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秦不辭


  次日辰時,外頭晨光順著貨艙夾層的縫隙擠進來,透出幾道暖色的光暈。

  宓芙懶腰伸到一半,迷迷糊糊掀開薄褥子,偏頭看向另一側。

  曹莬正借著那點稀薄的光亮,低頭做著針織女紅,沉靜的很。

  「娘子醒了?要不進些糕點?」

  青團捧出一碟乳白色的糕點,正是前兒她新做出來的雲片千層綿綿糕。

  彼時還被她改了個新名兒,「噎死雛糕」。

  宓芙拈起一小塊還沒往嘴邊送,便將整碟遞到曹莬面前,笑吟吟道:

  「如今快值晌午了,莬娘子一起用些吧?」

  曹莬怔了怔,盛情難卻,便放下手中活計,伸手捏了一小塊,輕咬一口。

  「這糕……同大內的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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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閒來無事在府中打發時間,自己琢磨的。莬娘子若愛吃,且多用些。」

  「縣君娘子手當真巧。敢問娘子,這糕點喚作何名?」

  宓芙指尖一頓,把碟子擱她面前木几上,咬牙切齒擠出幾個字:

  「噎死雛糕。」

  話音剛落,曹莬與合歡皆微微錯愕。這糕名……可當真別致。

  她見二人神色,擺了擺手起身道:「我去外頭透透氣,這兒實在悶得慌。」

  貨艙夾層本就逼仄,後頭還有十來日行程都得窩在此處,換誰都憋得慌。

  …………

  這廂船舷邊,淮雛接連打了兩個噴嚏。他此次南下只帶了桌安一人。

  桌安正在旁絮絮叨叨:「殿下,這兒是風口,咱們進艙內屋中歇著吧?可別著了涼。」

  淮雛不理他,只望著湖面波瀾出神。

  另一側,宓芙慢悠悠踱上前艙,抬眼便撞見一抹杏黃身影,嚇得連退三步。

  不是吧?這也能碰上?他不是走的陸路嗎?

  桌安做侍衛多年,耳聰目明,餘光掃見艙側那抹藕粉倩影,小聲嘟囔:

  「那是側夫人嗎?怎越看越像?」

  淮雛早已循聲望來。彼時宓芙正欲疾步離開,誰知身後忽地響起淮雛的聲音。

  「沈宓芙。」

  她腳下似生了風,邊走邊小聲道:「郎君認錯了,我不是沈宓芙。」

  下一瞬,她只覺後領子被人猛地揪住,腳步生生頓住。

  「沈宓芙,好哇。」他聲音壓著氣,「你竟敢偷溜出汴京?你知不知道身為本王妻眷,無令不得擅離京?」

  原那幾天不來求他,是想了出這法子?

  「我知道。」

  她被拽得微微後仰,不慌不忙笑道,「這不是妾身給您找休我的由頭呢?這樣豈不更好休掉我?」

  揪住她衣領的手倏地鬆開。她轉身抬眸看去,正對上他的眼。

  淮雛偏過臉去,不看她。美其名曰給他找由頭,實則偷溜出來,不過是想去看望那個老相好秦不辭罷了。

  「你是覺得本王足以傻成你這樣?會信你這種鬼話?」他頓了頓,下巴微抬,趾高氣昂道:

  「小混球,本王決定了,現在還不打算休你!你不就等著我休了你,好與那秦不辭雙宿雙飛?做夢!想都別想!"

  「淮雛!」

  宓芙杏眼圓睜,毫不客氣地回敬道:

  「揚言要休我的是你,如今又說不休的也是你!你這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一天到晚就盡琢磨這些?你要是真閒得渾身發癢,不如幫著那裴大官人多做些事!省得你閒出滿身的毛病來!」

  「屆時你若被發現,要挨板子,本王可不會替你求情!還望你莫牽累到我!」淮雛嚷道。

  「誰需你求情?我沈宓芙就算被打的奄奄一息也定不會向你求情!禎王莫自作多情才好!」

  說完,她轉過身疾步離去,不願再多說一句。

  淮雛則也拔腿朝著她反方向遠去。

  ………………

  這廂曹莬正欲出去也喘口氣兒,剛走出幾步便撞見負著氣的宓芙,輕聲詢問道:

  「縣君娘子,你這是怎了?」

  「哦,沒事。不打緊,就方才遇著一隻狗兒,咬了我一口。」

  狗兒?這船上竟還帶狗嗎?曹莬暗自納悶。

  「娘子可要我瞧一眼?我學過一些皮毛醫術。這被狗兒咬了,可千萬不能大意。」

  「無礙無礙,就擦破了些皮。不妨事的,莬娘子去透氣兒?」

  言罷,宓芙又想多說些什麼,見曹莬輕嗯一聲後。到嘴中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淮雛與裴窈一同辦事,這淮雛在船上,那裴大官人應當也在?

  曹莬剛至一邊的舷側,倚著欄楯,吹著江上輕卷而來的風。

  一旁候著的合歡看上去但有些憂心,她緊盯著自家娘子身上。

  雖說如今正至季夏,但娘子的身子薄弱的很,吹不得多久涼風的。她將手中早備好的薄氅輕輕披在了曹莬身上。柔聲道:

  「娘子,需仔細些身子。你這前兒剛小病過,不宜站這兒太久。」

  娘子自從嫁入這裴府,便掌著府中各小事宜。每每後夜才歇下,深怕出一點兒錯處被挑。

  「聽說了嗎?這船上來了幾位大人物?」一名水手扛著肩上貨物,同前頭那名水手嘮起了話。

  「好像是從宿州上的船?艄公都親自去迎了?」前頭那名水手應答道。

  船舷窄的緊,兩位水手各扛著貨物,全然都沒看著前頭有人在。一不小心便擦碰到了一邊的曹莬。

  船身正晃動著,她有些沒站穩了腳。身子也隨之晃了晃,直到靠在一人的胸脯旁,她才終站穩妥。

  那兩名水手見狀,連朝著曹莬歉然道:「娘子對不住。方才未看著娘子。」

  「無妨…。」曹莬說道,截住了合歡正要上前分說的氣勢。

  抽開身子便要朝身旁的人道謝,抬眼望去。她怔住,方才便隱約聞著那人身上染髮的淡淡薰香熟悉的緊。

  卻不想,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裴窈!

  她有些心虛,忙垂首退後幾步,斂身行禮道:「大…大人。」聲音卻愈發細小。

  「你怎會在此?」

  「妾身……。」

  她向來不會撒謊,斷也接不下去話來。總不能明著說,特下江南尋他吧?

  「哦~~,裴大人,這位便是裴娘子吧?」

  曹莬聞聲望去,見裴窈身後還緊跟著一位年輕男子。

  常青也順勢望去,笑道:「裴娘子安好。我是同大人一起南下辦事的貼書吏,你喚我常青便可。」

  話音未落時,齊昂便使力輕扯了扯常青好幾次衣袖。他不以為然,繼續道:「齊兄,你老是扯我袖角作甚?」

  齊昂無奈扶額,只得用力拽走那常青遠遠離去。

  一旁的裴窈,正抬眼望向曹莬,眸中並無過多神情。

  不必猜想,面前的她,要麼是得了母親准許,光明正大地離府前來;要麼便是私自偷溜,但後者想來可能性更高。

  江南千里迢迢,母親絕不會應允她一個女子遠行至此。

  「你如今宿在艙內那兒?」他輕聲問道。

  「妾身宿在鄰側…。」曹莬應答道。

  合歡忙屈身行禮,道:「裴官人,娘子為了不引人耳目,如今正擠在貨艙呢,那兒可不是好待的。」

  「合歡!」曹莬厲聲止道。復看向裴窈,「大人…斷莫聽她胡說。」

  「你隨我一起,來中艙。」裴窈聲音很低,說完便拔腿要走。見曹莬沒跟上,復轉過身子看去。

  身後,曹莬注意到,這才默不作聲,垂首跟了上去。

  二人方才踏入中艙二房,曹莬心底便先打了退堂鼓。

  這艙內只設一張床榻,並無長榻、軟椅可供歇坐,唯有一長桌一木椅子。

  那長桌案上還層層疊疊堆滿案卷文書。

  這莫非要同睡這一張床?一念及此,她面頰悄然漫上一層緋色。

  「大人…這…妾身還是回…。」

  「就此歇著罷。我覺少,有桌椅閱案卷便可。若我睏乏,自會去同齊昂擠擠。」

  見裴窈這般說,她便也不再好推辭下去。

  ……………

  這廂另邊中艙一房,好不熱鬧。宓芙與淮雛早早盤斗在了一起。

  「怎的?就允你闖我院子睡我的榻,就不允我如今闖你艙房睡你的榻了?」宓芙不服氣,坐在床榻上一動不動。

  站在她身旁的淮雛抱著個枕頭,嚷嚷道:「你…你一個小女娘,說出這般話竟不害臊?」

  「那又如何?這不是某人曾說你我已成婚,且還爬上過你的床。那這又有何可害臊的?」

  「我那是……。」

  那是還不知你我竟然並未行周公之禮…淮雛別過臉,將後半句話咽下。

  宓芙卻早已呈大字平躺在那床榻上,她昨兒可是睡的不好。身子蜷縮著,睡的板子也格外硌得慌。

  早在方才,曹莬女使合歡來貨艙取包袱。她才知曉人裴大人怕曹莬睡不好,特請她去他艙房歇著。

  宓芙便也一路趕來,搶了淮雛的艙房。

  「你這樣,不怕傳入秦不辭耳里?」淮雛瞥眼看去。

  「我發現,殿下,自從辭哥出事。你事事都要將他掛嘴邊……你不會……。」她眯眼笑著看向淮雛。

  淮雛猛地別過臉,看向別處,「我才不會因為你和他而吃酸。」

  「什麼啊?我是想問,你不會有那不為人知的一面。看上辭哥了吧?不然為何事事總提他?」

  話音方落,淮雛一怔。

  他望著眼前杏眼圓睜的宓芙,心底竟生出撬開她的腦殼,去瞧瞧裡面究竟裝了些什麼。

  …………………

  州獄裡。兩三名人正涌著一間牢房,那中間正端坐著一位穿著粗布囚衣的年輕男子。

  男子面容雖憔悴,但言談舉止間卻盡顯溫潤儒雅。

  「我說秦不辭,你就簽字畫押吧,這般耗下去也於事無補。」其中一人說道。

  穿著囚衣的秦不辭輕笑了笑,雙手扣在膝頭,道:

  「幾位大人軟硬兼施都使過了。便應曉得,我秦不辭未曾做過的事,便寧死都不會認下。

  「你這…。」

  幾名官吏見狀,面面相覷,竊竊私語道。

  「州府大人說近幾日勢必要讓這人簽字畫押,不然等上頭人來了,可就不好善了了。」

  「可這牽扯的考官正是那沈氏。聽說沈家可是了不得,長女在京做了太子妃…。」

  「那上頭派來的人聽說也不好惹。」

  秦不辭看著面前幾位官吏你一言我一語,想必心中定是躊躇不定,有所為難。

  他雖入牢獄,但也算士人可見官不跪。隨意嚴刑打罵不得,這些日,他們便想起這剋扣飯菜的招,逼他簽字畫押。

  「諸位大人,我知曉各位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只是不妨細思,我這剛奪得州試首名之時,並無半分賄考流言。偏偏官家已召我赴汴京參加殿試,此事才驟然爆出。

  「其中關節利害,想來諸位心中自是明白。賄買考官乃是重罪,我怎敢以身試法?官家遣欽差南下查勘,肯定是對此有疑的。倘若此刻施以嚴刑,逼我屈招畫押,待到日後案情水落石出,諸位怕是也要擔上罪責,難以脫身。」

  他話音剛落,那幾名官吏又背著身竊竊商討著。

  「我覺得他說的對啊!」

  「這好歹是州試首一解元,又得官家賞識。如今已是半截身子入官途了。若上頭大人查清,那咱們可小命不保?」

  「是啊,我這家中還有老母妻兒呢。可不能為了這事擔了罪責。」

  商討完,他們復轉身看向面前的秦不辭,拿起木几上的畫押紙張揣懷裡,便匆匆離去。

  原地,秦不辭倒吸一口涼氣。

  這湖州的州府可是出了名的昏官,他倒真有些擔心那昏官被他背後的人隻言片語挑撥,將他害死與獄中。

  只是如此,能看出那背後之人來頭定不小。竟不惜得罪沈教授與官家都要致他於死地。

  …………………

  正值季夏,湖州沈府里,庭院辟出偌大蓮塘,碧葉連天,滿池的粉荷亭亭出水。

  塘間泊著一葉烏篷小船,隱在綠荷之間。

  沈父正臥於小舟中,四下被碧葉環繞,一池靜水托著那輕舟。

  白牆黑瓦下的抄手遊廊里,沈母來回踱步著,面上掛著幾縷憂容,時而瞥去那小舟上的人。

  嘴中念叨著:「夫君,你怎就不急?這辭哥與您有牽扯已鋃鐺入獄,你卻在庭院中賞荷?」

  按律,他本當一同隨秦不辭收押州獄。只因他年事已高,經不起拘押輾轉,故而特許禁足府中,不許擅自外出。

  沈父充耳不聞,只是將手中那澄心堂紙平展開。端詳著紙上那畫的惟妙惟肖的幾簇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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