那……妾身可同你一起?這往日出遠門,官家體諒,自都是允妻眷可陪同的。」「不必,就只去些時日。」

  見她良久未曾再開口,裴窈拎著包袱擦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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