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挖墳


  「遭不遭天譴,很難說。但本王能肯定的是,如今你們都難逃一死。」

  淮雛冷厲的聲音自墓外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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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墓里,幾名伙仆聞聲,被嚇的很是不輕。其中一人嘴中囁嚅問道:「管家,你也未曾告知我們這活計會是要命的啊?早知是要命的活計,我就不幹了。」

  那人說罷將手上開棺的物什扔在地上,眾人見他如此,已是嚇的哆嗦,也紛紛效仿。

  「我家裡還有個老母,妻兒剛為我添了個大胖小子,我可不想死。」

  「是啊,我家裡阿爹就等著我這一次活計賺的銀錢,好去看病呢。我也不能死啊!」

  一時,眾說紛紜。有一兩個欲往墓外頭奔,但很快,便被領頭的管事伸手攔住,他喝然道:

  「夥計們,莫聽旁人胡諏。這怎麼會要了你們的性命呢?

  「州府大人追思夫人,近日來,夫人頻頻與之託夢。想來是夫人在這墓里住著不順心,所以,我自作主張特拉了大夥來此替夫人修理修理墓穴。

  「這大人一高興,賞錢自然而然就多了,還愁沒錢看病?還愁家裡人無米揭鍋?」

  「喲,這嘴皮子將黑的能說成白的,不去戲班子真是可惜了。」淮雛懶洋洋地鼓了兩下掌,索性蹲在墓沿上,歪著頭往下瞧。

  「費這麼些唾沫星子騙人,也就是這幫蠢貨信你。替你賣命連個響兒都聽不著。

  「要說這錢?怕是你們連個銅板都見不著,就得跟棺材裡那位夫人一樣,作個伴了?」

  淮雛話音剛落,墓里又漸起你一嘴我一嘴,面面相覷爭說著。

  那位管事見狀,從懷中內襯裡摸出一個素麵的藍布荷包,在掌心掂了掂,裡頭銀錢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語氣一緩,道:「我原打算待諸位把手頭的活兒收了尾再發工錢,奈何有人橫生枝節,攪了局。既是如此,這錢我今日便如數發與你們。」

  眾人見利而動,爭議之聲這才漸弱。

  淮雛冷哼一聲,正欲反唇再言時,卻見宓芙從她身後緩步而出,截住了話頭。

  她言辭間透著股生澀的僵硬,像是一筆一划臨摹著旁人,卻偏偏只學了個形:

  「根據《宋刑統》中卷十九記載,凡發掘人冢,徒三年。開棺槨而見屍者,絞!但諸共犯罪,卻是以造意為首,那隨從者,減一等。」

  一旁,淮雛聽罷,心下瞭然。

  他暗自嗤笑,這宓芙學裴窈倒是學得快,一顰一笑間,竟還真有幾分他那呆板正經的影子。

  「阿芙,你要說點簡單易懂的,你瞧瞧,他們個個像是聽懂了?」

  淮雛說罷,雙眸含笑,望去,語氣冷的如冰窖,「方才我娘子口中所言,想來大夥應是沒太聽懂。

  「這凡是挖掘別人墳墓的,判處徒刑三年。開了別人棺材,掀了這棺材蓋,見著了這屍骨,判處死刑!」

  「不過,你們仍然有機會留下這條命。這多人犯事兒,只要供出那出謀劃策,發號施令的主謀,你們的刑罰會比他降一等。

  「死不了,頂多流放千里,運氣好碰上大赦,興許還能活著回來與家人團聚。你們自己想想,若非要替人頂罪的話,你猜人家,會照拂的過來你們家人嗎?」

  他話音剛落,墓里便有起了一陣騷動。家中有老母妻兒的那位漢子忙奮力就往墓外頭跑,嘴上還嚷著:

  「我不能死,我孩子剛出生,娘子還等著我給孩子取名兒呢……家中老母………」

  那漢子話還未說完,下一秒,喉嚨上便被自後迅速趕去的管事用短匕割開了。

  一時,鮮血噴涌。淮雛率先擋在宓芙面前,衣袍上沾了些許血跡。

  那漢子圓睜著雙眼,似有不甘,手捂著喉嚨那致命傷口,身子一軟,又倒回了墓里的地面上,雙眼空洞的睜著,未曾合上。

  墓里,大夥見此情景,紛紛亂作一團。有及個蠢蠢欲動,想乘其不備偷溜走,但看去身前管事手中那沾血的短匕,又慢自退後。

  「來人,綁了!」淮雛高聲喝道。

  自身後一瞬,來了數名手持火把腰間攜刀的侍衛。他們朝幕里所在,欲走去。

  管事見此光景,從幕里眾人中隨手拽來了一位漢子,將短匕架在他的脖頸處,厲聲喝道:「都給我退後!否則我便殺了他!」

  淮雛冷笑,輕哼了一聲,伸手接過桌安遞來的弓箭。他作勢拉起弓弦,箭矢指向管事:

  「你當真以為,本王會在意他們的命嗎?既不願供出主謀,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我便成全了你們?早些死,早些投胎?」

  他說罷,便呈拉弦開弓的模樣,只是下一刻,自遠處射來數隻箭矢朝著墓里方向而去,箭箭致命,一時,墓里連倒數名夥計。

  淮雛鬆開手中弓箭,方才拉弦時,扯著了側肩傷口,如今隱隱作痛。

  那波箭雨似不肯放過在場眾人,又自墓色中射來。

  淮雛一把拉住宓芙手腕,將她護入懷中,兩人順勢匍匐滾地,險險避過了那幾處致命的箭雨。

  「桌安,墓里的人要留活口!其餘人布防!小心行事!都不許給本王丟命。」

  他高聲喝道。懷中,宓芙抬眼瞥去,只見他脖頸因高聲而青筋暴起,因被他抱緊在懷裡,語氣有些悶小,她道:

  「殿下,你的肩上那傷口是不是扯傷了?讓我看看。」

  「阿芙,你確定要在這情節時候看?我有分寸的,等回宅子裡了,給你看好不好?」

  淮雛語氣轉柔,膚如凝脂的臉龐因匍匐滾地,落了些泥土灰塵。

  宓芙聞言,白眼一翻,輕攏起拳,朝他那胸脯上捶去:

  「都什麼時候了,盡開這種玩笑!誰稀得看你…,只不過怕你傷口又扯開感染,壞人沒死,你倒先一命嗚呼了。」

  淮雛聞言,鬆開抱著她的手,假意捂著方才宓芙捶他胸脯的地方,佯裝疼痛:「哎呦,謀殺親夫了。」

  他言罷,神色轉肅,方才那股打趣勁兒蕩然無存,「只怕接下來是場惡戰,你先在此躲好。」

  宓芙聞聲,還想欲說些什麼。只見自那暮色中躲起的歹徒全全魚貫湧出,揮著手中利刃便要大幹一場。

  二人見此,同時偏頭掃向墓側。

  桌安正單手扣著那名管事的肩,將人拽到身畔護住。

  淮雛心頭這才剛松半分,可目光下移,卻見那管事胸口赫然插著一箭,箭杆猶在微微顫動,血快淌了滿襟,若不即刻施救,只怕撐不住多久。

  宓芙觀此,微微頷首,:「殿下,我去救那位管事。

  「這幾日莬娘子私下教了我幾手急救延命的權宜之法,或可一試。只是這法子只能暫壓傷勢,還需殿下與侍衛們速戰速決。」

  「那我掩護你。」

  宓芙聞言,低笑一聲,手腕一翻,寬袖中的袖箭坦然露出。

  她抬眸看向淮雛,眼底帶著幾分狡黠:「殿下,我向來是最惜命的,怎會毫無防備便去涉險?你只管去助他們,萬事皆小心,速去速回。」

  淮雛這才按壓住心頭的那份擔憂,逐手持著弓箭前去應敵。

  宓芙自後繞去桌安與管事所在方向,半道上,雖有歹徒要截,但好在她袖中的袖箭不是吃素的,根根射去,濺了血。

  桌安也自另邊,幫她攔住數名歹徒。

  一旁趕來的宓芙「呸」地一聲朝地上狠啐了一口,揚起下巴,笑得囂張明媚:「想要姑奶奶的命?下輩子投胎早點去閻王殿排隊罷!」

  她邊說邊故意把箭袖往那群不遠處倒地的歹徒眼前一晃,眨了眨眼:

  「我這上頭可是抹足了自西州來的奇毒,別說射中喉嚨心口,只要擦破你們一層皮,那也是要死的!」

  「側夫人。」一旁桌安輕喚道,手上已將那管事身子放平在地。

  他看著宓芙這般模樣,直搖頭,頓覺愈發熟悉,心中暗戳道:真真兒應了那句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殿下性子如此,娶了個與之性子相似的夫人進門。

  宓芙聞聲,忙收起方才嘚瑟的那股勁兒。蹲下身子,細細觀摩了番那道傷口。

  她將斜挎在肩的一個繡著蓮花紋樣的青色布包取下,指尖在里翻找著,下秒,抽出手,手上多了把精緻的銀色小剪子。

  她動作放的輕緩,使著銀剪子慢慢剪開那管家被箭射穿的周遭衣布,衣布已散沁滿了血色。

  「住手,我何需你救,未完成主子的命令,我就是死也無需你這小女娘搭救。」管家冷嗤道,身子抗拒著輕輕撲騰。

  宓芙聽著他這話,面色頓時難看,又奉這人撲騰身子,心中陡然生起怒火。

  她揚手往那倒地的人臉上狠狠抽打了一記耳光,「誰稀得救你?你想死很簡單,等我們將你背後那壞主子繩之以法後,你想怎麼死都能成全你。

  「你看看那群歹徒,招招致命,你倒是忠心,可你那壞主子呢?派人來滅你口,取你命,你倒在我們面前表起所謂的忠義了?」

  宓芙說罷,懶得在同他多費口舌。抬眼看向一旁蓄力掩護的桌安,彼時桌安被那一記耳光響怔了怔神。

  「桌安,給我把這蠢東西給我按牢了。」

  桌安聞言,拱手道了聲「是」,蹲下身子將那人死死按住。

  宓芙將布包里分別各裝著地榆炭、蒲黃、白及的藥瓶拿出,將其藥粉混合在一起,厚厚敷在箭杆四周的創口邊緣與外圍的出血處。

  她做完這些,這才將藥輕蓋上放回布包。遂又取出那厚布帛,指尖疊成厚厚的軟墊,將其中間剪出一個孔洞,套過管事的箭杆,輕壓在傷口四周。

  宓芙抬手輕擦了擦額角的汗珠,目光四處望去,好在這墓地周遭尚有樹木。她托桌安砍了枝較粗壯的回來,讓其修剪成細木片狀。

  她抬手接過細木片,將管事外露的箭杆牢牢夾定捆縛,令它輕易搖晃不得。

  只是眼下未曾有那溫水,不然再餵些內服的湯藥,應會再妥當些。

  前方廝殺聲響亮,對方歹徒雖招招致命,是經過訓練的死士,但也架不住淮雛多帶的這群侍衛,以多欺少尚有勝算。

  宓芙剜了眼躺地的管事,啐道:「你可知你背後那壞主子做了些什麼?

  「旁人夜裡熬燈苦讀考出來的功名,便是他隨隨意意收了另位學子賄賂就能李代桃僵冤的。

  「旁人日盼夜盼等來的救命銀錢,便是他能隨意貪墨的。那可是救命錢,也不知你那壞主子怎有良心用的?

  「你許是比那些夥計認些字兒的罷?他不敢犯這倔墳的罪,便差遣你們來做,他好在後頭坐收漁翁之利。」

  倒地的管事聞言,偏過頭去,側目望向遠處那群廝殺的背影,良久,他才張口,語氣沙啞的很:

  「你莫匡我,我雖未讀過書,但這州府大人與夫人乃夫妻,怎就成了罪過?自己夫人的墳都碰不得了?」

  宓芙:「夫妻情分,那是活人間的情分,人一旦下葬,便是死者安身之處。

  「這掃墓、燒紙錢,那是身為丈夫該做的事,可掘開墳墓、撬開棺材,這便不是夫妻情分。

  「大宋國法護著天下所有人的墳,便是你的妻兒埋進土裡,你也不能隨便挖開。

  「若是當丈夫的便可隨意開妻子棺槨,那世間何人不可以借親屬之名,掘墳取那陪葬之物以此謀利?

  「你真當你家那壞主子開墓是因州府夫人託夢,特派你們修理墓地,盡為人夫之責的?這墓中定有旁物,是他急於挪動的。

  「我猜你那壞主子應下了命令,若有人壞事,殺無赦吧?」

  宓芙說吧,見他一言不發,便心中已然猜著七八。只是令她未曾想著的是,這狗官的一些事,他竟有些全然不知,就肯賣命。

  「那又如何?主子對我恩重如山,當年湖州大難,主子救了我一條命,如今,他要討,我便還與他就是。」

  「你若不是替那壞人做事,我沈宓芙敬你是條忠義兩全的漢子。但你太蠢,識人不清,還愈為這種人開脫。」

  宓芙冷啐道,眸子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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