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江南湖州,來了!
是夜。暮色垂落,漕船已入揚州,泊船至碼頭旁。外頭下著些淅瀝瀝小雨,細細拍打著荷葉。岸邊時而還能聽到幾聲蛙鳴。
艙房內,裴窈就著一盞油燈坐落在木椅上,閱著手上的案卷。
合歡打了盆水輕輕走了進來,深怕打攪了他。她將水盆擱置床榻一旁的木几上。看向曹莬,輕聲喚道:「娘子。」
聞言,一旁的曹莬伸手拿起水中的巾帕,瀝乾水分後準備淨臉。手懸於半空時,她復看去前方正垂首閱卷的裴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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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妾身伺候你淨臉吧?」
「不必。」
聞此,她這才拿著巾帕輕輕擦著自己臉龐。時而瞥向一邊的裴窈。
收拾妥帖後,合歡這邊也將床鋪理好,這才端著水盆合門離去。
坐在床榻上的曹莬緊扣著手中素帕,與裴窈還是第一次這般共處一室,心中到底是有些發怵。
她脫下鞋襪,靜靜躺在榻上,側翻了去。床榻的兩側,各立一具油紙燭籠。籠內燭火忽明忽暗,微微躍動。
她微微闔上雙目,側身正要睡去。忽聞身側傳來幾聲輕淺足音,便又翻側過身。
只見裴窈伸手,正要掀開燭籠,吹熄裡面燭火。
她連忙輕聲開口:「大人,可否暫且不要吹滅這燈?妾身……有些怕黑。」
兒時父母雙雙仙去,她被接來曹家。只要是做錯了事,或是哪裡做的不稱姑母心意,便會將其關於房中,不掌燈不見天日。
如今,合歡並未在身旁貼著。她到底有些沒了心安。
裴窈聞言,輕「嗯」一聲,撤回揭開籠蓋的手。
緩步走回桌椅旁,輕輕收拾著桌案上的案卷文書。隨即退出艙房,合上門。
不到半柱香時間,艙房的門又被輕輕推開。曹莬臥起身子,望去。
合歡早已輕輕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道:「娘子,是官人方才托齊昂叫我來守著您的。如今想來,官人是在意您的?」
話音剛落,曹莬便聽的有些羞澀。難道是方才…她說的話,裴窈記住了?特差合歡這丫頭來陪她?
…………………
「我說大人。您放著莬娘子房中不去,討到屬下這兒來,作甚?不嫌屬下擠著您?」齊昂笑著看向一旁正在淨臉的裴窈,明知故問。
「我與她終歸是男女有別。」裴窈揪著手中巾帕,含糊道。
「可莬娘子是為了尋自己夫君而來,您這般…怕是太絕情了些?」
「你若再多嘴多舌,下個月月錢減半。」裴窈冷然道。
「好好好,大人。」齊昂也不再打趣他,伸手端起水盆,推開門離去。
………………
這廂中艙一房。宓芙呈大字平撲在床榻上,嚷道:「我要睡床。」
一旁淮雛則輕扯著她的手腕,也嚷道:「沈宓芙你給本王下來,這是本王的床。自是我睡,你去睡地板!」
「我不管,我已經好些天沒睡好覺了。什麼你的床我的床。如今,我既已嫁於你,那你的便是我的,我的便是你的。」宓芙耍橫嚷道。
淮雛聽罷,連鬆開手,羞嚷著:「誰是你的?你…你快給本王起來!不然休怪本王對你不客氣!」
宓芙抬手死死捂住雙耳,偏過頭去,一副「任你說破天去我也不聽」的架勢。
淮雛見她這般賴皮模樣,唇角一挑,大步跨前來,俯身將床榻上的人兒一把撈起,打豎抱著。
宓芙頓感天旋地轉,身子倏然離了軟榻,雙腳懸空,大腿被人鐵箍似的臂膀牢牢擒住。
她慌得撲騰起來,嗓門拔得老高:「你!你竟敢這般抱我!放我下來!」
淮雛被她左扭右掙晃得腳步虛浮,一個踉蹌,二人齊齊失了重心,轟然倒在面前地板上。
淮雛結結實實壓在她的身上,臂撐在兩側。倒也沒真砸著她。
宓芙忙捂著後腰呲著牙,嘴裡仍不饒人:「淮雛!你給本姑娘起來!硌死我了!」
淮雛低頭睨著她,下巴微揚:「就不起。除非你認了,那床榻歸我,你睡地上。」
「做夢!」宓芙一腳踹向他小腿,卻不料,被他側身躲過。還反手扣住了她的腳踝。
兩人又扭作一團。
片刻後,宓芙才軟下話來:「好!床榻歸你,」
見他正要從自己身上抽開,蓄力將他猛地撲倒在另邊地上,「我呸!床榻是我的!還敢威脅我!」
淮雛踉蹌倒地,後背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宓芙的身子便順勢伏了上來。
兩人之間只相隔著那薄薄的衣料。她胸前的溫軟緊貼著他的心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他這才猛地驚覺,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荒唐。
一瞬,耳根燒起了一片緋色,連帶著臉頰也染了層薄紅,一路蔓到頸側。
他抬手想將她推開,指尖卻僵在了半空中。
喉結滾了滾,他偏過臉去,目光躲閃,聲音卻還硬撐著那點刻薄勁兒:
「……好、好。床榻歸你便是。你……你…重死了,先從我身上起來。」
言罷,手卻還懸著,未推開她。
宓芙這才忙起身,吃痛捂著自己的腰間,走向床榻。
回想起方才,他近在咫尺時,那呼吸一進一出,溫熱地拂過她頸側。還有身上那股子薰香,濃稠的很,如今像是在她周身染上了些。
思及此處,她全然沒發覺,自己臉上已染上一層薄紅。
而守在屋外頭的青團與桌安可是將屋裡頭的動靜聽的一清二楚的。
桌安含笑道:「你家娘子倒是女中豪傑,勇猛的很。」
青團見他那笑的傻樣便心中不快,口中還般弄著娘子的是非,冷冷剜了他一眼,道:「閉嘴!」
此話一出,可給桌安怔的不輕。閉口不言,心中暗暗道:這主僕都勇的很!
…………………
次日蒙初。漕船已繼續行駛在湖面上,正欲前往潤州。
船支一路沿運河南下,半日便已至那瓜洲。待到船開入潤州的京口道閘後,暮色也已漫上天邊。
漕船已入江南地界。這江南與江北淮地到底是不一樣,那微風席捲而來,都帶著些許荷香。
而這水畔多半都是些村舍枕河而建,偶有烏篷小舸從支流蕩出。
再南下行駛,便是常州。那兒市井繁華,是整個江南最大的米糧集散之地。
常州人各各都有個經商頭腦,其中最為出名的當屬那絲織品,家家娘子都會養蠶織絹。
漕船短暫停至在了常州的奔牛閘旁沒多久,便依然起帆南下。
一路上經過蘇州再至平望。暫告江南運河主線,折路向西自安德橋轉入頔塘。
花去了整整四日,這才穩穩妥妥到了湖州的吳興東門。
甫一下船,便見著零零散散的幾位官吏迎在那兒。
其中一位身著緋色公服的男子正懶散坐在軟登上。那人身形豐腴圓潤,眼尾微微上挑著,眼下落著一顆碩大的黑痣。
而那人也剛好在打量著迎前而來的裴窈以及身側的淮雛。
彼時的裴窈早已換好緋色公服,與那人面面相覷。
宓芙與曹莬等人則站在他們身後。
論起面前那身形圓潤的緋衣男子,她不得不稱的上熟悉。那人是湖州的父母官,也是整個湖州的州府大人楊平。人滑的很,可不好得罪。
「下官見過禎王殿下,見過裴推丞。」楊平笑著作揖行禮,身後的一眾州府僚屬,也齊齊躬身行揖禮。
「楊使君不必多禮。本王和裴大人倒是讓您久等了?」淮雛拱手道,冷瞧著他那圓滑模樣。
「殿下這話可是折煞下官了。」楊平抬手用袖角擦拭著額間薄汗,故作憨態可掬模樣。
一旁裴窈可謂不想再瞧下去,冷然道:「楊使君,這犯人在何處?還有這相關的案卷可在?」
「回裴推丞的話,這案卷不慎遭損,眼下正連夜補繕。那名案犯前些日子遭人買通獄卒暗下毒藥,幸而搶救回來,如今尚在州衙靜養,神志昏沉,一時難以訊問。
「依下官愚見,不如禎王殿下與裴推丞暫且先在湖州驛館歇息安頓。待犯人神志復原,案卷補繕完畢,下官即刻遣人來恭請二位,再行訊問,不知意下如何?」楊平的語氣懇切的很。
但他的此番話中,任誰都能聽出其中。暗戳戳的在拖延著時間。似是不願讓他們見著那案犯與案卷。
身後宓芙早已急不可耐,便想馬上見著辭哥。而如今聽那州府嘴中說辭哥被人暗害下毒,心頭更是緊了緊。
但這州府可不是好開罪的,他本是六品官,穿不得那緋色公服。
但當今官家寬厚,像這種外任知州的官員可以借緋,所以自此,這楊平無論是升堂還是面見旁的官員都會穿著他這緋色公服撐面子。
家中阿爹見著了,姿態也得放軟些再軟些。
彼時,裴窈挑了挑眉頭,神情變得些許繁瑣,他向來說不來這官場上的漂亮話兒。也不屑於去說。
「不如何。楊使君,這官家特下旨派我們來湖州查案,如今你這兒出了這般事。我們怕是不好給官家交差。」
淮雛向來直來自去性子,話到嘴上那是半分不會硬咽下肚的。
「殿下,你這也說了怕不好給官家交差。如今案卷損毀,案犯含糊不清的,萬一斟查錯了方向,那下官可擔罪不起呀。」楊平道。
「那便明日。」
久未出聲的裴窈終是開了口,他目光如炬,直視著面前的楊平:
「案卷損毀,我自有更妥帖的補救之法,明日我便來州衙,案卷備好即可。人犯神志不清,大可四方延請名醫。
「楊使君,你當真不懼官家知曉,這要犯與卷宗在你州衙出了紕漏?屆時若定你個『看守不利』之罪,你又當如何?」
「這…………。」楊平垂首,接連抹著額間不復存在的冷汗,「那便依裴推丞所言。只是這名醫一時之間並不是那般好找的,但下官定會竭盡全力。
「推丞與殿下奔波勞累,要不先去驛館休憩一番?」
裴窈還想再說些,但見面前楊平已扯了旁的話。便只好輕「嗯」一聲,客套了句「有勞使君。」
眾人隨著零零散散隊伍一路行至驛站。
宓芙則想乘機開溜,她可等不了明日,她現在便想混進那州衙內見見辭哥。
怎料,她的手被一股力擒住,抬眼望去,正是淮雛的手。他還對著她咧嘴笑著:
「側夫人這是要去何處?」
「我…我回家不行呀?這到了湖州,我想回沈府看看阿爹阿娘。」
她嚷道,試圖掙脫開他的手。
「我與你同去,按理說,那可是本王的岳父岳母呢。」
「你休想!」
「哦?」
宓芙只覺下一秒手腕被他擒的生疼,這才鬆了口。笑道:
「好…一起去一起去!」
聞言,淮雛這才鬆開手。上前同裴窈交代了幾句這才回到宓芙的身旁。
「莬娘子,如若這驛站住不慣。我在湖州置的有處宅子,你到時盡可來尋我。」宓芙看向曹莬,拉著她的手輕聲道。
她向來自詡,廣交朋友不會出錯。這在外靠朋友的話,可不是沒道理的。
況且這將近半月的漕船相處,她發覺這曹莬並不似她姑母那般壞。
「嗯,多謝縣君娘子好意,但…。」曹莬也輕拉著宓芙的手,但目光不時瞥向走在前頭的裴窈。
宓芙會意,唇角上揚,這才拜別。
見她遠去,曹莬這才忙不迭地緊跟在裴窈身後。
方才東門外的那一幕又漸漸浮上心頭,指尖也不自覺地絞著素帕,思緒飄遠。
這方才的湖州州府楊平,官職正六品,而裴窈身為大理寺少卿,亦是六品,二人階秩相當。
按制,六品官當著藏青公服,但裴窈出身世家大族,為官多年清正磊落,深得民心,官家感其賢能,特賜緋衣。
但兒的緋衣,與方才那楊平緋衣可就大為不同了。
他雖也著緋,終究是「借」來的體面。而裴窈的緋袍,是官家親賜的恩榮。
一個賜緋衣,一個借緋衣,高下立判。那州府心中怕是早已五味雜陳。
更何況,淳和年間,京官與外官雖品級相同,分量卻大不一樣。
京中為官,天子腳下,近水樓台,升遷轉圜的餘地總比外放寬綽得多。
無怪乎多少官員削尖了腦袋也要往京都擠。畢竟在這皇城根兒上,機會總歸是多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