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離陽城


  「駕——駕——!」

  濃稠如墨的夜色之下,十多匹快馬狂奔而行,護送著朱紅的駕輦,一路穿過了濃密的樹林,朝官道疾馳。

  他們走墜鷹峽本就是為了隱秘,可如今人都瀕死了,隱秘便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快些趕到離陽城,那麼平整的官道自然就是最好的選擇。

  宋家三姐弟這次沒有騎馬,而是陪著蕭錦年一起坐在他寬大的駕輦中,這樣的安排是因為他們的馬被用去拉車了,而他們則需要扶正蕭錦年,避免劇烈的顛簸給他帶來二次傷害。

  直到一行人上了官道,顛簸感戛然而止,他們才鬆開了手,退坐到一旁,但誰都沒有說話。

  不過此刻的無言並非是因為他們不想說,而是想來想去,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只覺得腦子裡很亂,如同漿糊。

  重傷之後需要的心脈丹,被蕭錦年提前給出。

  半個時辰的藥效,剛好有一座大衍邊城可以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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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攸關的兩個關鍵,都像是被提前算計好的那樣,環環相扣,沒有絲毫偏差,結成了一條活路。

  這裡涉及到的埋伏地點、刺殺方式,只有雇凶者才能確定。

  也就是說,想殺蕭錦年的,是蕭錦年自己。

  若此等猜測為真,那有些事情就好解釋了。

  比如他們行隱秘路線,卻會被精準伏擊,再比如他們的落腳點,輕易就被暴露,這些後知後覺不禁讓他們汗毛豎立。

  怎麼可能呢……

  車廂中,宋鈺忍不住在心中默念一聲。

  在她眼中,蕭錦年囂張跋扈卻並無骨氣,根本不可能會這種敢於赴死之勇,和那般決絕與鎮定。

  胡思亂想之際,風聲尖嘯,群山擦肩。

  隨著玄甲衛的極速行軍,不出半個時辰,他們就順利抵達了位於大衍邊境的離陽城。

  遠遠看去,那名為離陽的城池巍峨而高大,千鈞巨岩層層壘砌,古樸蒼莽,透露著一股冰冷的肅殺之氣,一眼望去便覺壁壘森嚴、不可撼動,如同一座山嶽矗立於夜色下,磅礴的壓迫感遙遙撲面,氣勢駭人。

  但與他們所司空見慣的城牆不同的是,那巍峨的牆體每隔三丈便嵌著一塊通透瑩潤的靈石,大若石碾,不斷涌動著澄澈靈光,緩緩向外溢出。

  而城牆上則遍布縱橫交錯的刻痕,紋路環環相扣,靈光沿刻痕流淌,綿延整座城垣,在虛空中撐開一道玄光結成的密網,鋪天蓋地,籠罩全城。

  如此宏偉奇異之景,讓這些玄甲衛驟然失神。

  祈國豐富的物產保證了國民的自給自足,千年間未曾與外界有過多少交流,若不是戰禍襲來,他們甚至不知道大衍這個國度的具體方向。

  可即便後來求得他們派兵助戰,他們對大衍的印象也僅僅停留在軍隊的強大之上。

  直到此刻,他們的認知開始被刷新。

  不過未等細看,心急如焚的宋臨岳已然翻身下馬,伸手將通行敕牒高舉。

  「祈國來使,有隨身敕牒為證,請離陽守衛速開城門!」

  話音剛剛落下,城頭上便出現一道身影,從穿著打扮來看,那應是守城的官吏:「來者何人,為何半夜叫城?」

  「祈國來使,送儲君前往大衍京都遊學,路遇匪徒,有人重傷,以此隨身敕牒為證,請速開城門!」

  那官吏打量了他們一眼,稍稍揮手,便有一道小巧身影從城頭躍起,趁夜幕而來。

  從形狀、飛翔動作、浮空姿態來看,那是一隻鳥。

  可等到近處他們才發現,那並不是真正的鳥,而是一隻木鳥。

  此鳥由烏木部件組裝而成,羽翼、喙爪皆有,鳥腹則中空,內嵌無數細密機關齒輪,環環相扣、精密繁複,而在那些齒輪中間,則是一枚散發光芒的藍石。

  飛行過程之中,那顆靈石不斷向外散發靈力,催動齒輪旋轉咬合,帶動了其他的部件,使木鳥飛行姿態與真鳥一般無二。

  這一幕看得眾人更是滿眼驚奇,連嘴巴都不由得張大了幾分。

  很快,那隻木鳥就飛到宋臨岳面前,盯著那敕牒浮空許久,像是能看懂其上所寫一般。

  而僅僅看了幾息,樓上的守城官吏似乎就驗明了敕牒真偽,手中令旗於城頭輕揮。

  緊接著只聽轟隆一聲悶響,那宏偉城門無人而動,迅速地從內開啟,同時,籠罩在城牆上的玄光也漸漸洞開一道狹長的缺口。

  宋臨岳當即翻身上馬,而後大手一揮,玄甲衛護送著承載蕭錦年的車輦,即刻入城。

  而後在守城將的帶領之下,他們迅速地來到了城中最大的沐春堂醫館。

  沐春堂的老大夫在聽說情況後立刻起身,叫他們將人送回二樓的房間,自己佝僂著身子走到後院,喚醒了學徒與藥師。

  夜色沉沉,油燈靜燃,昏黃搖曳的燈火透過薄薄燈紗灑落下來,在床沿投下細碎晃動的暗影。

  入夜後的潮氣順著窗欞縫隙緩緩漫入屋內,裹挾著微涼的濕意,氤氳在空氣之中,黏膩清冷。

  宋臨岳和宋德抬著蕭錦年上了樓,又在宋鈺和宋明的幫助下,將其平穩地安置在了病榻之上。

  片刻後,沐春堂的老大夫便帶著學徒匆匆而來,同時被搬進屋中的,還有一隻巨大的木桶。

  「情況如何?」

  宋臨岳站起身:「藥力快要散盡了,還請老先生施救。」

  老大夫立刻上前,並用二指貼於他下頜的脖頸處,隨後又掀開前襟看了一眼傷口:「怎麼會傷到如此兇險的位置?」

  「是專事獵命之人,若不是我出刀迅速,飛快擋下一劍,怕是連堅持到此的機會都沒了。」

  「怪不得……「

  大夫聽後命人取來一張黃紙,夾在二指間豎起,口中開始念念有詞。

  那黃紙上有著細密墨痕,與城牆上的刻痕極像,而隨著大夫口中默念,那墨痕中升起一道玄光,倏然脫紙,沒入了蕭錦年心口的劍傷之中。

  凝血丸和心脈丹確實只有半個時辰的作用,原因並不是藥效不夠持久,而是若加大劑量、延長效用時長,就會使血液過度凝稠。

  這時候,心脈丹若還在不斷刺激心脈,人便會當即暴斃。

  但那黃紙上的符咒似乎取代了兩枚丹藥的作用,在其失效之後輕易就護住了他的心脈,如同一道封印,再未讓絲毫鮮血流出。

  這種聞所未聞的醫術,就像入城前見到那護城大陣一樣,讓他們瞬間失神。

  「將浴桶推來,以酒水灌滿!」

  玄光沒入後,那黃紙符瞬間失去光澤,老大夫將其隨手丟在了桌上,喚來了兒徒。

  接到命令,那些徒弟立刻抱來酒罈,揭去油封向桶內直灌。

  咕嘟咕嘟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一股濃重的酒氣瞬間鋪開。

  此時老大夫伸手脫掉了蕭錦年的上衣,並對四人道:「來,你們把他抬起,送入桶中,記得動作要輕,否則心脈之缺極易崩開。」

  「明白。」

  四人起身,動作輕緩柔和地將其抬起,送入了木桶,然後又不約而同地看向那赤裸上身的傷口。

  這一眼看下去,他們眼眸不由倏然緊縮。

  正面刺傷,刀刃入體,那些專業刺客的出手自然乾脆利落,但被刺殺人的反應,很可能會讓傷口產生不同。

  例如閃避的角度、驚慌的掙扎。

  可蕭錦年的傷口卻平整筆直,未見任何偏離,也未有任何撕裂……

  若是突然襲殺,這種傷口在反應不及的情況下很常見。

  但那些殺手若真是他所僱傭,那他便是在已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強行壓制了恐懼,勒令自己一動不動地去接劍的……

  「他可有修行在身?」

  正在此時,老大夫忽然開口。

  宋臨岳回過神輕輕搖頭:「殿下不曾修行。」

  「聽守城大人說他是你祈國儲君,怎麼竟連修行都不會,果然是小地方。」

  大夫本來拿出了好幾種藥,此時又將剩下的全都放回,只留下一枚,掰開臘封后將其丟入酒水之中。

  霎時間,那丹藥被酒水化開,綻放出淡金色的靈光,朝著蕭錦年聚攏而去,持續不斷地開始沒入其傷口之中。

  「他沒有修行,身子太弱,無法一起用藥,此藥箱中的藥物需每刻化開一顆,這件事就交給你們了。」

  老大夫將那藥箱推給宋臨岳:「這等切斷心脈的傷勢,就算對修行者來說也是危險至極,藥物化開只是一方面,我們還需徹夜陪同,一旦護心神符黯淡便要補上一張,此間不可有分毫差錯,不然他便會立刻殞命。」

  宋臨岳看向大夫:「然後呢?」

  「然後等他病情穩定一些,你們需要往京都方向走,找有丹師坐堂的醫館,繼續後續的治療,守城大人已向京都去信,會有人專門負責此事。」

  「大夫所說的安穩,大概需要幾日?」

  老大夫輕捋長須:「最起碼……也要七日。」

  宋臨岳聞聲起身,拉著宋鈺來到一旁:「鈺兒,你現在快馬前往乾元城,通稟魏大人不要再等,即刻啟程,我們直接在京都匯合。」

  宋鈺點點頭:「我這便前往。」

  「記得我囑咐你弟弟的話,切勿亂語,無論何人。」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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