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淮雛的唇


  「竹桌上的還有些許艾草與黃瓜地丁搗碎的藥泥。」里舍左間,藺老伯沙啞的聲音漸起,倉促說完便在無聲。

  宓芙早已掙脫開淮雛牽住她的手,踱步走向外頭,取缸里的葫蘆飄舀了一杓水倒入身前的銅盆中。

  復端起銅盆往裡間走去,將那盆擱在竹桌上。

  彼時的淮雛手上多了一條布巾,像是剛從身上的衣料撕下來的,他身子前傾將布巾投入銅盆中沁濕,將它擰成七分干,而後看向宓芙:

  「你先坐下來,讓我看看你那隻崴了的腳,若是不及時處理,愈發腫脹。明日下山,本王可不背你。」

  宓芙別過臉,不去看他,也不急著應答他。

  淮雛坐在竹榻上,身子前傾,湊近她身側。伸手輕拉住她的手腕,語氣放軟:

  「讓我看看?就算你明日走不動道,本王也背你,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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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稀得要你背?」

  宓芙用力甩開他的手,下一秒,竹榻那人吃痛的「啊」了一聲。她忙坐在床沿,歉然道:「對不起啊,可是方才我扯傷了你的創口?讓我看看。」

  淮雛聞言,佯裝吃痛,眉眼擰成了一團,「成。但你得先讓我看看你那隻崴了的腳。」

  宓芙執拗不過,復緩慢抬起那隻受傷了的腳搭在床沿。

  淮雛輕手將那褲腳捲起,繡鞋褪去。腳踝已然高高腫起,皮肉泛出青紫。

  他趕忙將手中那沁了山泉水的濕布巾敷在宓芙的傷處。

  待那腫勢稍稍平復些,他取過竹桌上餘下的藥泥,小心翼翼敷在腳踝傷處,指尖動作放得極輕,生怕觸痛了她。

  宓芙的目光落在淮雛低垂的長睫上,一時忘了移開。他正小心翼翼為她上著藥,動作細緻得不像平日的他。

  最要命的是,他竟微微傾身,對著她傷處輕輕吹氣,似是要吹散那點上藥帶來的疼痛。

  那溫熱的氣息拂過腳踝,宓芙渾身一顫,只覺臉上、耳尖、幾乎要燒紅了似的。

  她垂在竹榻邊的手死死揪著衣袖,可那手卻不受控制般,隨著他吹氣的浮動,無意識地一收一放。

  臨了,淮雛已上完藥,抬起頭,那雙含盡擔憂得桃花眼直直看向宓芙,聲音低軟的緊,「怎麼樣?有好一些?你這幾日要少走動,以免這傷惡化。」

  宓芙猛地別過臉,心中突然頓覺有些羞的只想躲開面前之人的眸子。

  「好…好多了,雖說少走動,但明日,我定是要下山的。」

  「有裴窈在,你的那舊相好死不了。」淮雛將手中藥擱於竹桌上,身子後靠,又依附回那土牆面。

  「你這人說話,怎就沒個好的?」宓芙嘟嘴嚷著。

  淮雛將頭別過一邊,道了聲「是」:「本王就是如此,沈宓芙,你豈是第一天了解我?」

  「淮雛,如今夜已深,呦娘與藺老伯皆已熟睡,我不想與你爭執吵著他們,你說話非要如此難聽,那我也管不著,你儘管這般便是。」

  宓芙滾了滾喉嚨,略遲疑了會兒,又道:「殿下若是這般想我與辭哥,那便以淫罪將我休了罷。總歸,你我二人終是要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說罷,她便欲起身要走。

  淮雛見狀,連忙故作傷口疼的緊模樣,嘴中忙「嘶」了幾聲,見宓芙身子頓住,又足足加重了幾分戲碼。

  宓芙心裡還是窩著一團火,冷聲:「給我看看你的側肩傷口。」

  淮雛聽罷,連忙乖覺地挪動身子,褪去側肩上的衣料。

  竹筒中的燭火苗微晃,他的上半身一時露出大半。那側肩上,沁著藥泥的褐黃色,麻布條松松裹著那道傷口,邊緣還洇著暗沉的藥漬。

  宓芙指尖輕輕拈起布條一角,動作放得極緩。

  傷口雖不似黃昏時那般血肉模糊,觸目驚心,但這一長條緋色血痕猙獰地橫在眼前,也著實不輕。

  她撇了撇嘴,目光在那道傷上停了許久,心中竟泛起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她分明該氣的,可指尖觸到那溫熱的皮膚時,喉頭卻不知為何微微發緊,倒像被什麼東西哽了一下。

  「看來是我多心了,殿下好的很。」說罷,便抽回手,坐在竹榻邊沿的身子背對著他。

  淮雛看著面前那抹天碧色的身影,有些出了神。良久,他雙臂攤開輕輕的環抱在宓芙的腰間。

  宓芙怔了怔,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的不輕,她試圖掙脫開,可背後之人卻道:

  「別動,你若使力掙開,那我的傷口這下可是真要你費心了。」

  她垂下要去撥開淮雛攬在腰間的手,偏頭望向後方,淮雛緊閉著雙眸正側臉趴在她的背脊上。

  宓芙見著他的一眼時,便是在湖州聆音樓客房的床榻上。

  那第一面算不得體面,可他五官生得太過出挑,竟讓她彼時多看了一眼。

  淮雛模樣生得姣好,據說汴京中廣流傳的那句「王孫顏似玉,風艷滿京華」中的王孫便是所指的他。

  宓芙看的有些出神,似是在欣賞一副美畫。

  睫長如簾,鼻樑高挺,唇形薄厚得宜,偏又生了一對桃花眼,看誰都像含著三分情。

  他發梢微卷著,隱約透出幾分異域風致。

  聽說他生母原是西洲公主陪嫁而來的媵室,許是這般來歷,才叫他這張面孔在大內親王之中獨一份。

  待看罷,宓芙才頓覺二人此時的樣子太過曖昧,她忙慌便要輕拉開扣在腰間的那雙手。

  淮雛緩緩睜開眼,手抱的越發緊了,他溫哼一聲,語氣比往常多了好幾分柔情:

  「沈宓芙,我…好像有些…喜歡上你了…。」

  「殿下,你在胡說什麼?」宓芙聽的有些臉羞,忙亂中,暗自使力就要掰開他的手。

  「我也不清楚,這種感覺,我稱之不上來。

  「在半山腰時你遇害,我心中突然有些害怕,我怕我會因此失去你。我只要一想到,往後的日子沒有你在,我心中不知為何,便會堵的慌。」

  他說罷,頓了頓,欲言又止,似是心中在盤算:

  「在汴京,我知你身懷有孕時,我心中竟有些動容,但你我年歲尚小,我雖期待為人父,但我也怕你因初為人母而害怕,焦心。

  「而後這件事成了一樁誤會,我惱你為何知曉了不第一時間和我說,後我又聽說你在湖州有位舊相好,且你們二人差些定了親,還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我負氣,和你提了休書。

  「我不知曉,從何時起,我索然無味的生活中突然出現了活潑熱鬧的你,我會想盡辦法融進這份喧囂。許是我性子奇的很,總是詞不達意。」

  淮雛趴在她背脊,一字一句溫聲的說著。

  宓芙細細聽著,臉頰染起層層緋紅。她不知心中對淮雛是何種情感,就連他口中所提及的辭哥,她曾也思量過。

  她覺著辭哥像一位知心哥哥,能知她所想,憂她所憂。

  面對如今淮雛如數的情語,宓芙一時啞口無言,不知怎麼去答。

  她這一身,沒什麼遠大志向,阿姊平安喜樂,尋個貼心人兒白首偕頭。而她呢,能走遍天下,嘗遍世間美味珍饈便已滿足。

  所以,突然闖進來的淮雛,她卻是未曾規划進自己的計劃中。

  但,拖著他在竹橇上時,她卻是心中也緊張過他,怕他就這般人沒了。

  「殿下,我……你先鬆開手,我將我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告訴你。」

  淮雛聞言乖乖就做,宓芙轉過身子,面對著看向他,良久,開口道:

  「我自小便不得家中長輩憐愛,但這我也不怨,百花皆美,可個個喜愛之花都不如一。

  「說實在,殿下,我倒真未曾想過這岔子事兒。我與辭哥之間,如今想來,許是我自私,念卷他對我獨數的照拂,念他是世上最懂我之人,貪戀他對我的付出,所以,我便願嫁。

  「但…自嫁去了汴京,阿姊口中曾告訴我,若你無論何時做何事你都會情不自禁想起他,這便是喜歡。如今想來,我卻是未曾有,但聽著他的遇事,卻會提心弔膽捏一把汗。

  「殿下,恕我愚笨,卻是不太懂男女情愛之事。你方才所說,我便當未曾聽著…。」

  淮雛聽罷,神色黯淡些許,他語氣沉重,看向她,問道:

  「我只問你,若此次我就這般去了,你………。」

  「殿下又說渾話了?」宓芙連伸出素手堵住他的唇,「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種晦氣的話,趕緊呸呸呸。」

  淮雛被她手堵著,說不出話來,只得輕輕點點頭。

  宓芙見狀,忙鬆開手。

  下一息,她忽覺唇上覆來一抹溫熱。

  整個人登時怔住,她沒有躲,卻也沒有迎。只得杏眼圓睜著,茫然看向面前吻她的人。而垂在身側的兩隻手攥也不是、松也不是,僵在那裡。

  淮雛的唇似蜻蜓點水,輕輕覆上,又退了回去。

  他看著她,見她眉間沒有抗拒,瞳仁里甚至泛起一層薄薄的茫然。

  於是他不再退,又傾身前去,唇瓣貼上她那淺粉的唇上。

  這一回沒有再撤。

  宓芙被他吻的,頓感兩側臉頰燒的通紅,而令她自身都驚奇的是,她全然沒有想要推開面前之人的意思。

  她的手自然而然想搭與在淮雛的兩側肩上,卻不料,一不小心觸碰到了他的傷口,她猛地將淮雛推開,力勁用的大。

  只見淮雛整個人都倒平在了竹榻上,雙眸含笑的望著她。

  真是要了命了。宓芙心中暗嗤自己,伸出手背去貼了貼自己的臉頰,發燙的緊,她忙將銅盆里的布巾擰乾,淨臉降溫。

  淮雛目睹著一切,唇角止不住的勾起,擒著幾抹笑。

  怎料,他算是不打算放過宓芙似的,坐臥起身子,歪頭看向她,語氣帶了幾分討好:

  「糯…糯?這是你的乳名?以後我便如此喚你,可好?

  「那糯糯日後,能否喚我阿雛?別總殿下殿下的叫,生疏的緊。」

  宓芙聽罷,只覺這沁著冷山泉的濕布巾無甚大用,臉頰又是一陣發燙,她將布巾攤開平鋪在臉上,聲音因此,悶小的很:

  「我…我不習慣旁人喚我乳名,你還是按之前那般喚罷。」

  淮雛心中只覺負氣,「怎麼?秦不辭那廝能喚你糯糯?偏偏輪到我就不成了?好生偏心,我身為你的夫君,竟是娘子的乳名也喚不得。

  「你不讓我喚乳名,那我便…阿芙?阿宓?宓芙?」

  「淮雛!你…你怎似變了個人,怎這般模樣?」宓芙取下臉上的濕布巾,看向竹榻上的人。

  心中不禁打了個寒顫,這還是她認識的禎王淮雛嗎?

  「這我的唇上清白都盡付於了你,」他略頓,傾身拉過宓芙的手,眨著那雙極含情脈脈的桃花眼:

  「姐姐①,求你對我負責,日後也多偏心偏心我,可好?」

  「你…」宓芙怔了怔,抽中另只得空的手貼與他的額面,「這也沒發熱啊…怎就開始說這些胡話了。」

  淮雛:「總而言之,這休書我定是不會再想了。如今你我既有了這般親近,那我自是要對你負責的。

  「還望姐姐也如我一般作想。」

  宓芙尚不知如何答他的話,隨口添了句:「你…你先輿洗一番,該歇了,這事兒,日後再說罷。」

  當即,她便整個人鑽出了草舍外頭,想讓這林間的涼風將她那股子發燙勁兒吹滅。

  ……………

  次日,天光初亮,草舍外頭的灶台間便騰起了裊裊炊煙。

  宓芙一邊添著柴火,一邊望著灶上的鐵鍋中。她起的早,但也算整夜睡不著,索性才起的早。

  宓芙將用麵粉揉好切細的麵條如數倒入鍋中,煮著,還加了些許洗淨的野菜。

  不一會兒,麵條煮好後,她又依次裝進了三個碗中。又去忙活了一番,將那新做的麵糊羹導入單獨的碗中。

  院外動靜雖不甚大,可藺老伯素來覺淺,已然醒轉,他略整衣衫,便緩步走了出來。

  宓芙將灶上做好的吃食,輕放在院中竹製的八仙桌上,語聲放得輕柔:「可是我驚擾到老伯歇息了?」

  藺老伯擺擺手,尾梢褶子漸起,溫笑應答:「老朽覺少,往往睡不了多長,娘子怎這般早就起了?昨日勞累不多歇會兒?你這腳受了傷,可不宜多走動。」

  宓芙道「是」,遞給藺老伯一雙筷子,「今兒我怕是需得先下山一趟,這裡間的人…便有勞藺老伯照拂了。山下的事兒處理好後,我便再來接他,屆時,老伯不如同我們一起走?」

  還不等藺老伯開口,淮雛已從裡頭的竹榻上撐起身,趿著鞋朝外走來。

  他立在門檻處,拿著那雙桃花眼斜斜睨著宓芙,語尾拖著三分酸意:

  「我這裡間的人可不勞煩沈娘子掛心了,想來倒底是沒這山下外頭的人重要的。不顧裡間的人也罷,全然也不顧自個兒受傷的腳。」

  他說著,目光卻已落在她腳上,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到時腫成饅頭那般大,走都走不得,那可就真真難看極了。」

  ①姐姐:這個稱呼是宋朝男子私下對妻子的一種親近尊稱,代表我敬重敬愛你,信賴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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