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祁王淮恩
藺老伯接過宓芙遞來的筷子,只輕晃著頭笑了笑,「娘子且放心去忙山下的事吧,裡頭的,老朽會照拂妥的。」
宓芙剜了門檻旁的淮雛一眼,同那藺老伯道了聲謝,這才坐定。
淮雛踱步走來坐下,瞧了眼桌面上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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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芙將那麵糊羹推近,道:「你這嘴應當多喝些糊糊。」堵住才是。
「罷了,娘子既嫌聒噪,本王便閉了這嘴,橫豎那山下的人嘴甜會哄人,娘子愛聽便是了。」
淮雛說罷,冷哼一聲別過臉去,指尖拈起木勺,舀了一勺溫得正好的麵糊羹,作勢遞到唇邊。
宓芙未去瞧他,聽著他那語氣更是不想理睬,吃了幾口便要忙著下山。
清晨的山林間,還仍浮著一些霧氣。青石台階上,潮濕的很,宓芙走的極仔細。
但腳上那傷,卻也叫她沒走幾里地,便被後頭的淮雛緊趕慢趕追上了。
「上來,我背你。」淮雛作勢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宓芙打彎繞開,「你怎跟來了?藺老伯可是說過,你那側肩需靜養,殿下還是仔細點自個兒身子罷。」
淮雛不肯作罷,眼看著面前宓芙一瘸一拐的走出幾步,他忙在後裝腔膩歪喊道:
「宓芙?阿芙,阿宓?糯糯?姐姐?
「你要不許我背,那我便一路上這麼喚你,直至你到了州衙,我也這般當著秦不辭的面喚。」
宓芙忙慌回過身子,望向台階上的他,好好一個親王,如今模樣倒是和賴子沒兩樣。
她聽的便能一想起昨兒夜裡的事,整個人都有些羞了。
最後,宓芙還是依了他,趴俯在了淮雛的背脊上,一隻手垂空怕弄疼他的側肩傷口,一隻手輕輕挽著他的脖頸。
人是給背著了,可淮雛心裡又添堵了,自個兒在那琢磨著:原是怕秦不辭那廝聽著他這般叫,所以才欣然同意的?
「方才我走時,藺老伯同我說了幾句話,你想聽聽是什麼嗎?」淮雛在前走著,問道。
「不想。」宓芙斷然應答著,將側臉埋進了他的背上。能清晰聞著那抹藥泥味兒。
「藺老伯說,你這腳傷是為了給我採藥而崴的,還說我昏迷時,你曾跪下求他救我一命…」淮雛頓了頓,語氣放軟:
「這些種種,我覺著,你心中是在意我的,昨兒夜裡的事你都還未曾明著告訴我你的想法,如今,我還想再問你一次…你…。」
「殿下!殿下!快來人,我找到殿下了。」
台階下不遠處,桌安驚呼道,神色大喜,連忙快走幾步趕到淮雛身前,眸子含熱淚。
宓芙望向桌安身後,幾列官吏皆紛紛趕來,忙把頭埋的更深了些。
淮雛臉色極差,若不是背上還有宓芙,他下一秒恐都要揍他幾下了。
「你來的可真是時候啊…。」淮雛咬牙切齒。
「殿下,若非昨兒夜裡那州府大人不肯調人進山尋,昨兒夜裡本就該尋著殿下的,如今見著殿下,真好。」
桌安傻樂道,沉浸在尋著自家殿下的歡喜中,全然未曾發覺淮雛的臉色極難看。
「殿下,你…你放我下來吧。」背脊上,宓芙頭埋的更深了,語氣聲弱遊絲,似刻意壓低了。
淮雛非但不放,背著她的手還緊了三分,深怕她撲騰開溜。
桌安覺察到背上的宓芙,向她拱手作了一禮,「側夫人。」
宓芙頷首示意,身子撲騰了幾下,可奈何淮雛抓的牢,她也怕扯著他的傷口,便就此放棄。
一路下山,方至桌安備的馬車旁,淮雛才肯將宓芙放下。幾列官吏也各司其職,朝州衙的方向離去。
馬車一路施行,方抵達荷風小築。
宓芙被攙扶著下了馬車,甫一進宅門,便瞧著了曹莬。她正捻著帕子望著她所在的方向,神色憂心。
「縣君娘子,你這受傷了?」曹莬迎上,看向她那隻崴了的腳。
宓芙輕嗯了一聲,勉強扯出一抹笑,「莬娘子,不知你那兒可還有剩的升麻和甘草?」
曹莬聞言,怔了怔,「自…自是有的,不知縣君娘子所問是?」
「那便有勞莬娘子幫我各煮碗,我這兒有位故人病著了,特需這兩味藥草,莬娘子懂些岐黃之術,自是比我會掌握火候的。」
曹莬被宓芙盯的到有些不自在了,心裡咯噔一下,忙別過頭,「不勞煩,不勞煩…我這就去備著。」
她微微欠身離去,一路上,她走的急,髮髻上的翠玉珠釵也跟著步子搖晃著,直到人已在宅子的膳房時,這才歇了一口氣。
合歡見自家娘子真擱一旁作勢要燒火添柴模樣,撇了撇嘴,滿心不忿,尖著嗓子便道:
「娘子!您又不是她宅子裡的女使丫頭的,憑何方才聽她的?說到底,還是娘子您性子太軟!」
她見四下無人,更是口無遮攔,竟說出些不知輕重的話來:
「依奴婢看,早先娘子那番提點已是天大的情分了,偏她是個榆木腦袋,自己蠢笨罷了,識不清裡頭的門道。
「如今在外頭查出了,倒是回宅子裡疑神娘子,擺起譜了。
「裴官人好歹是個正官有公身有實權的,娘子更是以正妻身份抬進正門的。她算個什麼?好聽點,縣君縣君叫著,左右不過就是個抬側門的妾。」
合歡語速極快,一溜的就說出了這麼一大堆不堪入耳的話。
曹莬聽著,不禁蹙起兩道彎眉,輕啐了一口,嗔怪道:
「合歡,你越發沒分寸了!想是我素日太縱著你,如今連句整話都不會說了?
「咱們既是客,借住在人家府上,便該安分守己,你倒好,由著性子編排起主家來了。
「這等話若是有個風吹草動傳進旁人耳中,倒教我這臉羞都要羞死,還不快給我住嘴!」
「娘子!」合歡嗔嬌道,「我這也是為你打抱不平,這在汴京得聖人一家子隨意欺凌就罷,這來了江南,她一個妾,憑何?」
「我自來教你的,背後莫議人長短,你全全當耳旁風了?今日,罰你不許吃飯。」
曹莬被她氣的,眉宇間都只差蹙成一團。
「我看合歡你啊,可不是給你家娘子打抱不平,而是在害你家娘子。」
宓芙在鄰近的倉房外聽著膳房有一會兒了。
見她來,合歡面露雖惶恐,骨子裡卻似是不服,只草草斂身行禮。
曹莬停下手頭的活計,忙歉然道:「縣君娘子,這女使沒規矩,原是主子教導無方。方才合歡嘴裡沒輕重,說的那些渾話實在難聽,我這裡替她給娘子賠個不是。」
說著,便要往下蹲身行禮。宓芙忙伸手攙住,溫聲道:
「莬娘子倒不必這般,我只是怕這娘子的一腔為仆好意,日後會錯餵了狗。」
她說話間隙,眉毛上挑,死死盯著那垂頭的合歡身上。
早在剛,青團尋著她,將這一兩天發生的事如數細說。原是前兒青團打聽民醫消息時,其中有人添了把火,特引宓芙前去峴山。
「是我考慮不周,這等粗活兒,確不能夠裴少奶奶替我做。」
她說著,拉住曹莬的手,眉眼含笑的望著她。
曹莬回握,只覺手中忽有抹物什膈的手心,小心翼翼的將那物攆進寬袖中。
「縣君娘子這廂說,可真真兒要與我生分了?」
宓芙聞言,便將臉側向一旁,款款抽回手去,唇角微抿,淡淡笑道:
「我這性子,向來便是有來有往,睚眥必報。
「裴少奶奶,合歡那張嘴,真是該好好治一治的。只罰她一天不進飲食,未免太輕了些——
「依我說,不如便罰她在曲苑門外連跪三個時辰,連跪三日,也教她長長記性。」
曹莬聽了,手中帕子攥緊了些,陪著笑:「縣君娘子說的是,說錯話是該當重重罰。只是這江南梅雨天,若……。」
她是想替合歡求個情,怎麼說也是一直在身旁伺候多年的女使,但又想著方才她嘴裡的渾話,便也羞得不再說下去了。
宓芙尚未要答言,眸子斜睨向一旁。
一旁佇立身子低著頭的合歡聽了這話,臉唰地白了,撲通一聲便跪在宓芙跟前,眼淚簌簌滾下來,顫聲道:
「縣君娘子饒命!奴婢知錯了,再不敢胡唚了!這梅雨陰天兒的,三個時辰跪下來,奴婢的腿還要不要了……」
膳房在湊著的幾名女使都縮著脖子不敢言語,只拿眼偷瞧宓芙臉色。
她們守著荷風小築做活也有些年頭了,主家娘子待她們也一向隨和寬容,如今瞧著,哪曾見到主家娘子發過這般火。
「嫌罰的重了?我記著下人妄議王府內眷,應按律當杖八十。不如咱們就打板子吧?」宓芙話說的重了三分。
曹莬聽罷,也未曾再吭聲作要求情的姿態,只是擱一旁攪著手中的帕子,「你呀,平日嘴上就似那脫韁的馬兒。若不是縣君娘子仁厚,如今,你這身子上可是要挨板子了,還不快謝過縣君娘子。」
合歡聽了,面兒是認罰了,心中可是燒著一團火,「奴婢…謝過縣君娘子,這便去領罰。」
一旁久未開口的青團瞧的真切,對著那合歡的背影,學著米酥的模樣,狠狠啐了一口。
宓芙看著,不由笑著打趣道:「你呀你,學的算是有七八分像了。也不知如今米酥在汴京可好……。」
說罷,她心中不禁浮起一絲憂愁。
……………
汴京城中,觀音寺內。
米酥戴著白紗斗篷,著了一身素衫正背著房門,半跪在靜室里的蒲團上。
周遭幾名女使正往案上供著鮮果香燭。
米酥伸手取出一紙疏文,將它們盡數焚盡身前的火盆中,垂首低聲禱告著。
可嘴上雖是禱告,心中卻默念著旁的事,「娘子啊娘子,你與青團忙完了可定要快點回來,我不知能撐多久。」
小聲低囔完,還不忘又求著菩薩神佛們保佑自家娘子平安。
忽地,靜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身穿天湖藍衣袍的年輕男子踉踉蹌蹌的撞了進來,忙又合上門。
守在米酥近身的秋送忙伸手攔住,嗔怪道:「大膽!你是何人?竟敢闖縣君娘子所在的靜室。」
「噓!,」那年輕男子伸出手指在唇邊比劃,復從懷中掏出幾腚銀子,「你們容我在這躲躲,這些銀子便是你們的了,如何?」
秋送聞言看向蒲團上的米酥,見她搖頭示意,忙喝聲拒絕,「這位郎君請回吧。」
年輕男子見此,也不惱,也不怨,輕「哎嘿」了一聲,踱步向前,跪在米酥右側的蒲團上,笑言道:「沈縣君是吧?」
米酥不語,輕點了點頭。
「那便是弟妹啊!我,」他指了指自己,「祁王淮恩,按理說,你應喚我一聲五哥。這如今五哥有了困難,身後有人追的緊,特借弟妹的寶地躲躲,我相信九弟不會說啥的,弟妹你說呢?」
他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話來。
米酥從未覺著一個人能如此自熟,如此聒噪能言。她輕搖了搖頭,不語。
「弟妹啊,這咱們雖說是天家親戚,但歸根究底,也算是一家人。這一家人就該互幫互助,你說是罷?」
米酥抿了抿唇,她多想開口啐他幾句,可怕這一張口便露了餡。
淮恩觀她又是一記搖頭否決。面上不惱,任陪著笑,「弟妹兒啊,你可不興這般不通人情世故的啊,你看,五哥跟你嘮一嘮,這九弟…。」
米酥實在是聽不下去了,趕忙點頭,側目示意一旁的秋送。
秋送會意,忙走近淮恩,伸手攙扶他起身,「祁王殿下,縣君娘子同意了。」
淮恩自蒲團上起身,甩了甩兩邊衣袖,低聲納罕:「這我也不曾聽聞五弟妹是個啞巴啊,怎不作聲?」
米酥悄然垂與膝上的手緊緊攥住,她怕自己忍不住,做出荒唐事來。
秋送看向米酥垂於膝上的動作,忙搶上前一步,盈盈福了一福,柔聲道:
「回稟殿下,縣君娘子這幾日偶感風寒,咽中不利,聲啞氣弱,怕開口時驚著了殿下。
「殿下既是要藏身的,奴婢倒想起,這靜室裡頭有一架供香客放衣孺的長條木櫃,甚是寬敞。殿下若不嫌逼仄,且隨奴婢……」
秋送的話尚未言盡,那靜室的木門便被人輕輕推開。
原是適才遣去交割錦幡,交付知客僧的兩名女使,已然折返歸來。
秋送回過頭,方才立在室中的祁王淮恩,竟已見不著人影了。
她一時驚疑,連忙俯身湊到米酥耳畔,低低問道:「好姐姐,方才的祁王殿下呢?」
米酥聞言,忍不住以素手輕掩唇,淺淺含笑,只抬眸往靜室一隅的長條木櫃處輕輕一指。
秋送尋著她的所指的方向,復也掩著唇偷摸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