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秦不辭與宓芙
「怎麼了?」
床塌之人的叫聲傳出,引的淮雛猛地推門而入,身後的楊平也疾徐跟了進來,同看去房中宓芙二人。
只見宓芙死死攥著手中銀針,又輕刺去那人的少商穴,隨後取出。扯唇溫笑道:
「殿下,州府大人。草民正在跟犯人施針呢。這銀針刺穴難免會有些吃痛,許是這位犯人承受不了方才叫出了聲。」
她話音剛落,便悄然瞥見那楊平與床塌上的人互遞了個眼色。
果然!這其中定有貓膩。從剛進房裡二人便互相使眼色,如今又再一次。
「那請問鴿大夫,這犯人的病可嚴重?」楊平開口道。
一旁淮雛聞言,蹙了蹙眉,暗自替她捏了把汗。這小混球哪懂些醫術,若是答不上來的話……
「回大人的話,這犯人只是略微有些疲倦,勞傷了心力。並無大礙。」宓芙收好小几上的木匣子,從容應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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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鴿大夫是在質疑州府的獄醫了?本官前前後後可都是請了幾名道上有名的名醫,怎在鴿大夫這…倒診出了無礙?」
楊平冷笑的看著宓芙,像是要使出渾身解數來看透她的偽裝。
「聽楊使君這話,像是在質疑本王請的大夫?」淮雛笑道,邁前一步,橫擋在宓芙身前,「還是楊使君在質疑本王?」
「噯喲,」楊平忙換了副嘴臉,「這本官豈敢質疑禎王殿下,實在是這難說得過去,道上名醫或許會弄錯的。」
頓了頓,他眉眼輕挑,方才半點恭順的語氣全無:
「但這獄醫乃是翰林醫官局外派到湖州的醫官,雖品秩低微,但終究是朝廷命官。自是診斷之言不敢打馬虎的,比這江湖術士確為可信…」
淮雛很難不聽出這面前楊平話里盡藏的輕蔑語氣。在淳和,若你是一位只空有名號的親王,無受官受封地。自是易被這些身居高位的官員給看不起。
這些年,好在他與太子哥哥走的頗近,得他多番照拂。這才沒被再欺負。
「你!」淮雛尾梢一挑,盡顯怒色,「楊使君話里話外都在譏諷瞧不起這民間大夫。那倘若你患病了,可莫去求那大夫診治,去敲敲宋宮醫官署的門,看他們肯不肯賞臉給你瞧瞧。」
「御醫定是要時時刻刻為官家與宮中貴人準備著,本官怎敢去叨擾?」楊平話鋒一轉,又道:
「殿下協同裴推丞南下辦案。依本官看,今日之事還是全全交由裴推丞裁斷,殿下以為如何?」
「此時確需裴少卿裁斷。」
宓芙輕拍了拍橫在前的淮雛手臂,步子朝前邁了一步,漠然道:「這楊大人戲耍草民倒無妨,草民一條賤命。也正如大人方才所言,道上術士難免不可信。
「但這戲耍算計親王,輕則那可是降官一等,重則那便是要流放。」
「本官…方才言語確有些著急,對禎王殿下許是有些怠慢了。但不至於如你這賤民口中所胡諏的,戲耍?算計?這這般嚴重罷。」
他話音剛落,就瞧見眼前宓芙猛地抓住床榻之人的手腕:「只因,他不是草民真正要搭脈的犯人。」
「胡說!你這賤民,想是自己醫術不精,便在此胡亂說一通!」
而那床塌之人想驟縮收回被宓芙擒住的手腕,一旁淮雛見狀,率先出手制住。
宓芙才得已鬆手,將那人手掌心攤開。他手指修長,膚色偏淨,乍看確有幾分文士清雅。
「據我所知,這案犯是一名科舉士子。那便會常年握筆習字,但這常年握筆習字者,掌心皆柔軟、虎口皆光潔。唯有這右手中指一側,會有一小塊筆繭,是常年握筆所磨。
「而反觀這位,虎口處粗厚隆起,掌心整片都覆著硬實的老繭,皮色粗礪。想來是日日緊握刀柄的習武之人才會有。
「我說的可對,這位郎君?」
床榻之人聞言,神色猛地一僵,指尖不受控制地想微微蜷縮著。
面上雖仍在強自鎮定,可眼底那抹不易察覺的驚惶已然盡數落入宓芙眼中。
「好啊,楊平,你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這般戲耍本王!官家雖說是讓我從中協助不主理這案件,但也輪不到你這般戲耍天家親王的!
淮雛說著,撩撥起鬢前那幾縷碎發。
淳和親王年至二十,方才能行加冠禮。如今的他還未曾到那年紀,攏上去一些發盤了髻,後身便留了垂落下來散在頸後,發尾尚還帶著淡淡的微卷。
而他今日更是穿了一身嫩色柳黃。
宓芙瞧著面前那淮雛,沒忍住,擱後面掩唇偷摸低聲笑了笑。實在是面前他的裝扮,特像一隻剛出生沒多久的黃毛幼雞。
趁她笑之際,淮雛更是故作撒潑打滾了似的模樣。
「你這般…待本王回汴京後,定要如數親口告訴父皇的!」
此話一出,宓芙更是想笑。像極了兒時被旁的小童欺負,回家便要告訴自家的長輩做主。
但對付楊狗官這種人,定是要搬出一個處處能壓制他的。
楊平聞言,神色雖有些惶恐,但卻似乎並不懼方才淮雛口中所言。
「殿下,您這真是誤會本官了。這往日為了那銀錢而登州府門檻的大夫甚多,本官這般,也是想多留個心眼子。篩查篩查大夫們的醫術。
說罷,他又看向一旁宓芙,「方才本官多有得罪,還望鴿大夫勿怪罪勿怪罪,這全是為了犯人著想。」
我呸!我看你這狗官就是不想讓我們見著辭哥!
宓芙心中不憤,面上卻還是裝了裝樣子,拱手道:「慚愧慚愧,原是楊大人特設此局。那不如現在,便讓草民去見上一見那名案犯?」
楊平聞言,轉眼看向一旁的淮雛。似是心中揣測了一番,這才道:「這邊請。」
一路上,從剛踏出房中到現在,淮雛久久都未曾開口。神色凝重,眉峰緊蹙,似有心事。
宓芙察覺,放緩步子,輕聲問道:「你這是怎了?案子很快便有進展了,怎還不高興?」
「你這很快便要見著心上人兒了,還有空關心本王?」淮雛掐酸應答著。
宓芙聞言,加快步子,不去再理會他。
這廝的嘴,是從來都不會說些好聽的話嗎?若是不經意舔了舔自己的唇瓣,許是都會將自己毒死罷?
身後,淮雛按壓著心頭那股勁。他是西洲公主身旁陪嫁而來的媵室所生的。
自打記事起,便常在一些宮娥嘮閒話的嘴中零零散散聽了個七八。他剛出生時,是在親王府里,父皇還是親王。而也是那天,父皇從親王搖生一變成了如今的官家。
只因他出生那天,碰巧趕上了宮中兩位貴人的死訊。一位便是先皇,崩於大內。另位,便是母妃的主子西洲公主,薨逝親王府。
一時間,大內人都視他為不吉,視他為災星。兒時在宮中,那些親王也時常有的沒的就來欺負他。直至太子哥哥的出現,他們才不敢如此了。
太子哥哥將他接進中宮,聖人也待他算極好的。後來宮中那些欺壓過他的親王,有些早早薨了。有些被外派賜了藩地。而也在這年,聖人的性子一改當年,變的俞發刻薄。
於是,他又被太后討了去作伴。大孃孃代他算是極其呵護的,深怕他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只是再後,他與聖人見面次數便頗少。他幾次去請安,都被拒於宮門外。
這些年來,兒時蒙太子哥哥,聖人,太后照拂他,他才得以好好活在這吃人宮中。
如今,他又得蒙父皇的名頭,才能制止這州府的嘴角。故,心中五味雜陳。
思忖間,楊平已帶至到秦不辭所在的房間。房門外,佇立在旁守著的有兩名官吏。
剛步入房內,便見宓芙疾徐地朝床榻邊走去,一刻都不肯多等。
見此,他指尖幾不可查的攥壓著指節,怔怔看著面前的光景,良久,他才開口:
「楊大人,不如我等先出去候著?免得杵在這打擾到鴿大夫?」
楊平聞言,也只好退避三舍。左右不過在門外,房內尚翻不了什麼風浪,總不能將人就此給他擄走了?
「辭哥,我帶你走!青團和一行人正在外接應著。」
宓芙含淚看著面前神志不清的秦不辭,眼眶的淚花再難憋住,從臉頰滑落下來。
她知曉這般行事較莽撞了點,但…真到現在看見辭哥的模樣,她再難忍住不帶他走的衝動。
這些天,她一猜便知他過的什麼日子。這幫狗雜碎,見辭哥是半截身子入官身的士子,知曉不能肆意動刑,便想出斷人食糧的陰毒法子。
面前的秦不辭消瘦得厲害,唇上乾裂起了干屑。他雙手抱頭,眼神渾茫,呆呆望著宓芙,痴痴傻笑。昔日書院裡溫文爾雅、滿腹詩書的玉公子,已蕩然無存。
俞想,她便俞氣。眼眶裡半大點豆子的眼淚簌簌滑落下。她正瞥著房中的那扇,用著橫七豎八塊細長木頭盯死的窗柩,心知若強行帶他走,那必然是場惡戰。
何況…她也是淮雛引進來的大夫。若這般,只怕也會將他陷入不易。
下一秒,她只覺眼角忽有一股力道,替她拭去了欲滑落的淚珠。
面前辭哥伸著手輕輕擦拭著,眸子裡含笑望著她。半扯著唇角,半低聲吞吞吐吐道:
「糯……糯……不哭,不…哭。」
說罷,他又輕輕左右搖著頭安慰。
宓芙怔了神,猛地握住他的手腕。笑著,語氣放低,深怕外頭的人聽著。
「辭哥,你聽我說。你可還記得自己在州獄裡吃了些什麼?」
秦不辭聞言,扯著唇。宓芙敏銳察覺,輕聲附和,「粥?」
秦不辭輕點點頭,但又猛地搖搖頭。又扯著唇,指尖形容比劃著名。
「甜…?甜粥?」她話音剛落,便見面前辭哥用力點著頭。
「那你最近可有常常想嘔吐?或是腹中泛噁心?或是最近喉間刺痛?」
「沒…沒有。」
聞言,宓芙抿著唇,似是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抬手,將秦不辭額角旁散落的碎發輕輕撥至耳後,指尖捻起他胸前那一縷長發,細細搗鼓起來。
左翻右繞,細細編拆著,末了。
那縷發變成了一條細細長長的麻花辮,乖順地垂在他胸前。
這算是她與秦不辭從前的舊事。
兒時,她見旁的女童都有阿娘給辮小辮子,唯獨自己沒有,便常常鬱鬱寡歡。
辭哥瞧在眼裡,什麼也沒說,轉頭回了府,纏著家中女使硬是學了一手編發的本事。
自此,從垂髫到及笄為止,她頭上的辮子,一日不曾斷過。
如今,她尚不能立馬救出他。只能先如此,讓辭哥神志略清晰時能看到,記著她曾來看過他。外頭也有她在幫著想法子救他。
待在房中診治的時間算有些時候了,宓芙將木匣子打開,假模假樣從中拿出銀針布袋與幾個瓶瓶罐罐擱於几上。後將方才那縷辮子別於秦不辭背後。
再楊平與淮雛推門而進時,宓芙已起身正收拾著几上那些物什。
楊平進門後,便率先看去床榻上的秦不辭。見他模樣比前幾日乖覺,這才看向宓芙:
「鴿大夫醫術真是了得,竟將犯人治的服服帖帖。前兒這人還曾想咬傷旁的大夫,今日在鴿大夫這,到是見好轉,人也瞧著像利索了些許?
「不知鴿大夫,都問了些什麼?這本官也得讓書吏抄錄一份備上,這畢竟是案犯,尚得多留些心眼。」
「也就平日裡旁的大夫所問的那些飲食起居。」宓芙收拾妥帖,將木匣子拎在手,躬身看去,
「楊大人這番說,那便是認可草民的醫術了?若想從根治好,恐還需草民後面再來替犯人扎幾次銀針。」
「楊使君都誇你醫術比旁人好,鴿大夫便不用自謙了。後頭幾日,你便隨本王一起出入州衙診治吧。」淮雛先斬後奏,說罷,才挑眉看向楊平。
楊平嘴角勉強一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倒牽出幾分皮肉不隨的僵硬,神色間故作為難。「只怕這事,還得再請示裴推丞……」
他話音未落,房門外頭便傳來一道清泠的嗓音,不疾不徐,恰好截斷了楊平後半截話尾。
「我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