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背叛


  暮色四合,夜間的風卷著一波又一波,風中掠起一絲血腥味兒。

  淮雛同那群侍衛與歹徒拼殺,終落得勝。

  他留了一位歹徒的活口,那歹徒下舜便想咬舌自盡,好在他早有預料,讓身旁押送的侍衛塞了一團綿布進歹徒嘴。

  「怎麼樣?」他匆匆趕至宓芙這點,溫聲問道,「可有受傷?」

  他言罷,伸手便要拉她手,四處觀望。

  宓芙連忙後退幾步,道:「我沒事,你可曾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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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後頭打遠戰,他們傷不著我。這壞東西審的怎麼樣了?」淮雛見她後退,神色稍暗淡幾分,遂才問出了聲。

  「那狗官與之有救命恩情,怕是不好撬開他的口。咱們先回去罷?此事尚需再查一番。」

  宓芙嘆息道,側目看向那管事。

  淮雛聞言,輕「嗯」一聲,朝宓芙身後的桌安遞了個眼色後,身子輕微晃著,蹙著眉,手輕捂著肩上傷口:

  「嘶……方才未曾察覺,這過後卻沒成想,肩上開始隱隱作痛了。」

  宓芙聞言,心中掠過一絲擔憂。忙湊近攙扶起他的手,

  「定是方才拉弓弦使了力,扯動了傷口。這醫者之言你就是分毫不聽,藺老伯都說了我,需靜養,靜養!

  「活該如今你疼,疼死了才好!」

  「疼死了……」淮雛杏眼打轉,含笑逗樂道:「阿芙不就成孀婦了?本王才不要。」

  宓芙偏頭不語,一路攙著他緩步往前走。

  自身後,桌安招呼了兩位侍衛同來,一起將那管事輕抬與支架上。

  人影早早掠過宓芙、淮雛二人前方不遠。

  州府夫人的墓地周遭也事先留了幾名未曾落得傷勢的數名侍衛看管著。

  淮雛邊走著,目光微側,落在了身畔宓芙的臉上。

  她那瑩潤如羊脂的臉上,此時撲著了數重浮塵,灰撲撲的,倒像只裹了一身泥粉的雀兒。

  他含笑,沒憋住,竟倒輕笑出了聲。

  宓芙察覺,剜了他一眼:「殿下別以為我未曾瞧見,你方才偷看我,如今還取笑我?」

  「不是不是。」淮雛急於解釋,指尖輕抹去她臉頰上的浮塵,

  「我沒有取笑你,只是覺著……阿芙臉上沾著些浮塵,我看著,心中覺著有些可愛,這才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果真?」宓芙拍落淮雛的手指,自顧自抬袖擦去,「我才不信你的話,你心中准沒憋好屁。」

  「我發誓!」

  淮雛伸出那隻得空的手,併攏兩指在自己腦側,語氣篤定,眼神堅定。

  「我淮雛,方才笑真是因為沈宓芙可愛,並沒有要嘲笑和不懷好意的意思!天地日月可鑑!」

  呆子。宓芙瞧他這模樣,心中不由暗嗤道。

  淮雛見她不應答,只當未曾全然信去。又足足添了幾句陰戾的詛咒進去。

  「若方才有違此事,教我往後疑人處處是賊,信人回回落空,我待真心之人皆離我而散,終活成個連自個兒都嫌的腌臢東西……」

  「好了,住嘴,你哪想來的這些晦氣詞兒,盡不給自個兒留活路?」

  宓芙出聲制止,她只怕若不在斷了他的話,後頭更晦氣更難聽的詞兒指不定冒出一堆來。

  「那,阿芙是相信我了?」

  「我何曾說過不信你……」

  宓芙說罷,倒覺著臉上愈發熱了起來。這感覺,似曾相識,與那晚草舍時一般無二。

  如今這正處於城外,無那山泉水沁濕降溫。

  她只得不再管身畔的淮雛了,連他接下來說什麼,她都懶得再聽。

  心中愈發恨不得快快趕回荷風小築才是。

  …………

  暮色濃稠,荷風小築的曲苑中,早掌起數盞油紙做成的燈籠,佇立在各處牆角。

  曲苑次房,一方長型案板上,竹編的小籠子扣蓋著裡面的燭火苗兒。

  合歡自次門房外打起門帘子,曹莬端著一方型托盤走進房內。

  見案板後坐在椅子上的裴窈正細閱著手中文書,她便刻意壓低了聲響,不主動吭聲喚他。

  而是將手中托盤擱於近身一旁的茶几上,自己放輕了手腳,坐與茶几旁的軟椅上。

  合歡放下門帘,輕腳走近她身上,喚起:「娘子,這蓮藕湯若不趁熱些再喝,只怕到時會影響口感。」

  曹莬聞言,心中也是如這番想,這剛熬好的湯,可是得趁熱喝才好。

  她起身,將那托盤內一盞蓮藕湯端在手中。

  步子輕移,款款行至案前,將那白釉青瓷碗輕輕擱下,柔聲道:

  「大人這幾日連軸轉地宿在州衙里,想是飲食不周,睡臥也不甚安穩。

  「今兒個我與合歡特意熬了這盅蓮藕湯,大人若不嫌,且趁熱潤一潤喉吧?」

  裴窈聞言,方抬起眼來,不緊不慢地瞥了一眼案上那湯碗。

  只見碗中的湯色清亮,藕塊瑩潤,他卻只淡然道:

  「不必了,我素來沒有吃宵夜的習慣。這湖州,潮氣濕氣最是傷人身子。你身子稍弱,既熬了,你便替我趁熱喝了罷。」

  話音未落,一旁的合歡見曹莬兀自遲疑,不敢造次,只得上前斂衽作了一禮,啟唇道:

  「官人,這蓮藕湯,我家娘子可是挽了袖子,在灶下親手洗剝了許久,又守著那文火慢燉了半日。落得這腰子酸痛難忍,想來,此刻應還隱隱作痛呢。

  「奴婢斗膽,還請官人賞臉,略用幾口,也好慰慰我家娘子的這番辛勞。」

  「也好。」

  裴腰啟唇輕聲道,並未在推拒,而是放下手上的文書,端起那碗蓮藕湯。

  合歡觀他未曾怪罪自己僭越,心頭石頭落了一小塊。她雙眸緊盯著裴窈手上動作,一絲一毫不肯懈怠。

  曹莬將其盡收眼底,她瞧見合歡指尖緊緊攥著袖角,不停的抿著唇,像是在暗自較勁什麼。

  待裴窈要將那碗蓮藕湯飲進時,下一瞬,曹莬忙奪身伸手將那湯碗握住,甩了出去。

  湯碗中的幾塊蓮藕順勢潑灑一地,湯汁也隨之覆在地面上。

  湯碗撞擊地面發出「哐當」地響動。

  合歡聽見,怔了怔神,錯愕的看向曹莬,欲想上前拉住她的手看看是否有燙傷,卻在見著她與裴窈的面色後,連連後退了幾步。

  「合歡,」曹莬輕喚了一聲,直搖著頭,眼圈兒早已漸紅,

  「前兒他們來尋我,悉數告訴我。可我是不信的,我親口告訴他們,我只信我自個兒親眼瞧見的。

  「可如今……我竟是親眼瞧見了……」

  她說罷,拿帕子輕擦了擦眼眶滑出來的淚珠子,復才指尖從袖中拈起一根發黑的銀針:

  「你為何要這麼做?你我已從那吃人的曹家出來,你為何要這樣?有什麼事,你我之間盡可細細商議。」

  「出來?」合歡輕聲問道,雙眸飽含著淚,嘴角卻扯著笑,

  「娘子,你身為主子,尚且都需依附裴官人一家才能逃出來,我不過就是個身契握在曹家手中的卑賤奴婢,我不聽曹家的,我還能活嗎?

  「細細商議,只怕娘子能等得起,奴婢這卑賤如螻蟻的命卻是等不起的。」

  「所以,他們給你的命令,便是在江南給裴大人下毒?取大人性命?」

  合歡揚起下顎,伸手往上拂去淚痕,「事已至此,奴婢再多說也無意,只盼這計劃,另一邊成功了便好。」

  剎那間,曲苑外響起數名腳步聲,由遠跌近。

  次房門帘子再度被人打起,宓芙的聲音響起整個次房:

  「莬娘子,這人心揣測多變吶,上次我記著在膳房便告訴過你,我說只怕你這真心餵了狗。如今,倒一語成雙了?」

  彼時合歡,尋著聲投眼看去,見著房裡活得好好的藺老伯與喲娘,神色錯愕,她手顫抖地指著,口中嚷道:

  「你們怎麼沒死?我記得,我熬的蓮藕湯有送去給你們一份,你們怎麼…。」

  她話未說完,目光已轉向宓芙,「是你!是你做的?」

  宓芙攤開手,搭在身畔青團的肩上,道:「在峴山我遇害時,青團便查出這背後偷偷給她遞消息的人是誰了。

  「想不到啊,這宅中出了你這麼個內應。我猜,莬娘子偷下江南時,你便同曹家早早制了個計劃吧?

  「這若裴大人若事事都從莬娘子的,你們便延緩毒害裴大人的計劃。可若裴大人事事不從莬娘子的,你們便早作打算,在江南下手。

  「至於藺老伯。曹家讓你在湖州暗中幫著那狗官做事吧?那狗官疑心重,這些年來,一直在尋當年因水患滅門的藺家,卻一直尋不著,所以那道峴山有神醫的消息,便是你傳出的。

  「其一目的,是為了解決我,因為那狗官懷疑鴿大夫是我偽裝的。若翌日鴿大夫未能如約替犯人診脈,那麼,那狗官便能確信認定我是鴿大夫了。

  「其二,一為詐,二為賭。許是那狗官不知從哪聽聞峴山隱居著會岐黃的高人。便料定我救秦不辭心切,妄圖借我之手,盼著能否誤打誤撞,尋到當年藺家見著他貪墨的人。

  「但狗官沒成想,待他派人上山時。這藺老伯早早便被桌安暗中接下山,藏匿在了荷風小築里,不過藺老伯我也是故意讓你發現的,暗中有青團護著,我並無不放心,目的便是引出你。」

  宓芙滔滔不絕說了一大篇,頓覺唇乾口燥。

  淮雛在旁侍立,見狀,悄步上前,奉了一盞茶水過來。

  宓芙接過,微微仰首,飲了個乾淨,方覺得潤了潤枯喉。

  她將茶盞擱回托盤,清了清嗓子,這才抬眸,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曹莬。

  彼時曹莬聽的仔細,整個人跟失了魂似的,坐在軟榻上。

  裴窈正在給她那隻燙紅了的手,輕抹著藥膏。

  宓芙又抽回眼神,看向整個人癱坐在地的合歡,她蹲下身子,走近:

  「身有奴籍,命運自不能掌握,為自己掙命,這不為過。但你錯在,使了這害人的法子。

  「你可知,莬娘子為了替你拿回身契,應了那聖人什麼話?秦解元為何神志不清似有中風?聖人出身武將之家,向來不懂草藥岐黃。

  「可你不妨細想想?你身邊,究竟誰最善用岐黃,善通草藥?」

  合歡聽著她的話,目光不自覺望向一旁的曹莬,後忙又奪開,垂著長睫,低著頭。

  「秦解元是在我們下江南前一兩天中的毒,所毒是少數人才知曉的草藥,天仙子。它的種子只長於江北,江南我自小未曾見著,所以,多的話,我也不再說了。

  「你家娘子如何性子,你與之從小長大,應當比我還清楚。莬娘子是打算用這件事從聖人那兒換來你的身契,再後為你脫奴籍改從良。

  「若你想留在她身邊,她便照發月錢,若你想嫁人相夫教子,她便替你在汴京選門好的親事。」

  宓芙言盡於此,不再啟唇多言。

  「娘子,你打我罵我吧,是奴婢失了心瘋,竟…竟生出這等念頭。」

  合歡泣不成聲,朝著曹莬腿前跪地挪去,邊重重磕頭邊聲聲懺悔著。

  再挺直腰杆子時,她的額面已染上一層血色。她調轉方向,分別跪地看向宓芙與裴窈:

  「沈縣君,娘子為人和善,性子向來沉靜少言。

  「曹家那些腌臢手段,娘子向來是引以為恥的,手上未曾沾染過一條性命。

  「秦解元的事,娘子上次便以藥膳向縣君暗示了,但因曹家眼線眾多,她卻是不能明著告知你,還請縣君勿怪罪娘子。」

  她說罷,復看向裴窈,又是一記重重的磕頭聲:

  「裴官人,方才是奴婢膽大包天,鬼迷心竅了,您要怎麼治奴婢的罪,奴婢都甘之如飴。

  「但娘子,她是真心待你的,自娘子嫁進裴府,她未曾逼迫大人如何站隊,也未曾央求過裴官人任何。

  「請恕奴婢最後無禮之狀,日後奴婢不在,但求裴官人,對娘子,多加照拂關心。」

  她說罷,又是一記重重的磕頭聲。

  曹莬聞言,淚水奪眶而出,心口只覺抓心撈肝般的酸疼腫脹。

  她起身,抱起跪地的合歡身子,手上的帕子輕輕擦著她額面的血痕:

  「都怨我,是我平日裡對你關心甚少。」

  「娘子,這不怪你。你我皆身不由己,要怪,就怪那背後之人。」

  話音剛落,合歡眼神由此轉而狠厲,她看向宓芙:「沈縣君,或許,明日公堂上,我應當能作為人證幫著你們一些,也算是,贖一些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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