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淮雛宓芙感情升溫
那位牽著小女童的老者只輕輕覷了眼躺在竹橇上的人,又眯眼掃了眼宓芙,空的那隻手連擺直擺,便就要走。
宓芙見狀,橫身輕腳攔住他們的去路,她看向小女童手中的那塊藕粉與艾綠相間的荷花糕。
那糕紙上印著「榮記」二字,筆鋒遒勁,透著幾分老字號的底氣。
榮記在湖州,算得上是糕點行的老東家。
早年間起家,走的便是親民路數,對外只說一句:不論貧富,人人都吃得起一口熱乎糕點。
於是,他們便靠著這份實在,街巷間攢下了極好的口碑。
可不知從哪年起,這「榮記」像是換了副脾性。
價格一路瘋漲,門檻越抬越高,如今竟只專供富貴人家的宴席茶席。
那些從前捧著幾文錢就能買一塊解饞的平民百姓,如今只能隔著櫃檯望上兩眼,咽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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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記」倒像是全然忘了,誰才是把他們自家牌子托起來的。
故此,宓芙往常無論是新研究出的糕點還是菜餚或是甜水兒,她對外售賣方子,都只有一個規矩。
價格需親民,人人都能需得吃的起,喝的起。
她目光落在那小女童手上,一塊荷花糕被緊緊捂在掌心,邊角已被體溫捂得微微發軟。
小丫頭盯著糕,喉頭一動一動,口水都快咽出聲了。
沈宓芙蹲下身來,視線與小女童齊平。她唇角微彎,眼底漾著笑意,聲音放得極輕極柔:
「我叫沈宓芙。你呢,叫什麼名字?」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隻攥緊的小手上,「手裡這塊荷花糕,是捨不得吃吧?」
小女童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了搖頭,像是不知該怎麼回答。
沈宓芙笑意更深了些,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
「那如果我告訴你,我會做很多很多好吃的糕點,比你手裡這塊還要好吃的,能讓你身邊的這位阿爺一樣都吃到。你願不願意,帶我去你家坐坐?」
說罷,小女童神采飛揚,面上藏不住的開心,她呆呆仰頭看向身側的阿爺,將阿爺牽著她的手輕輕晃動著,嘴中囁嚅了一聲:
「阿爺,這位姐姐會做糕點。」
宓芙緩緩起身,頷首看向那名老者。心中把握大了幾分,如今湖州米價等瘋漲,有些人即使有銀子卻也可能買不到一袋好米。
就拿這對隱秘林間的爺孫倆來說,縱使給重金,倒不如一頓解決溫飽的飯菜。
「跟我來吧。」良久,老者才開了口。
宓芙喜形於色,忙'噯'了一聲。轉過身子將藤繩又一次系在腰間,拽拖著。
這一次,她像是有使不完的勁兒,沒拖幾里地,便清晰見著小溪旁臨水而建的草舍。
草舍瞧上去,搭得有些簡陋。茅草覆頂,竹篾編牆,但卻收拾得乾淨利落。
只是這草舍地勢低,得往下走一溜青石台階才到溪邊,竹橇到了這兒,自然使不得了。
宓芙解下腰間藤繩,將淮雛慢慢背到背上,動作放得極輕極慢,生怕牽動側肩上那道傷口。
淮雛個頭瞧著高挑,真壓上來的時候,她才發覺他身子輕得過了分。
骨頭硌人,肩胛薄得像紙片似的,平日裡許是那身衣裳料子厚實,款式撐著,才顯出幾分壯實來。
她踩上第一個青石台階,腳下濕苔滑膩,背上的重量微微晃了晃。
身前引路的老者側目瞥了眼後身的二人,唇角幾不可查上揚了絲笑意。
半晌,幾人已至那草舍中。
宓芙將淮雛輕輕放在竹榻上時,自背後響起小女童稚嫩的聲音:「沈姐姐,我叫呦娘。」
她聽罷,轉過身子,看向呦娘,輕撫了撫她的頭頂:「呦娘?名字真好聽。」
呦娘聽得誇讚,杏眼倏地睜得圓圓的,心底滿是歡喜。這是她頭一回被外人這般誇獎,阿爺素來叮囑過她,不可輕易將名字告知陌路人,外頭人心叵測,多是歹人。
「那呦娘,你可以帶沈姐姐去找你阿爺嗎?」
呦娘輕輕點頭,牽起她的手就往外拽。
草舍外頭,那老伯正坐在一張矮圓木凳上,手裡編著半成型的背簍,竹篾在他指間翻飛,青黃的篾條交錯咬合,已編出了大半輪廓。
那張小凳子瞧著年頭不短了,凳沿上橫著一兩道豁口,像是被刀刃不小心刮開的。
老伯聽見腳步聲,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來。
宓芙忙開口:「老伯,敢問您是否懂些岐黃之術?我看您這檐下掛著幾串曬乾的艾草和蕺菜,那旁的藤藍中,還碼著幾捆像是根莖類藥材?」
她方才踏入草舍時,便早已留意到了。
檐下那掛著的艾草,她認得。
這東西並不稀奇,尋常人家也常備著,曬乾了熏煙,驅蛇蟲蚊蟻最是管用。這鮮葉搗碎,於消腫止痛也是一把好手。
倒是旁邊那蕺菜叫她多看了兩眼。
這東西她原是她做菜時會用到的,掐幾片葉子可提味去腥,算是一味尋常佐料。
後來聽人說過,它還有個名號,民間大夫喚作「紫背魚腥草」,這搗碎了敷上,可消瘡傷,退熱腫。
老伯將手中未編完的小背簍擱於一旁的泥土面上,佝僂著身子緩緩站起,他不語,一味埋著頭朝躺在竹榻上的淮雛看去。
先是伸手看了看他側肩裹著的傷口,再是三指併攏齊齊搭了搭他的脈搏,冷言道:「活不成了。」
話音剛落,宓芙聽去,卻如五雷轟頂般,被硬生生澆了一身冷水似的。
她雙眸錯愕看去,喉間滾了滾,嘴唇微張。
她想開口,想捋直了嗓子把話說出,可嗓子眼裡泛上來的那股酸漲堵在那兒,好似吞了口碎刀子,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只膈得生疼。
「怎…怎會?老伯,您不妨在瞧瞧?我給他用過蛇含草,那草藥最是能止血的,怎會?」
老伯搖搖頭,「只怕娘子認錯了草藥,錯把蛇莓草當成了蛇含草。
「這蛇莓草是三片小葉,蛇含草是五片小葉,但娘子也無需自責,這若不精通草藥的醫者也都會不小心給認錯。
「這蛇含草與蛇莓草的區別也甚大,蛇莓草恰好會加劇他傷口紅腫發炎。」
老伯說罷指尖輕輕解開淮雛側肩上那抹滲透血色的巾料,語重心長道:
「你夫君的傷口正感染的厲害,身子也正發熱的緊,若是得不到有效治療,怕是熬不過今晚。」
宓芙聞言,眼眶積攢的淚花止不住滑落了幾滴。雖說禎王平日裡滿嘴儘是些不好聽的話,也常常與她作對,可怎麼說他也是為救她而受傷。
她頓感心中一緊,焦急萬分,也顧不得旁的。猛地跪地,哽咽道:「求老伯救救我的夫君,求老伯救救我的夫君。」
她心底篤定,這老伯定有救治淮雛的辦法。
這前頭與他搭話,他素來沉默寡言不予理睬。可但凡說起藥草岐黃之道,便口若懸河,侃侃而談。
老伯被她這動靜,明顯怔了怔神。面色上像是陷入了一段沉思,久久不得平復。
一旁喲娘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細聲囁嚅:「阿爺,咱們救救這位大哥哥吧。
「我不想大哥哥也變成天上的星子,像我的阿爹阿娘那樣,日後,沈姐姐便要同我一樣難過,想他的時候,只能抬頭望著天上。」
喲娘的聲聲哀求,喚回了老伯飄遠的思緒,他悵然長嘆:
「罷了。娘子,老朽只能盡力施救。能不能熬得過這一關,終究要看你夫君自己的造化。」
宓芙喜笑顏開,忙起身道是:「此番恩德,我夫婦二人必當厚報。若老伯需要我做什麼,皆可儘管吩咐。」
話音還未盡,老伯已佝僂著腰身往草舍外頭那間小灶房挪去。
他先摸起一把曬得干透的茅草苗子,窸窸窣窣塞進灶洞,就著灶台邊半截松明子引了火,再不緊不慢地添上幾根乾柴。
火舌舔著柴隙,慢慢亮起來,映得他那張臉忽明忽暗。
宓芙瞧在眼裡,沒等吩咐,便拎起屋檐下那隻黑漆漆的鐵水壺,到溪邊舀了滿壺山泉水,穩穩擱上灶台。
壺底剛觸著鐵架,火苗便貼上去,舔得壺身微微發燙。
「如今,尚還缺一味藥材。」老伯手裡撥著柴火,眼睛沒抬,嗓音沉啞著。
宓芙蹲在灶邊,抬眼看他:「老伯請說,我去采。」
「這到不難尋,田間和山邊都有,叫黃花地丁,它外似一朵黃花。苦苣,苦蕒與它外形極似,娘子只需指尖恰破那莖管便能分辨,若滲透出白漿,那便是。」
宓芙道好,拿起小藤藍與松明便準備去,身後老伯叫住了她,遞給她一小瓶雄黃粉示意她沾點在裙擺與袖角、鞋邊。
臨了,又讓她在手背上抹一些艾草灰。
如今值季夏,這山間蛇蟲蚊蟻頗多。竹林茂密,不知哪兒就會爬出一條竹葉青來。
暮色正濃,山間濕潤,宓芙每一步都走的謹慎,她手持著一束松明,仔細著環顧周身。
走了些許時辰,這才找到了一片黃花地丁。她蹲下身子,用指尖恰破了那莖管,見滲出那白漿,小心翼翼的伸手採摘著。
小藤藍里,堆滿了她采來的黃花地丁,她滿意地站起身,朝原路返回。
夜裡山霧漸漸深起,擦身而過時,那露水慢慢打濕了她的衣擺,衣上粉末被潮氣浸過。
宓芙瞧著遠處草舍那抹光亮,加快了步子。
剛踏上一階青苔,不遠處的翠竹上似是纏著一條青蛇,那青蛇似是因她手中的松明光亮而被驚擾,它並未作要追擊的模樣,只吐著細紅的信子,盤踞竹間盯著她。
宓芙想起從前讀話本子時,曾見過那書上言萬物皆有靈性。
現下,她不知怎的,許是心中焦急草舍中淮雛的身子。鬼使神差地將手中的松明稍稍挪遠,不拿火光去灼那青蛇,身子亦緩緩側身,一步步往後退開。
語聲放得極輕,唯恐再驚擾了它:「小青蛇,是我貿然擾了你,我只從旁借過,可好?」
那青蛇見那束灼眼的松明稍遠而去,並未再吐出那細紅的信子,而是纏著竹身離去。
宓芙見它身影遠去,馬不停蹄的就往草舍方向趕。
推開草舍竹蔑編制的院門,她這才鬆了口氣。方才那青蛇可是毒性頗深的竹葉青,若方才真被咬了一口,可想而知。
喲娘聽見外頭動靜,便從屋內小跑出來,正瞧見宓芙一瘸一拐地放下手中小藤籃,不由得歪著頭髮問:「咦?沈姐姐,你的腳可是崴到了?」
宓芙見小姑娘尚未安睡,唇邊牽起一抹笑意:「方才趕路心急,腳下踩空罷了。喲娘怎麼還不曾歇息?」
她說罷,牽起呦娘的小手就往屋裡走。
屋裡頭,老伯剛用方才燒沸的艾草水,取溫熱的細細給淮雛清理了下側肩的傷口,將那塊蛇莓殘泥一一拭淨。
隨後起身,踱步出草舍外頭,將檐下曬乾的魚腥草和那懸掛的小藤藍中根莖藥材一併取下。
再撿了些宓芙剛採摘的新鮮黃黃地丁,通通都投入至杵搗里,手持石棒將其搗成藥泥。
宓芙觀之那老伯手法極嫻熟,似是經常做這種事一般。
她也不閒著,雖說再這岐黃之術上幫不著些什麼。但膳皰之事,她還是略有些心得。
挽了袖子,趁灶洞裡餘燼還未熄,又添了一把柴進去。
草舍簡陋,並無精細的糯米粉,廚架上只剩半袋小麥麵粉,但好在有一具小蒸籠。
方才采黃花地丁時,順手摘了幾枚野桃,捧了一把熟透的野山莓,這些拿來做果糕,倒也夠用。
揀去野山莓的枝葉,又將野桃洗淨,皆都切成了細碎小塊,分次投入石臼舂爛。
那石臼里,野山莓濾出鮮紅色的果漿,野山桃濾出淺粉色的果漿。
宓桃兩隻手分別取了兩份麵粉,各兌果漿與山泉水,雙手各分別揉作兩抹色的麵團,她再分作如數小份,掌心將其壓成了薄圓狀。
她將蒸籠架於灶上,籠底拭了一層草木榨出的清油,又鋪了幾片洗淨的竹葉,將果糕一一碼放其上。
不多時,果香、麥香、竹香混在一處,漫出草舍。
喲娘早已聞著了味,下顎磕在灶台邊,雙眸灼灼,一副迫不及待要嘗的模樣。
宓芙見狀,夾起一塊野山莓果糕和一塊野山桃果糕,擱在面前的圓形木碟上,看向喲娘:
「咱們等果糕冷了些再吃?現在吃的話,恐會燙嘴。」
喲娘乖覺地點點頭,喉嚨不住的咽著唾沫。
宓芙見灶洞裡火勢仍旺,便又尋了草舍中存著的一兩捆野菜,入鍋翻炒了一盤。
正顛勺間,裡屋傳來淮雛一聲輕咳。
她心口驟然一緊,將菜餚騰出,鏟勺往灶台上一擱,幾步便跨進了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