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驛站失火


  吳興沈氏府第居於霅溪沿岸。宅畔辟有私埠,小舟能夠直抵宅門,陸路亦可乘轎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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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內白牆黑瓦,抄手遊廊圍合出一方庭院,滿院荷香浮動。

  季夏湖州正值梅雨季,宓芙與淮雛方才乘舟抵至沈宅,天上便落起淅淅瀝瀝的細雨。

  雨絲斜斜飄灑,打濕廊下階石,將滿院荷香浸得愈發濕軟。

  宅中僕從見是宓芙,忙大步穿過抄手遊廊走至正廳去通秉。

  沒多久,沈父與沈母便趕來會客,瞥見身側站著的淮雛,忙斂身行禮道:「禎王殿下,請恕下官有失遠迎。」

  言罷,一旁沈母則小聲叮囑著身旁的女使:「去溫盞茶。」

  「岳父,岳母,快起。我自不屑於這些禮術的。」他上前作勢要攙扶。

  沈父,沈母忙虛晃著直起身子。良久,才注意到一旁的宓芙,嘴中責備著:

  「這禎王殿下來,你怎不事先通報一聲給府中?這若怠慢了,可怎好?」

  「您老做那檔子事時也不見得通告了我。」宓芙低聲嚷道。

  她話音剛落,沈父臉上變了模樣,連汕笑著岔開話題,看向淮雛:

  「殿下想必是為下官與學子那案件而來的罷?」

  「那倒不是。本王這是怕在驛站睡著不習慣,特跟著側夫人來沈宅住些日子。」

  此案主判官是裴窈,他只是個協同。

  「老爺,你看這殿下與糯糯舟車勞頓,定是沒歇好的。要不將糯糯原先那個廂房收拾收拾,好讓他們二人先休息休息」旁久未開口的沈母輕聲說道,目光時而瞥向宓芙。

  糯糯?

  淮雛聞言,饒有興趣的看向身側的宓芙。糯糯是她乳名?

  宓芙察覺到異樣眼光,同時瞪了回去。

  她素來不得阿爹阿娘歡心,故而極少居於沈宅。

  沈府之中,她原先的那間廂房久久空置著,所以如今還需府中下人重新收拾打理。

  淳和年間,女子亦可經商。

  她想,自己約莫是承襲了阿娘的一些經商稟賦,在湖州乃至整個江南都頗有些聲名。

  一手廚藝精妙,引得諸多酒樓爭相延攬。

  她新創製的菜式,更有不少人前來求購方子。為此,她想出競拍之法,以出價最高者得,將各個菜式秘方售予對方。

  故,她便憑著自己掙下的積蓄,在昇平坊購得一座四進宅院。

  宅內鑿有一方小池,遍植荷蓮。白牆黛瓦,抄手遊廊四面環合庭院,細流潺潺。

  院外雖市井喧囂,但於此卻能盡數隔絕。正是鬧中取靜的好去處。

  廂房早已被幾位伶俐的女使收拾妥帖了。淮雛與宓芙一前一後剛至房中,沈母便拆人請宓芙去房中一敘。

  房內,沈母見她來,連忙起身迎上,指尖微顫著握住她的手,聲音放得極柔:

  「糯糯,你……阿姐在汴京可好?外頭風言風語傳得難聽,說聖人不喜她,處處給她沒個好臉面,可是真的?」

  宓芙眉心微蹙,不著痕跡地抽回手,從袖中摸出一封皺巴巴的信箋,「啪」地一聲擲在茶几上。

  「阿姐的信。若無他事,我走了。」

  言罷,轉身欲去,不料,身後卻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輕喚:「糯糯……」

  她腳步一頓,回身時,阿娘已將信拆開,淚眼婆娑地讀著阿姐信中的字句。

  讀罷,掩面啜泣著,話語裡滿是悔意與心疼:「若是當初我不教的她那般沉靜性子,多學學你這般也是好的,不至於在宮裡………。」

  過後,沈母才抬起淚眼看她,話鋒忽轉:

  「糯糯……阿娘忘了問。你在京中可好?那禎王待你如何?聽聞他娶了位正妻,那王妃可曾為難你?」

  宓芙側過臉,下頜繃得極緊,喉頭微動,壓下那股翻湧的澀意。

  「沈夫人,」她聲音冷得似寒窖,「都如您所言了,我這般性子……又怎會被欺凌?」

  她抬步跨出門檻,卻又在廊下停住,背影挺得筆直,語氣里再無半分溫度:

  「還有,我不喜旁人喚我乳名。這母慈子孝的戲碼,您留著演給阿姐看罷,莫在我面前演,膈應人。」

  言罷,再不停留,匆匆而去。

  房內,沈母的哭泣聲陡然加重,她指尖輕輕將信封寶貝似得折好,貼於心口處。又抬眼望向門口那抹遠去的身影,心攪了般的疼。

  侯在遠處的青團瞥到,忙迎了上來。見宓芙正仰著頭望著上空,心中已然猜到一半。

  娘子這定是方才在沈夫人房中受了些委屈,在極力控制著眼中的淚花不流出。

  「娘子……。」她柔聲喚道。

  宓芙忙伸出手打斷,垂首笑著看向她,「阿姐的信已送到,咱們回昇平坊!」

  「那殿下……?」

  「不管他。」

  昇平坊離州衙的距離算近,剛好她能找找機會看能不能偷溜進衙內。

  ………………

  「大人,這裴少卿與禎王都已到了湖州。若是被查出來,只怕您可不好給上頭的人交代?」

  楊府內的偏廳里,邵隱坐在一旁輕聲道。

  面前,楊平正癱坐在軟凳上,啃著手中的豬肘子。良久,他才拿起巾帕擦了擦唇角的油漬。

  目光陰戾的剜向邵隱的臉龐,冷笑道:「邵解人,此事還不需你來點我,本官自會讓上頭的人滿意。」

  「大人誤會我了,我怎敢如此?只是這一來便是兩位大人物,可是不好對付的。」

  「那且讓他們今晚嘗嘗本官的苦頭。」楊平說罷,夾了一顆獅子頭便往嘴裡送。

  邵隱也不再多言,寒暄幾句,說了些恭維的話,便拱手離去。

  見他遠去,一旁的官吏冷嗤道:「大人,恕小的多嘴。這邵隱可真是大膽,方才竟敢同大人那般講話。」

  「區區一個州試次貢,有些才華但也不多。攀著上頭那位就想壓本官一頭?不能夠!」楊平邊咀嚼著嘴中食物,邊冷嗤著。

  一旁的官吏聽罷,連連稱「是」。

  ………………

  是夜。湖州的夜靜的很,沒有汴京那般繁華喧囂。一些攤販在黃昏時便早早收了攤。

  整個街道,仍掌著燈的就那麼幾家。

  驛站里,曹莬剛拾掇完,取了髮釵,褪去外衣,正要捻著被褥睡去。

  屋外頭嘈雜聲卻驟然加重,心中不由地有些焦心。她臥起身子,輕聲喚著合歡,卻久不見回應。

  穿上鞋後健步如飛的打開房門,見驛站內的人紛紛涌擠著往外逃,嘴中還嚷著些什麼「失火了」「快來人救火」「偏房那邊」。

  聽到最後一句時,她忙下樓欲朝著一層那邊的偏房奔去。心中萌生出一些不好的念頭。

  「娘子,偏房起火了。你怎還往裡頭奔?」合歡灰頭土臉的一把用力抓回曹莬的手腕。

  「合歡…你你沒事吧?」曹莬事先看了眼她,見她無事。這才看向偏房那邊,焦憂道,「大人,大人還在偏房。」

  白日裡,本是應她睡那偏房的。但那邊臨水畔而建,房中潮濕的很。裴窈便將二層的主房讓給她住,而他便去了那偏房。

  「娘子,那邊火勢較大,不知何時便會漫延到這邊,咱們先出去吧?會有州府的人來救火的。」

  合歡被那黑煙難受的嗆咳了幾聲,忙拉著曹莬便要衝出驛站。

  「這怎麼行?若大人出了事,婆母定是支撐不住的。」

  而她,自然也不想這般年輕就成了孀婦……,更不想裴窈這般好的人命喪於此。

  但如今,她確也沒法子。只得跟著合歡倉皇逃出了驛站。

  驛站之外,亂作一團。眾人提著水桶穿梭往來,一勺接一勺的冷水朝偏房潑去,火勢才慢慢漸弱,白煙卻愈發濃重。

  曹莬將手中的帕子濕透,復又舀了滿滿一勺冷水,閉眼從頭頂澆下,單薄的衣衫瞬間貼在身上。

  她將濕帕捂在口鼻間,深吸一口氣,抬腳便要往偏房裡沖。

  忽地,頓感手腕猛地一緊。

  一件緋色公服外衣兜頭蓋下,覆在她濕淋淋的肩上。

  曹莬驟然回頭,眼眶霎時紅了,幾乎是撲上去一把抱住那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人……你沒事便好……沒事便好……我還以為你……」

  裴窈被她撞得微退半步,雙臂僵在半空,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垂眸看著懷裡哭得發顫的人,終是抬起手,極輕地落在她頭頂,拍了拍。

  「我沒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濕透的衣衫,「你怎麼樣?」

  聞言,曹莬如夢初醒般猛地抽身,臉頰燒得比那緋衣還艷。

  方才抱上去時才發覺,裴窈渾身也濕透了,發梢還墜著水珠,方才便有一滴落在了她的耳尖上。

  「我……我沒事。」她攥著手中濕帕子絞來絞去,目光躲閃,聲音細若蚊蚋。

  「娘子,你日後斷不可這般做了。」

  合歡候在一旁,將方才那一幕盡收眼底,忙上前朝裴窈屈身行禮,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官人,您可得說說娘子。方才若不是奴強拽著,娘子怕是已一頭撞進火場去尋您了。」

  「好不容易拖出來,又自己往身上澆了好幾勺冷水,非要衝進去救您。方才那黑煙嗆得人直咳,娘子愣是不肯退,奴好說歹說才勸住……」

  合歡頓了頓,憂心忡忡地望向曹莬,「娘子身子本就弱,如今這般折騰,怕是要病一場了。」

  曹莬低著頭,指尖絞著帕子,耳尖紅得幾乎滴血,忙出言打斷她:「合歡,別再說了。」

  復又看向裴窈,輕聲道:「大人…您別聽她胡說…」言罷,當即輕咳了幾聲。

  裴窈聞聲,緊蹙了蹙眉,湖州不比汴京,這邊宵禁的早,此時尚還開著的醫館與客棧怕是幾乎沒有。

  面前的驛站火勢到不算太兇太大,並未傷及到性命。若是有心之人加害,那邊會直朝主房燒去,而偏偏選擇了偏房人少的地兒。

  但面前的驛站多半是不能住人了,還是需要些時日來修繕。

  「哎呀,這這這……怎麼就失火了呢?」楊平帶著一隊官吏匆匆趕來,指著面前驛站抱怨著。

  言罷,復看向裴窈,假模假意道:「裴推丞,您與裴娘子未曾受傷吧?這都怪本官,一時失察。

  「這驛站失火,怕是得修繕修繕方能住人。不知裴推丞可否還需本官再行安排個下榻之處?」

  晌午之前還自稱著下官,如今夜間,便自稱本官了。話里話外全是些虛與委蛇的姿態。

  曹莬心中暗嗤,抬眼望去裴窈,正巧,與他同時對上了眼。

  「不必勞煩州府大人了,我與裴娘子素來交好。我在昇平坊到是有處小宅子拱裴官人與裴娘子居住。」遠處,宓芙匆匆趕來。

  跟在她身後還有名小吏,正拂手在楊平耳畔輕聲說些什麼。楊平聽罷,面色難看稍許。環顧打量著周身的裴窈、宓芙、曹莬等人。

  慌忙拜別,攜著名小吏與那隊官吏離去。

  宓芙瞅見裴窈還在猶豫著,復又開口道:「我知裴少卿不想胡亂呈別人的情。但如今裴娘子的身子可經不起大人這般再三猶豫,這江南的風可不比江北。

  「刮在人身上可是刺骨的冷,裴娘子如今渾身濕透可經受不住這般吹的。

  「這也剛好巧的很,我的宅子離州衙近的很,攏的來算,大約就一里遠吧,很是方便裴少卿日後出入辦事。」

  說罷,便瞥見那裴窈有些動容。忙上前拉起曹莬的手腕:「我備了馬車就在前面。」

  彼時的裴窈剛從曹莬身上收回視線,看向宓芙,溫聲道:「有勞沈縣君。」

  他語氣雖溫吞了些,但宓芙覺著,聽上去還是古板的緊,義正言辭似的。況且官家給她縣君封號,極少人會這般喚她。

  而她也自然不喜歡,因為她總覺著,這封號似乎是因她爬了淮雛那廝的床討來的。

  馬車內,裴窈端坐正中,宓芙與曹莬則分坐兩側。

  車外,齊昂執韁充當馬夫,合歡倚坐於車轅,靜聽車內動靜。

  「縣君娘子,方才忘了問,您這是剛從沈宅而來?那這殿下怎沒同您一起?」

  曹莬這話可給宓芙問住了。她哪是打沈宅而來,剛從那州衙內差點被發覺而倉皇出逃。

  她從沈宅出來,便回了趟昇平坊的宅子,硬生生等到傍晚時分才穿著夜行衣與青團偷溜進府衙內。

  恰好聽到幾名小吏商量著那楊狗官要他們去驛站放火的陰謀。

  不過此趟,尚在還好見著了辭哥。只是辭哥的情況卻不似那般好了…

  見完人後便忙慌往她們這邊趕,但緊趕慢趕還是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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