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案子


  暮色四合,楊府裡間,燭火苗微微跳動著,昏黃光暈漫過楊府雕花門面上。

  邵隱恭維著身子看著楊平又緩緩坐回那上首鋪著軟墊的圈椅上,手取來一盞茶,呷了一口,復看向自己。

  他忙拱手,含笑道:「楊大人,你看這事兒。」

  「邵次貢的誠意,本官今晚是瞧見了。上頭那兒,我回話時自當添上幾筆好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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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平扣回手中茶蓋,將茶盞放回一旁的茶几上。

  「多虧得大人多年照拂,家父這鋪子才能日進斗金,回去,我定當日日叮囑家父閒暇之時多來看望看望大人。既如此,那我便在家中等候大人的好信了?」

  楊平聞言邵隱的話,指尖整理了下身子上的緋色公服,道了聲「去吧。」

  邵隱聽罷,忙躬身退後。

  四遭僕從見著他出來,緊跟著其後,段青佝僂著身子踱步走在最末尾,見著前頭邵隱招呼他,忙踉蹌跟上前。

  「我來的時候,有沒有和你們交代好到了這兒不要亂走、亂走、亂走!?」

  邵隱邊說著,手邊在段青的頭上拍打著,「今日,罰你一天的工錢,好教你長長記性才是。」

  段青聞聲,神色驚惶,身子忙跪下,手上不停拜著,怎奈嘴上說不了好聽的話哄東家,只得咿呀咿呀的。

  「怎麼?你還覺得我不該罰了?」

  話音未落,段青便左右用力搖晃著腦袋,手不停比劃。

  「那就罰你兩天的工錢?可好?」邵隱說罷,捧腹笑出聲。

  周遭幾名僕從卻無一人趕出來替這位開不了口的段青說些好話,只敢偷摸著覷上一眼邵隱臉色,好隨機應變,深怕禍臨自己的頭上。

  獨留段青跪地急著團團轉,他將頭重重埋在地上,磕了幾個,卻也於事無補,眼眶中飽含著淚水,水珠垂直落了幾滴在地面上。

  待他直起腰來一望,邵隱與一行僕從早已走遠,竟已出去好幾里地。他慌忙起身,抬手拍落滿身浮塵,提步急急追去。

  一抹單薄佝僂著身的影子沁在了這濃稠的暮色里。

  ……

  邵隱回府時,已是子時三刻,他心中高興,吃醉了點酒,踉蹌著徑直往自己院裡走去。

  人甫一在門口,身前雕花的梨花木門便自己「吱呀」一聲打開,他醉醺醺看去,伸手揉了揉眼眶,當是自個兒喝大了瞧錯了。

  便又踱步走進裡間。身後,那扇梨花木門又「砰」的一聲緊閉。

  邵隱頓覺背後發涼,寒意漫上心頭,他嘴上罵嚷著:「這群狗奴才,又躲哪兒偷懶去了,院裡沒一個伺候人的嗎?」

  他像是給自己壯了點膽子,身子立馬打轉,面對著那扇梨花木門,他步步走進那門前,雙眸貼在門上,左右望著院外一圈,見無任何不尋常,這才卸下防備。

  剎那,一身穿白緞的俊俏男子出現在梨花木門的另一邊外面,他眼框流出血淚滑落臉頰,膚色白的嚇人,嘴上拖長了語氣,喚道:「榮——邵——隱——。」

  彼時的邵隱早已嚇的屁滾尿流,整個人都癱坐在地上。嘴裡忙驚呼道:「不管你是人還是鬼,你尋我作甚?你…你尋錯人了。」

  說話間隙,雙手也不停在空中拍打著。

  「我,尋,的,就,是,你。榮,邵,隱,你好歹毒的心思,誣陷我還夥同旁人殺我,我在地下不得好過,你在地上也別好過…。」

  「我…我沒殺你啊,」邵隱說罷,只敢偷摸瞧上那外頭人一眼,便忙慌又掩上眸子,「秦不辭,是…是那楊平,都是那楊平做的,你尋錯人了。」

  「那你也是幫凶,我先懲治了你,再去尋他…。」秦不辭尾音拖的極長。

  邵隱見他整個人像是飄著空中,漸漸要推門而進,周遭幾乎也靜的出奇,他眼睛一閉,身子一趟,整個人就那般昏睡而去。

  院中假山旁,匿著兩抹黑影,其中一人見那屋裡沒動靜後,片刻朝將手中握著的繩子拋掉。

  遠處身著白段的秦不辭身子隨之一高一低斜在半空中。

  另抹身影則緩緩把著手中繩子,見秦不辭腳尖穩當落地後,這才鬆開,他看向身側,道:「殿下,你……。」

  其中一人正是淮雛,他聽裴窈張口欲說,便忙半道截住,「裴大人,這不還有跟繩子在你這嗎,他摔不死的,況且,秦不辭實在是太重了,本王的手心都磨紅了。」

  裴窈又不是傻子,豈會不知面前之人心中想法,不多言,抽開身,輕腳走向迎面而來的秦不辭。

  「殿下,大人。」秦不辭拱手作揖。

  淮雛偏過頭,未曾抬眼瞧他。裴窈面不改色,冷然道:「此刻不是見這些虛禮的時候,門外雖有我的人在盯梢,但咱也該先離開了,走之前先檢查一番,有無疏漏在現場的。」

  二人聞言,皆道「是」,各自收著院中那些物什。

  黑巷中,伸手不見五指,微薄的油紙燈籠照著亮。

  三人甫從那榮府內走出幾里,遠處便停著幾輛接應的轎子。

  「此法,還多虧了糯糯,她素來玲瓏心思,向來便是鬼點子頗多的。」秦不辭雙眸含笑,率先開口,語氣如春風。

  淮雛挑眉看向他,面露不悅,「秦解元這話說的不對,如今糯糯已是本王的側夫人,官家親封她為縣君。你這般喚本王的內子,有些失了體統罷?」

  「殿下說的是,倒是我疏忽了。」

  秦不辭眉眼彎彎,笑意溫潤,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來:

  「我與沈縣君自小一道長大,青梅竹馬的情分,這聲乳名倒也喚習慣了。昨兒個她親手餵我喝藥時,那聲辭哥,同幼時一般無二。我一時恍惚,還當是仍在湖州書院時那般光景呢。」

  淮雛聽罷,眉宇間擰作一團,眸子冷笑看去,「無妨無妨,如今陪在糯糯身旁的既是本王,那旁的事,秦解元便別再肖想。」

  秦不辭笑意不減,語氣雖溫潤,但字裡行間如綿里藏針一般:

  「可據我所知,殿下曾親口向沈縣君揚言,要寫一封休書與她?縣君娘子性子,我自小最是清楚,別看她面上與眾人相處時沒心沒肺,但往往總是愛躲在一旁悄悄消化情緒。

  「既然殿下已有此意,不辭斗膽請殿下,不如便在啟程回汴京之前,將這封休書擬好吧?如此,也省得屆時回了京,她還要因這樁婚事再受旁人的冷眼與嘲諷。」

  淮雛這下是真清楚那句,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受了。他心中負氣萬分,雖說這檔子事或多或少會傳出,但也不至傳來這千里之外還蹲在獄中秦不辭的耳中。

  想來想去,便只有是那沈宓芙告知的了。

  「我與宓芙乃官家賜婚,豈是我說休便能休的?秦不辭,你好大膽,竟敢勸親王休妻?你………。」

  裴窈在一旁,被二人吵的頭幾乎快裂開,他不等秦不辭說完,便伸出手將二人隔絕開。

  「沈縣君的事,咱們日後再議?如今,是這秦解元賄賂一案,與那州府貪墨賑災銀一案。兩案尚都在布局,如今,可莫因這事出差錯,否則前功盡棄。」

  淮雛聽罷,偏過頭冷哼一聲。

  秦不辭面露愧色,看向裴窈,拱手歉然道:「裴大人,方才是不辭失禮了。」

  ………

  翌日,天光微亮。湖州城內便廣為流傳出一道童謠,許多稚子追趕著,口中不停重複念叨著那句:

  「岡頭土,埋寒苦,水滔滔,向誰訴?」

  楊平掀開轎攆的帷幔,朝外頭候著的僕從遞了個眼色。

  僕從會意,揪住其中一名唱著童謠的稚子衣領,從窄袖中掏出兩文錢,道:

  「阿伯這有兩文錢,只要你們回答阿伯的話,便可以去買糖吃。」

  那稚子瞧著那兩文錢,兩眼放光,用力點了點頭。

  僕從見狀,開口問道:「你們方才口中唱的是什麼呀?誰讓你們唱的啊?」

  稚子目光盯著那銅錢,左右輕輕搖頭道:「大家都這麼唱,我們便也跟著唱了。」

  轎攆內的人見問不出所以然來,便輕聲喚回那名僕從。

  打從昨夜,那榮邵隱一走,他這右眼皮便突突跳個不止。

  這股不祥預兆縈繞著心頭,令他翻來覆去,一宿都未曾誰著個好覺。

  楊平壓下心頭不安,雙眸打著轉,似是心中有了主意,又便外頭那名僕從小聲說了幾句。

  僕從聽罷,躬身作揖道「是」,便朝著轎攆的反方向離去。

  不多時,楊平得轎攆穩穩停至在州府門外。他整了整緋色公服,一路行至大堂。

  大堂里,人影叢叢。

  楊平環看望去,最終眸子停留在上首裴窈身上。他雙眸含笑,問道:

  「裴推丞,這將大伙兒召來,是?」

  「昨兒夜裡,鴿大夫遇害了,給秦不辭下毒的人又出手了。」裴窈冷然道。

  楊平聽罷,面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竊喜,很快,便又故作自愧:

  「此等事又出現在本官管轄的湖州州獄裡,這實在是,本官之過。」

  「噯——,」淮雛方久不曾言,聽他這般說,這才開口,「楊使君切莫盡攬罪責在自己身上,這失察之罪,您逃過一節了。」

  逃過?楊平面露疑色,不由偏頭看向淮雛,見他轉過身子看向身後,視線也隨之望去。

  身穿玄綠相間的一名男子緩步走進,楊平定睛一看,那人竟是鴿大夫,他怎未死?他昨兒夜裡明明…

  「我猜那兇手如今見著鴿大夫,心中定會生出幾番疑惑。他怎麼未死成?他明明買通了州獄官吏?」

  淮雛說罷,擒著抹笑,看向楊平,「噯!對了,那兇手應當就是如今楊使君這番驚疑的神色。」

  「殿下見諒,本官膽子小的很,這第一次瞧見大變活人,多多少少難免嚇著些,失禮了失禮了。」他言即此處,抬起公服寬袖擦拭著額間冷汗。

  「那楊使君可得再準備好,接下來嚇人的可不少。」言罷,淮雛看向上首。

  裴窈抬手,握起案頭拍木,重重叩在案上,高聲喝下,「將疑犯帶上來!」

  大堂外,兩名官吏聞聲將手中押至的疑犯抬上了堂中。

  那疑犯像是受過驚訝,如今看著,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

  楊平放下掩汗的寬袖公服,悄然覷了眼那方向,待看清那人,復又掩上公服擦著額角的冷汗。

  「堂下何人,報出姓名!」裴窈冷聲喝道。

  那人支支吾吾的,驚魂未定的模樣,口中說不出個完整的話來。

  淮雛見狀,道:「裴大人,我看這疑犯神志不清,想來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楊平聽之,連拂下寬袖,附和,「殿下說的極是,這案件可是容不得一絲馬虎。」

  「但只怕這疑犯又如同那已死的秦不辭般,中途橫遭毒手,那可怎辦?」淮雛說話語間,抬起眼帘瞥了眼楊平。

  「本官相信楊使君,且將這疑犯全全交由楊使君勘管,定不會有所疏忽的。」裴窈冷然道,看向楊平,「楊使君意為如何?」

  「承蒙裴推丞信賴,疑犯交由我手,定不負裴推丞所託。」楊平垂頭拱手道。

  ………

  是夜,暮色四合。

  湖州城外數里的岡阜之上,一方圓墳封土隆起,墓前佇立著一青石墓碑,微薄的燭火光亮照在碑上,碑上刻著一列字「大宋故楊府王氏夫人之墓」。

  不多時,那周遭墳土早已然被粗暴地翻開,幾道黑影手持鐵鑿與撬棒,魚貫潛入墓室。

  他們先拆除了墓門的封磚,又合力費勁地撬開了外層的槨板。

  那具玄色木棺,就這樣孤零零地矗立在幽暗的墓室中央。

  「管事……」一名手下聲音發顫,咽了口唾沫,「咱們這樣掘了夫人的安息地,怕是要遭天譴啊。」

  領頭的黑衣男子腳步未停,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冷冷地吐出一句:

  「少廢話。來人,合力把這棺材上的釘子給我起出來。」

  殊不知,那鑿棺釘的「砰砰」聲掩蓋了周遭正靠近的數名人的腳步聲。

  待那棺材釘全然起開,里側,一具頭骨露出。眾人都有些嚇的不輕,甚至還有名手下嘴上不停默念著:

  「今日無意闖入,夫人勿怪勿怪。」

  他們一眾人正要再動手時,不料,墓地外頭,響起一陣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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