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旨意


  暮色,曲苑的事告一落。

  聽荷苑中,掌了幾盞薄弱的燈。

  宓芙斜著身子坐在軟榻上,指尖輕拈起一抹藥膏輕塗在了淮雛側肩扯開的傷口上。

  「那位管事怎麼樣了?」淮雛垂睫,輕聲問道。

  「算是在藺老伯手上撿了條命回來。」宓芙抽回手,將藥瓶擱一旁托盤上,拿起乾淨的白棉布要替他再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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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雛偏過頭看向後身宓芙的臉頰,抿唇笑道:「此事終於要快完結了,但真相大白,沈教授……」

  他說罷,能清楚感知到宓芙的手在肩上頓了一刻才繼續。

  「殿下,他的事,不必考慮我。」宓芙處理妥帖,這才坐正身子,收拾著藥膏棉布。

  淮雛將褪去的衣袍拉回肩上掩住,轉過身子,看向她:「至於你回來時,說的楊平對管事有救命之恩我已派人去查了,明天或許就出結果了,秦不辭那邊呢?」

  一提這個,宓芙就覺著好笑,嘬了口茶,道:「想必這會子還在扮鬼呢?」

  州衙牢房一隅,微薄的燭火光亮投去。

  邵隱蹲下身子在角落裡,嘴中喃喃低語重複著那句「不是我,不是我」。

  牢房外,白影顯現,秦不辭空蕩的聲音迴響整個牢房裡。

  他算是人生初次這般體驗扮鬼了,還是裴窈允許的讓他在州獄裡扮。

  邵隱抱著頭不敢看去,身子上掠過一陣涼風,他受怕地捲縮在那兒,不敢起身,更不敢睜眼。

  世人皆說舉頭神明有三尺,這信則有,不信則無。秦不辭讀聖賢書,向來不大信這些牛鬼蛇神之說。

  但宓芙告訴他,對付這種心懷鬼胎的腌臢人,這種法子最好使了。

  …………

  翌日,臨近晌午前。

  淮雛派去查管事與楊平的恩怨的人已回宅子裡將恩怨細說分明。

  管事戶籍不在湖州,具查也不是本地人。

  他叫陳小五,是舉家遷徙從旁的金陵趕來避難的,卻沒成想,遇到了幾年前湖州水災。

  房子被水患衝垮,唯一的孩子被衝散,尚不知下明,水患退去沒幾日,妻子也鬱鬱而終。

  他一心求死,卻偶然遇見正在給去世的正妻出喪隊伍的楊平,幸被他所救,楊平見他是可憐人兒,揚言說會幫他尋找家人下落。

  自此,便一直就跟在楊平身後辦事,這一跟便是好幾年了,在他身旁熬成了老人心腹。

  宓芙卻覺得諷刺的很,她看向躺在床榻上的陳小五,具藺老伯今兒辰時跟她說。

  這人昨兒到今兒一直尋死覓活的,不肯好好接受他醫治,好在後頭餵了些安神助眠的藥,這才馴服這頭'倔驢'。

  宓芙沒給他好眼色瞧,冷聲道:「陳小五?你可知你口中的恩人,毀了湖州多少人的家?」

  陳小五聞言,在床榻上不理睬,也不吭聲。

  淮雛看著面前之人,垂於兩側的拳頭不自覺攏了攏。若他沒病著身子,淮雛真想一拳頭上去。

  宓芙:「州府夫人墓里,我們發現了幾年前朝廷撥下的賑水災的銀鋌,楊平倒是聰明,融了再藏進墓里。

  「但人在做天在看,裴少卿終找到了一塊,差役拿軟毛刷細細擦掉泥垢。上面銀鋌刻有淳和兩年的年號。

  「朝廷攏共撥了兩次,一次為救災,一次為撫民。楊平第一次不敢貪太多。到第二次朝廷撥下為湖州百姓修建房屋瓦舍,救病充飢的錢,楊平全貪了所剩無幾。

  「他這些年用著融了的賑災銀又是添置新宅子,又是投錢商鋪分一杯羹,日子倒是活的瀟灑。」

  陳小五聞罷,睜了睜眼,偏頭看去穿架旁的宓芙,「這不可能,朝廷哪會管我們這群螻蟻的死活,當年明明就只撥一次!」

  淮雛瞧他這模樣,心中便瞭然,知是個不見黃河不死心的性子。

  他從袖中掏出一枚銀挺扔去陳小五床榻身旁,道:

  「那你便睜大你的狗眼給本王看清楚了!戶部上自然有帳冊登記著。

  「淳和二年初秋,湖州遭大水,朝廷先撥三千兩白銀,以解燃眉。待到淳和二年金秋,眼見寒冬將至,湖州百姓歷經水患,家無餘儲,官家心懷惻隱,又再撥五千兩撫民。

  「折銀後,這攏共就撥了一百六十鋌有餘官銀。想來楊平這些年揮霍的十分得意,這墓地里藏著的只有為數不多的五十鋌了。

  「這帳是汴京大理寺少卿裴窈派心腹快馬加鞭跑回汴京遞文書查來的,一路上跑死了好幾匹腳力。本王有何好誆你的?」

  陳小五拈起那枚銀鋌,鋌身上,得細看才能看出刻著稍有些摩挲的「淳和二年」。

  他愣神,久久不得平復。

  宓芙輕嘆了一聲,那語氣倒不似方才那般凌厲,只款款說道:「陳小五,將你這條命從閻王殿裡搶回來的,正是藺老伯。

  「湖州藺氏,想來你在湖州住的日子尚淺,還不甚了了。老伯原是以醫術起家的,偏生他族中親眷也同你一般遭了水患,四散飄零,至今下落不明,他那女兒女婿為救這唯一的孫女,竟各自舍了性命。

  「水災雖是無情,到底人有情的。昨兒晚上,我將你的事體一五一十都回了藺老伯,同他說你是楊平那邊的人,他若不肯救,我便另請別的大夫來,不難為他。

  「偏生情勢緊急,在一條鮮活的性命跟前,藺老伯將那仇啊恨的,竟都拋之腦後去了,到底還是把你這條命撿了回來。

  「你若還有一絲半點的天良,便該同我們站在一處,將楊平那等贓官揪出來。貪墨了百姓的救命錢,他不配做湖州的父母官。」

  「我大字不識幾個,又能幫得了你們什麼?」陳小五小聲道。

  淮雛:「憑他是讓你們倔墳的主謀,他便已是死罪難逃了。不過在此之外,我還想知道這些年他可曾讓你打點過什麼商鋪?或是他上頭的人你具體是否清楚?」

  他這幾日心中很是坎忑不安,雖大抵猜想到這其中有聖人與曹家的手筆,但若真想瓦解全曹家,怕是這點證詞不候。

  陳小五搖頭,道:「管理商鋪是個好差事,但我識得的字不在多,所以大人很少讓我去管,頂多就是在大人身旁充當侍衛。

  「至於殿下說的上頭的人,我這種小嘍嘍自然無權知曉,不過榮記的大公子可能會知曉一二。」

  「榮邵隱?」宓芙與淮雛異口同聲,面面相覷。

  二人再無過多話問,便已退出房間。

  剛合上門,裴窈與曹莬便從一方抄手遊廊走來,面色凝重。

  「禎王,出事了。」

  淮雛難得看裴窈臉上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模樣,茫然問出了聲:「怎麼了?」

  「朝上有部分官員正合力上奏,要參你。」

  「參我?」淮雛嗤笑出聲,「那幫老東西,整日待在汴京閒的很,無所事事。這好不容易尋到個機會能表現,迫不及待了?」

  「此事特殊,情況緊急,待我回京,我會如數一五一十上奏官家。」

  淮雛聞言,知曉裴窈是想幫他去官家面前說說情。忙拒道:「裴少卿是想替本王求情?你不怕旁人默認你站在我這邊?」

  裴窈面色未露任何情緒,只搖了搖頭,默然開口:「本官只是就事論事,殿下此事做的雖急了些,但情有可原,後續殿下補個文書便可。」

  「起前兒我又不是說不認罪,那群老東西,抓著就不放了,讓本王來猜猜,那群老東西……

  淮雛說話間,雙手合起,端於胸前持平,刻意壓了壓嗓門,繼道:

  「臣聞法者,天下之公器,非一人可私。禮者,人倫之大防,非權貴可越。今有禎王以賑災之名,先斬後奏,擅自勘探已葬州府夫人墓穴,簡直目無朝廷法度,臣不得不言。」

  宓芙在一旁瞧他學的這樣,偷笑出了聲,學的惟妙惟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曹莬久居宮中伺候姑母,宮裡那群文官她見過不少,觀他這模樣,也是沒忍住,拈帕掩著面,莞爾一笑著。

  但她心中明亮著,這些文官定有姑母在背後推波助瀾。只怕禎王殿下事後回汴京,少不了一場風雨了。

  佇立一側的裴窈面不改色,不再多言。

  淮雛也不玩鬧了,神情轉肅,「旁的先不管,眼前之事最要緊。」

  …………

  湖州州獄裡。

  裴窈為首在上坐,淮雛為側。堂中側旁,還設兩名書吏。

  自大堂近處的二堂屏風後,曹莬與宓芙正端坐在軟榻上聽取大堂中的動靜。

  楊平見此狀,雙眸含笑,拱手道:「裴推丞,你雖是從汴京而來,但你我皆六品官階,不分伯仲。你若沒有官家諭旨,你無從設公堂審我!」

  是了,他們幾人同這楊平斡旋了快半柱香的時間。

  裴窈不急,聽了他口中所說的話,也不惱,與其說斡旋,不如說他在等。

  淮雛卻是個直腸子來的,面兒上已顯不悅之色。

  他歪在堂中的扶手椅上,單手支著下巴,眼皮都懶得完全抬起,含笑眯眼看去楊平,道:

  「楊使君,本王今日心情尚可,賞你聽個故事,如何?」

  「殿下,你們將我扣這兒,恐不是為的讓我聽故事吧?若給不了我妥善的由頭,本官定要上奏官家今日之事。」

  淮雛聞言,嗤笑出聲,哪管他這廂話,慢條斯理地就要說道:

  「大宋豐陽年間,金陵許家鎮有檔子舊事。其中有個許員外,這人頂著個「大善人」的名頭,乾的卻全是腌臢事。

  「他逢災施粥,米里卻摻沙,修橋補路,卻又偷工減料,全鎮上下被他哄得團團轉,還真當他是活菩薩。

  「他有個女兒,叫煙若,生得倒是標緻,可惜眼神不好,看上個窮書生。

  「那書生也是個蠢物,為了湊聘禮,大冬天跳冰河摸蚌,凍出一身病,好不容易摸出對東珠,寶貝似的捧著去見老丈人。

  「許員外呢?嫌貧愛富,看中了李知縣的兒子,婚期前夜,假意留書生喝酒,酒里下啞藥,打斷腿扔煤窯了,回頭騙女兒說書生卷錢跑了。

  「煙若不信,哭著要尋,許員外就親手把那對東珠釘進女兒頭骨,活埋了。

  淮雛說到此處,忽然嗤笑出聲:

  「你說這人蠢不蠢?以為啞藥能封口,黃土能滅跡,拿別人的命當墊腳石,便就能享貴人福攀上高枝?結果呢——?

  「那李知縣的兒子是個癆病鬼,洞房夜就吐血死了,許員外沒攀上官,反被李家訛去大半家產,這時候他才想起書生的好,悔得肝疼,可晚了。

  「他病倒在床,夜夜聽見後院有女子唱曲,還有男人咳血的聲音,請道士來看,道士說:兩股冤魂,一股怨,一股恨,纏在你這宅子裡,散不掉了。

  「許員外嚇得讓人把自己抬到海棠樹下,想掘土請罪,鐵鍬剛下去,地下就傳來咯咯的笑,像他女兒生前的聲音,他當場嚇死,兩眼翻白。

  淮雛說罷,略頓,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刀,盯著楊平的臉:

  「你猜怎麼著?那棵海棠樹,後來年年開帶血絲的花,根須全纏在許員外的屍骨上,根扎得越深,骨頭爛得越慢,聽說……那叫『活葬』。

  言即,淮雛冷笑,聲音不大,卻貫徹公堂內:「這人若作惡啊,天在看著呢,不必等閻王來收。」

  二堂屏風後,曹莬聽完這個故事,整個身子都哆嗦了一下,細眉微蹙,眸中濕潤。不禁問出了聲:

  「這真是豐陽年間的故事?我怎的沒聽過。不過這故事兒聽得卻是瘮人的緊,但那位叫煙若的小娘子命運確實可嘆可惜。」

  宓芙掩唇憋著笑,「好姐姐,想必這事兒是殿下為拖延時間瞎胡諏的,故事雖是假的,但故事中的煙若確又是真的,就在大內的千千萬萬個如她一樣的女子……。」

  「殿下故事講的極好,不去說書當真可惜了,只是如今公堂之上,你們這般扣押本官,本官尚需一個交代。」

  自前面大堂,楊平厲聲道。

  下一瞬,自州衙外,響起馬匹聲。齊昂翻身越下馬,穿過人群,跨進門檻,緩步走進。

  他將手上的聖旨舉過頭頂,高聲道:

  「傳——官家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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