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通商
殘陽如同熔化的金箔,在高天暈開一層璀璨的霞光,潑灑而下,將那連綿起伏的琉璃瓦染成赤紅一片。
太平坊間的熱鬧絲毫未褪,甚至由於不斷亮起的燈火參與進來,更顯盛大。
其中,歌舞昇平的聆樓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喧鬧了起來。
冉青娥與宋鈺在一曲奏罷後又聊了一陣,其間主要是冉青娥在說,問了關於蕭錦年當下的情況,以及傷勢是否要緊,還托她向太子問安。
待到聊罷之後,宋鈺便帶著三個送酒的夥計,從聆樓離開。
ѕтσ55.¢σм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一路上,這位祈國女將沉默不言,對坊間的喧鬧也充耳不聞,唯有聆樓中那冷冷箏音,仿佛仍舊縈繞不絕,迴響陣陣。
若我一去不回,寫我一世不悔。
以待花開,不朽純白。
女子以歌姬身份被送入大衍,自然會有無數的危機以及惡意襲來,稍有不慎,失潔是輕,重則丟命。
她此刻似乎能夠穿越時間,通過那寥寥詞句,聽出蕭錦年當年內心的掙扎。
而現在,他也來此為質了。
就像他當年親手送那批人入城一樣,也送來了自己。
餘下的日子,他會獨自一人生活在大衍,面臨監管與審視,若兩國未來關係有所動盪,他則要面臨身陷囹圄與客死他鄉的結局。
他於路上再次哼起這首曲調,便不再是惋惜與心痛,而更像是帶著一種可以一去不回的決然。
想到這裡,她的腦海中浮現出許多畫面。
例如他剛剛啟程時,看著皇城內外張燈結彩的沉默,還有祭祖大典之時,他於臥龍山望向祈國皇都的最後一眼,以及墜鷹峽那一夜,他看著劍刃入心,滿身鮮血的鎮定。
當時的她並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便更不知他心中所想。
如今看來,那些時刻的他,恐怕也並不好過。
沉默之中,宋鈺已不知不覺回到了玉園,然後她叫來了宋德與宋明,命他們帶人將酒水給蕭錦年送去,自己則前去尋找父親。
宋臨岳在女兒離開沒多久後便也回到了先前飲茶的庭院,此刻聽到女兒的所見所聞,不由得也和她一樣陷入了沉默。
其實在和蕭錦年談話之中,他心中一直都存在著另一個疑問。
太子這些年也許是為了不暴露心中所想,身邊沒有任何近侍,就連親衛都攆走了。
而這一路上,他又和自己這些人形影不離,應該沒機會親自與兇手商榷刺殺細節。
所以,一定有人要能替他做這件事。
而能夠替他做這件事的,也一定是他無比信任的人。
直到此刻,他才清楚那些人究竟從何而來。
沉默許久,宋臨岳輕輕抬頭:「這是好事,不必哀傷,我本以為祈國已無路可走,卻沒想到有人真的能扛起一切,既然如此,我們也萬不可失去希望。」
「我明白……」
此時的宋臨岳伸手入懷,從中掏出一張地圖。
那是他們此行所用到的九州圖,被他從宋德那裡取回,此時緩緩推到了女兒的面前。
宋鈺微微一怔,眼神里流露出一絲不解。
宋臨岳見狀開口:「你去聆樓之後,殿下說還有一件事,要你回來後去辦。」
「是何吩咐?」
「殿下要你找機會向戶部侍郎杜越,透露殿下今日見大衍禮官之事,你需要告訴他,你當時在旁聽到了他們的談話,發現已經快兩月了,大衍還是沒有查到刺殺者是誰。」
大衍沒有查到刺殺者是誰,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因為刺殺者是蕭錦年自己啊,若他們真的查到了,那個玄廬卿怎麼會猜是靖王,他們這些人又怎麼還能安穩地待在這裡。
宋鈺此時也微微一驚,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忽略了這件事。
大衍國力之強盛,從那機關術、護城法陣和懸空宮闕就可見一斑,可即便如此,他們竟仍未找到殺手的任何蛛絲馬跡,看來那些殺手不止出手專業,就連善後也十分專業。
「可……為何要把這件事透露給杜越?」宋鈺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
「嗯,說得對,所以你知道了之後也告訴爹爹一聲……」
「?」
宋鈺抬頭看向父親,就見宋臨岳揉了揉太陽穴,似乎是自己也沒想明白。
就在此時,不遠處忽然傳來「哐當」一聲,那是重物砸下的聲音,同時還伴隨著一種細密刺耳的瓷片崩裂聲,讓兩人迅速起身抬頭。
蕭錦年所在的那棟小樓上,魏尚書、錢笙與杜越正並肩而站,前者一臉的心驚膽戰,而錢笙則滿臉憤恨。
宋鈺觀看半晌,轉頭對宋臨岳道:「爹,我去看看。」
宋臨岳點點頭:「去吧,記得帶上地圖,殿下說會有用。」
宋鈺拾起桌上的地圖,起身朝著那座小樓而去。
此時的右上方門前,破碎的酒罈正躺在木質的連廊中,酒水撒了滿地,正沿著地板的縫隙滴滴答答地向樓下垂落。
而在那半開的木門之後,已經喝得臉色通紅的蕭錦年正污言穢語不斷。
宋鈺在樓梯口停步,輕聲開口:「錢笙,你們怎麼現在才來?」
錢笙正咬牙切齒,忽聽熟悉的聲音響起,於是轉頭回望:「鈺兒,你去哪兒了?我方才找你,你怎麼不在?」
「去給他買酒了,你們呢?」
「我們……去了護城司,檢閱之時遇到了司農官,就通商一事探了探對方的口風。」
宋鈺聽後點了點頭。
她知道錢笙等人前來,最大的任務就是說服大衍與祈國通商。
這是杜越的政見,他認為祈國在經歷數年戰禍和天災之後,光靠自身能力很難恢復,於是多次上奏,希望通過與強國通商,來加速恢復國內元氣。
同時,大衍貨幣在如今的商貿之中也極為值錢,因為他們國力穩定,所以很多國家也只接受用大衍貨幣進行交易。
只是她同時也知道,這些年來大衍一直未曾回應此事。
而如今看錢笙的臉色,也明白此行探風也沒能得到什麼太好的回應。
宋鈺此時看向屋內的蕭錦年,壓低聲音開口:「這……是怎麼了?」
「我們剛回來就聽說他醒了,本想覲見……沒想到他忽然發怒,還叫囂是靖王殿下想要害他,若不是躲得快,魏大人怕不是要被他以酒罈砸的頭破血流。」
錢笙說話之間,語氣還顫抖不止。
宋鈺聞聲走了過去:「算了,先離開吧,我正好有事想找你和杜越。」
錢笙早就不想待著了,聽後立刻點頭:「那就走吧,去我房間談,魏大人,我們有些事情要說,要先行告退了。」
「去吧……」
魏大人驚魂未定地喘息著:「我也得先回去,換換衣服,覲見的事情晚些再說吧。」
聞聽此言,三人拱手躬身,而後匆匆下樓,來到了錢笙所在的偏院,然後宋鈺就按照吩咐,將大衍沒有查出殺手來歷的事情透露給了兩人。
沒想到兩人聽到後臉色瞬間一凝,隨後陷入了長久的思索,而後眼眸開始齊齊發亮。
「大衍國力如此強盛,花了兩個月的時間,竟然連殺手是誰都沒調查出來?」
錢笙看著宋鈺:「鈺兒先前說,你們遇襲是在大衍邊境,可否告知具體位置在何處?」
宋鈺微微一愣,隨後將地圖從懷中取出,於兩人面前展開。
在細細查看過後,錢笙忍不住看向杜越:「看來今晚要與魏大人重新商談明日與大衍司農的交涉了,杜郎的主意也許真的能成。」
杜越也眉峰輕挑地點點頭:「果然是天佑我大祈……」
宋鈺有些迷茫地看著兩人:「你們看上去似乎很高興?」
「鈺兒有所不知,先前想與大衍商談邊境通商一事,我們只能靠嘴,而籌碼則完全沒有,可現在……卻完全不一樣了。」
錢笙的聲音仍舊顫抖,但與先前的氣憤不同的是,她此刻的語氣中已全是興奮。
蕭錦年遇刺之後,他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殺手是誰這件事上,相互爭論鬥氣,卻完全沒考慮到殺手找得到,和找不到的根本區別。
畢竟大衍的國力著實令人震撼,他們完全想不到這等強國,竟會連幾個殺手都找不到。
直到此刻聽宋鈺說,大衍對兇手仍舊沒有眉目,錢笙和杜越才忽然意識到,這對他們的通商任務來說可能是個機會。
宋鈺聽到這裡抬起頭:「你們想以此事為籌碼,說服大衍應允通商?」
錢笙點點頭:「蕭錦年畢竟是我祈國儲君,在他大衍邊境遇刺卻找不到兇手,他一個天朝大國若不給個交代,如何還能威加海內,讓四海臣服?」
「大衍能答應?我記得我們曾譴使多次,對方可從未鬆口。」
「若是大衍仍對此避而不談,那我們就可以怪罪大河。」
「大河?」
「墜鷹峽畢竟有半數面積在大河境內,我們在商談之時可以先與大河國使臣起爭執,說懷疑兇手是大河所派,鬧到不可開交,如今萬國來朝之盛日,大衍必要安撫我祈國情緒。」
宋鈺張了張嘴:「找不到殺手,便說不清是誰的責任,便是大家都有責任……」
旁邊的杜越聽後接話:「大衍這些年對周邊商貿很謹慎,很多國家都相求無果,但我祈國還是有所不同的,畢竟他們在我祈國境內開採靈石,本就需要一個運回國的通路,大衍或許也有與我國通商之意,但大家都送質子前來,只與我國通商就說不過去了,所以我們這次本來沒抱太大希望,只希望對方能稍稍鬆口,後續再說,但現在,蕭錦年遇刺卻調查不清,大衍會藉此台階應允也說不定。」
錢笙也跟著點點頭:「不錯,若是兇手被找到我們自然沒什麼話好說,但兇手找不到,能做的文章就太多了,不過這件事還要細細琢磨,應該以何種口吻與角度質問兇手一事,利用得當,說不定會福延百年。」
杜越點了點頭:「我認為語氣還是先不要太過激,先悲痛半晌,在其他國家的面前求大衍做主,看大衍回應,這種攤開來說的事情,大衍便避無可避了。」
兩人的談論聲不斷響起,越說越深,連作態的細節都開始考究,但宋鈺卻並未細聽,而是透過窗戶看向那棟竹林中的小樓。
錢笙和杜越把這些事歸於天佑,但只有宋鈺知道,這是人為。
雇凶的是他,讓她前來提醒杜越大衍尋殺手未果的也是他。
通商必然是件好事,不但能激發國內活力,亦可以讓百姓有更多的活路,有些丹藥、修行之法,後續或許也可進行買賣,可難道他就不怕嗎。
是,戶部與靖王並不親近,但杜越畢竟是錢笙的夫婿,而錢笙幾乎就相當于靖王的乾女兒。
這種事最後很可能會徒做嫁衣,肥潤了靖王。
她不相信蕭錦年想不到這些,可蕭錦年還是怕杜越想不明白,讓她前來提醒杜越。
其實白日時,她聽蕭錦年與父親聊天就有種感覺,那就是無論何種險境,對他而言都並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