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伯的身份
草舍里,竹燈的火苗子忽明忽暗。宓芙借著那點薄弱的光這才看清淮雛的臉。
他正坐臥著背斜靠在牆面,唇瓣黯然失色,臉色慘白,雙眸正朝她這方向投來。
一旁用竹子做成的竹桌上,正擱著一碗冒著裊裊熱煙的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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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芙垂頭走近,看向喲娘與老伯,淺笑道:「老伯,喲娘,可以去吃飯了,這兒我來吧?」
老伯會意,牽起喲娘的小手,佝僂著身子便往草舍外頭走。
裡屋一時靜謐的很,宓芙尋了竹榻邊沿,姿態輕緩地坐下。
她伸手將竹桌上那碗尚帶溫熱的湯藥端起,指尖拈著木勺,在碗中緩緩攪動,勻開藥氣。
片刻,她舀起一小勺,穩穩遞至淮雛唇邊,動作里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妥帖。
淮雛嘬了一口,目光仍看向她,唇角扯出抹笑,「怎麼也不同本王說說話?」
宓芙接著又舀了一勺,遞去,別過臉低聲嚷了句:「我才不和傻個兒說話。」
她聲音極輕,細若蚊蚋。但裡屋靜謐,淮雛勉強能聽到她口中所說的。
「昏去時,本王好似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在罵本王…傻?子?」
「誰…誰罵你了。」宓芙見他未喝手中遞去的那勺湯藥,忙硬餵進他的嘴裡。
淮雛喉間一哽,登時嗆咳出聲。
宓芙聞聲,趕忙將湯碗擱回竹桌,探過身去,掌心虛虛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極有耐心地替他順著氣。
二人誰也沒留意,身子何時靠得這樣近了。耳畔忽然一碰,他的耳尖抵上她的,帶著一絲溫熱氣息。
宓芙呼吸一滯。
淮雛身上那股新敷的藥草的清苦氣,直往她鼻端鑽。她像被猛地施了銀針似的,抽回身子。
她退得有些急,那竹榻吱呀一聲,宓芙頓感自己耳尖開始逐步發燙。
淮雛被她那一下驚得肩頭一僵,也跟著偏過頭去,面上強撐著若無其事,可頰側那幾縷緋色卻怎麼也藏不住。
他鼻息間還殘留著她髮絲的軟香,混著一絲果醬的甜膩,大約是方才在外頭的灶台沾上的。
他手緊緊攥了攥袖口,冷哼一聲:「你你……你離那麼近做什麼,你可別因本王救了你而多想。我只是懶得給你收屍,故才這般。」
說罷,他便想暗自伸手打自己的嘴唇,怎心中想的和嘴上說的皆不一樣。
宓芙聽他這話,面上顯露出一抹不悅。她端起竹桌上的那碗湯藥,一勺接著一勺不停的往他嘴裡送,想用湯藥堵住他那張毒嘴。
「殿下,你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她冷嗔道。
見碗中的湯藥見底,宓芙這才停下,端起湯碗便要起身離去,怎奈下一刻,她頓覺手腕上被一股力擒住。
回過頭,原是淮雛伸過的手握住了她的腕子,那雙眼眸正凝望著她,眼底卻有抹說不清的脈脈溫情。
宓芙微挑唇角,語聲帶著幾分戲謔:「怎麼?我觀殿下這眼神,可是還要再說一番肺腑情語麼?」
「你腳怎麼了?」淮雛放緩語氣,問道。
早在她進裡屋時,便注意到她似有些跛腳,一晃一晃地。
「不干你事。」宓芙言罷,便欲走,甫一邁過那草舍的門檻時,老伯隻身一人攔住她的去路。
裡屋,老伯將木門掩上,門軸發出一聲低啞的吱呀。他尋了那把磨得發亮的矮木椅坐下,椅腿在青磚上蹭出輕響。
他面上神色沉得厲害,眉心擰著一道深褶,似是心裡壓著什麼東西。
半晌,他開口,聲音澀沉:「你們走罷,老朽這破屋陋舍,容不下朝廷的人。」
早些遇見落難的二人時,他打量過這對夫妻,衣衫雖是遭難有些破損,還沾了盡數泥塵,可那料子的細密紋樣與衣裳料子的質感,斷不是尋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起先聽他二人口中所說,他只當是哪戶做生意的大戶人家郎君與娘子,因遭賊人斂財這才一路躲難至此。
可方才在外頭,他卻分明聽得裡頭那娘子喚她夫君一聲「殿下」。
能稱這二字的,必是天家親王。
宓芙見老伯沒再往下說,面色卻愈發沉了,想來,這位老伯是絕了心意要將她二人攆走。
可她心中發懵,不知這是為何?方才一切還好好的,怎就突然,壓著心中疑,她問出了聲:
「對老伯隱瞞身份確是不妥,但此次我與禎王確是被那伙賊人追殺落難…,」
她放緩語氣,將前後都與老伯細說了一通。她將進山的目的與湖州當下發生的事全全都交代了明細。
老伯聞之,神色怔了怔。似是借著宓芙的話,倒是想起了幾年前的那檔子事,他長嘆一息:
「老朽住這山林中多年,這兒壓根就沒有什麼精通草藥的名醫。娘子怕是錯信了,不過老朽也略懂一些,你大可將那人的症狀與我說說。」
宓芙聞言,心中一喜,連道:「他似有些中風之症,起先衙內便想就此以中風揭過。
「可後身獄醫發覺,他並沒有像中風者那般半癱,流涎水,一味相同的只有神志不清,暈暈乎乎的。
「我曾見過他,他有些發熱之症但身子無汗,雙目看我時還有些散大。」
老伯聞言,心中已有些成算,他笑了笑,尾梢的褶子顯而易見,「能想出這法子來害人,此人應當是熟知草藥利害的高手。
他緩緩起身,侃侃而談,「這毒便是天仙子,又名莨菪。它結出來的種子顆粒小,極易混入飲食中,也善攜帶。但這天仙子多生長在江北,喜陽。江南這塊兒地潮,倒不見有。
「解毒法子也簡單,回去用甘草濃煎,再用升麻煮些湯灌服給病人,便能催吐排毒,後續好生照料,用冷井水日日擦拭身體降溫便可。」
一旁的宓芙聞言,暗自思忖著,這甘草與升麻,她似是想起了一件事,心中不禁打顫。
「老伯,我還有一事不明,這天仙子是哪兒有毒?為何說知曉的人會精通草藥?」宓芙輕聲問道。
老伯緩緩道:「這天仙子,草名便如其意。若食之它的種子,便如同見了天仙幻象一般,使人狂亂奔走,妄見鬼神。此草之毒,藏於籽實之中,唯有諳熟草藥之人,方才曉得其中兇險。」
那便是…只有知曉它有毒,才會知道怎麼去解毒了…
宓芙喉嚨滾了滾,眉峰緊蹙,心底那股疑心越加肯定。
「如今朝廷的人,愈發沒用了。」老伯冷嗤一聲,抬眼看向半臥在竹榻上的淮雛。
淮雛有些懵然,但又啞口無言,他如今睡著人家的竹榻,喝著人家的湯藥,呈著人家的救命恩情,自是不知如何說了。
宓芙有些納罕,這老伯從方才到現在,話里話外全是對朝廷的不滿。按平常人,都是萬不敢談及的,對這朝廷之事都是能不沾上便不沾。
外頭,喲娘將半掩的木門輕輕推開,雙眸含著淚花,嘩一下哭了出來,嘴上還重複嚷著一句,「你們為什麼不救阿爹阿娘。」
老伯聞聲,緩緩蹲下身子,伸手替喲娘抹去雙眸的兩行淚,聲音沙啞,安穩道:「喲娘啊,不哭啊不哭啊,阿爺在這兒呢。」
喲娘的話倒叫淮雛與宓芙聽去,各自心中存疑。面前這對爺孫倆定是有什麼大事未曾言說。
「方才喲娘口中所說的阿爹阿娘…是?」宓芙問出了聲。
淮雛緊跟其後,語氣放緩:「可是有什麼朝廷疏忽了的冤情?」
「冤情?,」老伯苦笑出聲,將喲娘攬在懷裡,「禎王可知幾年前的湖州水災?」
淮雛微微頷首。彼時他尚是總角稚齡,被聖人接入中宮撫育,此事,他隱約曾聽人提起過。
「那年季夏,湖州連下整月的大雨。一時間水災橫行,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只差淹沒了整個湖州城。
「知州往上遞了申碟,上報了災情。官家仁厚,當時是撥下來一些賑災的銀兩。
「可湖州到底是離汴京太遠了啊……」老伯說著,眸子盯向那角落處的竹燈火苗子,又道:
「當時底下百姓接住的,卻是層層剋扣,一分不剩的空殼子,水患本該七天便能了結,卻硬生生拖了半月之久。
「水患不退、賑災銀不到、救命的藥也沒有、破損嚴重的房屋沒得修,鄉間百姓皆無家可歸。
「有些身染寒疫,囊中縱使有文也求不到藥,有些百姓當是朝廷薄待湖州,只隨意撥了些許碎銀敷衍了事,這人心一寒,盼頭便斷了……
「沒錢治病的,活活熬死,沒錢修屋的,風裡雨里苟活。看不到活路的,索性自了殘生。
「那場水災,淹死的、病死的、絕望自盡的,數不清多少百姓埋骨荒泥,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老伯頓了頓,喉間微微發澀,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字字沉重:
「老朽便是那場水災,家破人亡的,我藺家在江南世代行醫,原是湖州小有聲名的醫戶。
「大水初臨那日,州府差人急急傳喚我去府衙避難處,說是要我專為一眾官員診脈護疾。
「這官命難違,我只得匆匆去了。我在官府里安然避水,晝夜行醫,撿回一條命。
「待我從州府避難處歸來那日,族親四散,只余我的女兒與女婿二人手死死撐著一塊門板,讓喲娘站了上去。最後,他們二人活生生死在了水裡…
「偌大的藺家就獨剩喲娘與老朽,我本想就此頹敗,可喲娘是我女兒的命根子,我得活下去,將喲娘養的好好的…
「我雖空有一身醫術,可無銀無藥,官銀盡吞,我一介草醫,又能救得幾人?」
淮雛聞言,不由追問:「我記得,當初官家先後撥過兩筆賑災銀。一筆是賑濟水災的,一筆是修葺房屋的。」
他之所以記得這般清楚,是因那時父皇正考校他與太子哥哥及數位皇兄的功課,特意拿湖州水災該如何穩妥處置來出題。
彼時他年紀最小,咿咿呀呀說不出個所以然,最終還是太子哥哥的見解與父皇不謀而合。
也正因為此事,父皇對太子哥哥另眼相看。
可如今,聽這位藺老伯口中所說,只怕其中大有文章。
「官家沒有要薄待湖州百姓?,」藺老伯苦問道,「可縱使官家撥了兩次賑災銀,但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著那狗官中飽私囊?」
淮雛目光一凝,向藺老伯道:「您方才也說了,湖州離汴京甚遠。想來這層層遞轉的情報中,有人不欲讓官家知曉,刻意省去了些要緊處。」
他雙眸漸轉堅定,語氣沉穩:「可這絕不是能以路遠為藉口搪塞過去的。此事,本王定當如數上報。
「恰逢裴少卿也在湖州,此等貪墨當屬大案,我回去後,也一併告知於他。
「另外,藺老伯不妨再仔細想想,可還有何遺漏?若此事查證屬實,恐還需您隨我等一道遠赴汴京,」
他頓了一頓,神色間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自嘲,「我雖空頂著個親王的頭銜,實則無實權,無官身,這樁事……恐終究還需一個穩妥的大官來處理,屆時定是需您面聖,一五一十據實陳說。」
至於這穩妥大官,他心中自是想好了人選,那裴窈不是一頭便扎進案子裡出不來的人兒嗎,向來也是不參加黨羽之爭,出了名的鐵面無私只認法理。
藺老伯聞言,倒像真想出了一件起疑的事來,他沉思道:
「老朽記得,當日去州府大人安置的避難處時,半道上曾走岔了路,撞見幾名小吏搬著幾口箱子,裡頭晃蕩著,似是有那金銀碰撞的聲響。」
淮雛輕咳了幾聲,欲在說什麼,卻被藺老伯的聲音截住。
「罷了,時辰不早了,殿下早些安置吧,如今您需靜養。」
說罷,他便轉身往草舍左側裡間走去,打起那方粗布帘子,俯身將呦娘輕輕抱起,轉身離去。
小丫頭方才哭過一場,這會兒早已枕在藺老伯臂彎里,睡得正沉。
宓芙看向淮雛,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來,她站起身子,踱步要往草舍外頭去。
霎時間,淮雛伸手,輕輕攏住她兩根指節,姿態軟了下來:「早先,是我說話不好聽了。外間山里陰濕,又刮著陣陣冷風,你出去作甚?」
宓芙並未掙脫被握著的手,只背對著身,淡聲道:「我去打盆水來,你好盥洗。」
說罷,她才暗暗使力,想抽開被他扣住的手指,動作極輕極緩,像是怕使大了勁,牽扯到他側肩的傷口。
「你先別走……」淮雛輕聲挽留,背脊離開牆面,微微前傾,「讓我看看你那隻崴了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