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客服小虞為您服務
7月10日，晨，8時整。
藍底的官方公告出現在了冀北市所有的媒體上——
【關於冀北市全面開展「晶石症」潛在感染者篩查與治療工作的通告】
【近期，我市發現一種新型罕見細菌感染性疾病，經醫學專家組研判，暫將其命名為「晶石症」。
【經流行病學溯源調查，該病的初始暴露源頭已鎖定為冀北市思達健身中心游泳池。
【目前研究表明，該致病菌主要存在於特定環境水體中，通過破損皮膚及黏膜（如口腔創面等）接觸受污染水體引發感染。
【該病日常接觸傳染風險極低，且致病原理清晰，臨床上已有針對性的成熟干預和治療手段，多種抗生素均可有效針對致病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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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已知感染者均已接受有效治療，預後良好，整體病情可防、可控、可治，請廣大市民不必恐慌。
【「晶石症」常見臨床表現為：不明原因的陣發性幻聽；影像學可見骨骼表面異常增生（形成晶體狀贅生物），常伴有關節活動受限、局部腫脹或隱痛。
【為切實保障市民健康，阻斷潛在風險，現就有關事項通告如下：
【一、凡2026年2月2日（含）以來，曾前往冀北市思達健身中心游泳池活動的市民，請立即撥打市「晶石症」篩查專線電話，預約就近指定醫療機構特殊感染篩查門診，進行免費排查及治療。
【二、即日起，全市所有經營性游泳場所停業兩周，開展全面的水質致病菌專項排查與深度消殺，恢復營業時間另行通知。 【「晶石症」篩查專線電話：……
【「晶石症」指定醫療機構：
【……】
其實早在這份公告出現之前，整個冀北的防控戰爭就已經無聲打響。
一位位一把手被緊急召來開會，一層層工作在暗中向下部署。
一份份文件、臨床指南、病理影像和視頻資料開始在基層傳閱學習。
這突如其來的疫病固然令人驚恐，但隨著對臨床指南的閱覽，大家很快發現這個東西只要在前中期及早發現，並沒有什麼可怕的，而且已經有了可靠的治療方案。
而關於治療的資料中，每個關鍵的地方，都會出現一個落款——
【薊京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
【異常病理科】
【主治醫師-李致】
這所醫院大家自然耳熟能詳，但這個科室和這個醫生，卻都還是第一次聽說。 只是從手頭資料上的情況來看。
這位的雷霆手段……
屬實有點牛逼了。
……
晨，8時20分。
就在冀北市迎接晶石症的同時。
薊醫一院，醫技樓頂層，負壓icu。
嘀——嘀——嘀——
……
嘀——嘀——嘀——
……活下來。
嘀——嘀——嘀—— 活下來……活下來……活下來……
嘀——嘀——嘀——
咦？剛剛怎麼了？
怎麼一轉眼……感覺變了？
我不該……被麻醉麼……
好疼……身體裡面好疼……
脖子後面好疼……
腰後面好疼……
好多地方都好疼……
嘀——嘀——嘀——
睜不開眼……動不了……說不出話……嗓子也好疼……
嘀——嘀——嘀—— 所以……我還……活著麼……
嘀——嘀——嘀——
不行……李醫生讓我活下來的……
我多活一秒……他就能繼續治療一秒……
只要我活著……他就不會放棄……
所以……
活下來，
活下來。
活下來！！！！
此刻，這愈演愈烈的情緒似是突破了生與死的界限，也穿透了精神與軀體的膈膜。
它成為一道奇蹟般的電流貫穿了神經，最終化為一個微弱、干啞，卻又極盡了人類一切活力的念頭——
『活——下——來——』
陳美欣呼地一下子，干噎著想要睜開眼。
只是自己的力氣太小了，外面又太亮了，怎麼都睜不開，身體也動不了。
只能聽到「嘀——嘀——」的聲響，以及嗚嗚隆隆的震動聲。
看不清，不知道。
果然再也不能動了麼……
還是……
已經死了？
陳美欣想要抬手，想要哭，想要抓到些什麼。
可她完全動不了，嗓子裡也塞著東西，一個字也都說不出了。
就在此時，她感覺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
那個冷冽的男聲接踵而至—— 「聽得到麼？用力捏。」
是李醫生？
這一次，陳美欣並沒有害怕。
像是急著證明自己還活著一樣，她拼命握起手指，想將自己的一切傳達出去。
「很好。」那個男人很快收到了回饋，接著說道，「下面，試著動腳趾。」
腳趾腳趾！
陳美欣又使勁繃起腳趾，每一根腳趾。
男人似是舒了一口氣般，這才鬆開了手。
「恭喜，術後神經狀態良好。
「你的脖子和腰還在固定中，先不要亂動。
「慢慢睜開眼。
「不必急，多久我都會等下去的。」 聽著男人的話，陳美欣一陣欣喜過後，心情也跟著平復。
接著正如男人所說，她開始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復甦，一股活著的力量正在順著每一根神經和血管悄然生長。
終於，她能睜開眼睛了。
從一個縫隙開始變大，從模糊變得清晰，從刺眼變得柔和。
她看到了，看到了床邊的那個穿著防護服的身影，看到了面罩里那張依然面無表情的臉。
明明感覺上一次見面就在幾分鐘前，明明才剛剛閉眼又睜眼……
可為什麼，感覺好想哭……
李……李……李……
陳美欣試著睜大眼，試著叫出那個醫生的名字，但嗓子裡噎的東西卻讓她一個字都說不出。
她急得想哭，卻又流不出眼淚。
「有氣管插管在，暫時還說不出話的，別急，很快就會拔掉。」李致說著微微俯身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陳美欣眨一下眼，林企鵝眨兩下，記不清眨三下。」
陳美欣立刻眨眼一下，然後就死瞪著不動了。 雖然有股很強的衝動，特別想眨兩下，但是這種時候還是不要和醫生開玩笑了！
「很好，神志清晰，思維完好。」李致話罷便直起身體，與旁邊的麻醉醫生點了下頭。
很快，男麻醉醫生溫柔的聲音傳來。
「別急啊美美，手術已經完成了，但藥效還在，需要一點點喚醒。
「先別說話，也別亂動。
「當你感覺自己完全能控制身體了，有力量呼吸了，你就眨三下眼，我們會把你嘴裡的管子去掉。」
陳美欣立刻就眨了三下眼。
「別急，再等等……」
繼續眨，就眨就眨！
麻醉醫生也是沒了脾氣，只好轉望李致。
眼見陳美欣眨眼越來越有力，李致終也是搖了搖頭，正式下令：「查體，拔管。」
接著，陳美欣便聽到了一個個忙碌的聲音，好像整個房間的叔叔阿姨都忙活了起來。 隨後就是吸痰，放氣，咳嗽，拔管……
每個步驟都好痛苦，哪裡哪裡都在疼，但陳美欣卻感覺好極了，正在變好，從心情到身體都在變好！
當呼吸面罩扣在了臉上，喉嚨中的灼痛感逐漸褪去，陳美欣感覺整個人都亮了。
看著床邊的李致，她乾涸的眼中也終於滲出了淚水。
「李……醫生……謝……謝謝……」
「不必謝我，是我要謝謝你。」李致依舊是那副六親不認的樣子，只隨意點頭道：
「謝謝你遵守約定，活了下來。
「你做的很好。
「感謝信任。」
說完，李致便與旁邊幾位醫護交待起來。
陳美欣既聽不懂，也說不出，於是只好瞪大眼睛，使勁呼吸。
可千萬不能再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
呲——
不遠處傳來了氣門的聲音。
接著是李致極其嚴肅的囑託：
「只能給你10分鐘，你本來是不可能進這種地方的。
「什麼都不要碰，與所有人、所有東西保持30厘米以上的距離。
「後面等回到病房，再安排你陪床。」
「是……是是是！」一個男人哽咽地應聲隨即傳來。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陳美欣的雙眼再度開始失控。
只是沒想到，那個顫步走到她床頭的男人，遠比她更要失控。
「美美……美美！！！」陳慶傑看到女兒睜眼的瞬間就已經淚如泉湧，淚水打到了面罩上他都沒法擦，他像個嗆了水的潛水員一樣咳嗽著，一遍一遍地說著，「美美……美美……美美！！太好了美美……美美……太好了！！」
陳美欣看著大淚包一樣的爸爸，反倒露出笑容，勸道：「別……別哭了……李醫生說……沒事了……都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咱們家永遠欠李醫生的，永遠欠這個醫院的……」陳慶傑說著忙又摸出手機，隔著防護袋點開微信，將一段視頻亮給了陳美欣，「這個是老師發過來的，務必讓我給你看看……」
陳美欣忙定睛看去。
原來是班裡同學拍的視頻……
「美美，一定會贏的！」
「等你康復回來，黑板報還等著你畫呢。」
「祝美美平安歸來！」
「沒有你，我們冀北三小第五人格車隊開不起來了啊，我命你速速歸來！」
「哼，我的同桌，不會這麼弱吧？」
看著同學們一段段祝願，陳美欣已經急得面紅耳赤，就要坐起來了。
「扶……扶我起來……他才弱！！」
眼見如此，旁邊依舊頂著黑眼圈的麻醉醫生盛旭也跟著笑了。
沒白忙。 尿布也沒白兜。
值了。
全值了。
……
晨，9時18分。
異常病理科，第一診室。
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
座機電話的聲音此起彼伏。
林小薇和虞靜早已應接不暇。
昨天下午，這裡緊急拉來了三台座機。
但現在發現根本不夠，依然被打爆。 沒辦法，《臨床指南》上寫明了，如果碰到判斷不了的問題，就給異常病理科打電話。
於是當冀北衛生系統展開全面篩查的時候，碰到任何不確定的情況，都會第一時間來電請教。
李致當然不想，但總要有一個機制進行最終裁斷。
在科室內，那個機制是主任。
在全醫院，那個機制是會診。
而現在，對於這個名為晶石症的疾病。
異常病理科，就是唯一的標準，最終的機制。
好在，虞靜效率極高，聽到任何問題都能很快理解，並送上回答，且不給對方延伸話題的機會。
「是的，血檢和拭子檢驗仍在開發中，現階段全身ct是檢驗晶石症的唯一金標準，其次是局部超聲和骨電子聽診。」
「指南上寫得很清楚了，如果出現歌聲幻聽，那就一定是晶石症，但晶石症不一定都出現幻聽。」
「晶石高亮偽影的特徵十分明確，基本不可能是骨質增生，具體請參考《指南》中的晶石影像實例。實在無法判斷的情況再發給我們，我們這邊的人力非常有限，希望您能諒解。」
虞靜就這麼不斷快速作答，快速切換電話，像個熟練的老客服一樣恐怖。 這讓對面的林小薇有些冒汗了。
這個傻大個……也特麼的太卷了吧？
你說說你個客服小虞！老闆不在，又沒有kpi。
規培一個月兩千塊你玩什麼命啊！
而且那幫打電話的人，明顯就是不敢自己擔責任啊，這才什麼都問，八成還在錄音呢，這樣出了問題才好推給我們。
如此慌亂間，林小薇面前的電話也再次響起，她不得不硬著頭皮接通：
「您好，薊醫一院異常病理科。
「嗯，嗯嗯嗯……
「啊？
「晶體在肛周？？？
「順著痔瘡進去的嗎……
「那具體是尾骨、坐骨還是骶骨？ 「嗯嗯嗯……
「這個確實麻煩了，稍等我要請教一下主治……」
林小薇說著趕緊捂住電話看向虞靜。
可在開口前，她卻神色一緊。
等等……不太對……
為什麼下意識感覺應該請教虞靜呢……
明明是我先來的吧？
規培期也是我更長吧？
我才是本地的老大吧？
你才是外面撿回來的傻大個野女人吧！
對面，客服小虞見林小薇有話要說，忙也暫緩了下一個電話的接通，朝林小薇看去：「怎麼了，師姐？」
哦？ 林小薇一聽這個立刻就來勁了。
師姐。
她叫我師姐！
這個小虞還是很有尊卑的嘛！
這不就得了，那這還有啥可說的！
林小薇頓時心下大暢，這便擺出一副長者的樣子，笑嘻嘻地和藹問道：「那個……小虞啊，冀北那邊查出來一個人，坐骨長了一整圈晶體，好像是……屁炎在唱歌了，每次便便的時候都相當有挑戰，我有了一些想法，還不太確定，想參考一下你的意見。」
虞靜當即神色微緊，快速答道：
「按照指南走，讓醫院普外或者肛腸一起會診準備手術。
「如果難度實在太高，超出醫院能力，就給防控工作組打報告，將患者轉到我們這裡。
「但你得跟他們說清楚，只有明確他們那邊無法處理的患者才能轉的，如果推責亂轉，事後考核的時候是要追究的。」
「啊……嗯……與師姐我真是不謀而合。」林小薇認可點頭後，這便按照虞靜的意思回了過去。
只是她心裡已經有些崩潰了。 干啊！
客服小虞特麼的是個天才！
我的順位又減一了嗎？
還好……還好李致不在，沒聽到這段。
不然怕是要把虞靜封到我上面了！
然而林小薇並不知道。
此時此刻，李致就在門外，以上對話全部被李致聽到了。
好消息是，林小薇卻並未因此減一。
畢竟李致對此早有判斷，1靜=27鵝。
至於那位屁炎在唱歌的患者……
李致只無聲地退了一步。
音石症已經沒意思了，愛哪裡唱哪裡唱，不關我事。 已經接近9點半了，快10點了，接著就是11點，11點也就等同於進入午餐時段。
總而言之，是時候去嗦粉了。
李致這便一個轉身脫下白大褂，疊到很小隨意一夾，接著雙手插兜，偽裝成了平平無奇的患者朝外走去。
然而他剛走到電梯，一隻手就冷不丁地按在了他的肩頭。
某個老女人的聲音隨即幽幽傳來。
「現在走，不合適吧，李主任。」
「……」李致暗暗一個咬牙，頭也不回地甩開葉子文的胳膊道，「怎麼不在冀北防控了？」
「都安排完了，現在一院這邊比較重要。」葉子文笑呵呵地拉了拉李致道，「走，先陪我開個會去。」
「不去。」
「不去也得去。」葉子文抬手搭在李致的肩膀上，神情一轉，正色道：
「這就忘了手術室里孤立無援的感覺了？
「不會每一次都有宗朝東挺你，我也不可能永遠賴在這裡給你支援。 「你需要權力，屬於你自己的權力。
「即便沒有我，沒有宗朝東，也聽憑你調遣的權力。」
李致聽到耳朵疼，只一個聳肩甩開了葉子文的手：「這和開會有什麼關係，我對開會過敏。」
「那就給我忍一忍，只會治病可當不了主任。」葉子文這便拿來李致手裡的白大褂，「唰」地一展張開，親手披上了李致的肩頭，於此同時，臉上也逐漸流露出了與李致初見時的邪典笑容：
「再說了。
「做了這麼多，賭的這麼大。
「不該好好享受一下贏家的收割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