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巡醫


  遠處,動也不敢動的趙明遠見李致這個抬擔架的手勢當即一愣,也打個手勢問了回去。

  都這樣了還要繼續麼?

  李致高高豎起拇指,並再次指向棗樹曲了曲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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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明遠很快便明白了這裡的道理。

  移動巡醫應當是可以的,只要保證他的頭朝著棗樹就可以了,像衛星天線一樣。

  可問題是……

  趙明遠指了指旁邊圍來的晶屍,尤其是擋在路中間的那具。

  這些晶屍雖然都跪拜下去了,但現在距離實在是太近了,十餘具都已經圍在了四周,基本要貼著他們才能過去了。

  李致卻並不在意,只是指了指眼睛,做了個否的手勢。

  接著又點了點耳朵,做了個是的手勢。

  趙明遠瞬間會意。

  這是在說,這些晶屍是看不到的,只能聽到。  這麼一想,剛剛看到晶屍的正臉也的確如此,他們的眼體早就腐爛枯敗了,只剩下一個黑洞,其他感受器官想必也是同理。

  考慮到晶石的特性,唯一能讓他們產生反應的,應該只有聲音了。

  確切地說,震動,能傳導到晶石的震動。

  甚至有可能,必須是《紅花瘟》這樣特定頻率曲調的震動。

  畢竟,剛剛一隊人在村口說了那麼多話,這一路走來,甚至巡醫摔倒地上,也都沒有刺激到這些晶屍。

  只有當巡醫開口囈語唱曲的時候,那些晶屍也才開始動。

  所以,只要不發出足夠強的聲音和震動,大概也就不會驚動這些晶屍了。

  想至此,趙明遠再無疑慮,與吳強再度對了個神色後,便小心地將巡醫抬回擔架,一路緩慢地向回折返,每走幾步就回頭確認一下方向,確保巡醫的頭始終朝向棗樹。

  如此安排之下,巡醫果然再沒有什麼異動。

  二人一路躡手躡腳,近乎貼著那些晶屍往回走來,竟然也真的沒有再驚擾到他們。

  如此煎熬無聲的三分鐘後,趙明遠和吳強終是抬著巡醫回到了村口。

  啪。  將擔架放上急救台的瞬間,李致直接摸向巡醫的頸部,再沒說半個字,也再沒看任何人。

  劫後餘生的吳強喘著粗氣看向李致,滿眼感激地正要開口說點什麼,卻又被趙明遠按住,做了個收聲的手勢。

  診療開始了,先別打擾他了。

  事實也正如趙明遠所想,現在的李致確實對其餘人,其餘事再無一絲興趣,眼裡只剩下了這個跪拜的巡醫。

  只是,這裡無法使用任何電子設備,大量習以為常的高科技設備都已經無效了。

  他也只能以眼為尺,以手把脈,強行切換到了連在非洲大區都很少採用的古法。

  而此時,他的腦子裡也只剩下了一件事。脈搏,脈搏,脈搏……

  不管變成了什麼鬼樣子……

  只要有脈搏就能推藥……

  而只要能推藥……

  只要你的腦子還沒死。

  化學分子就有辦法讓你迴光返照,哪怕只有一刻!  願你能感受到這一切,我的同行。

  哪怕只有幾秒。

  咚——

  終於,李致感受到一個清晰的搏動,即便它已經很輕很淺。

  咚——

  咚——

  咚——

  默默計數十秒後,李致向段潔送上指令:「心率120,量血壓。」

  「是!」段潔立刻將血壓計套上巡醫的大臂,開始手動打氣。

  李致則抓出了腰間的螢光棒,一折點亮後,掀開巡醫的眼皮照了過去。

  巡醫的瞳孔當即一顫,但身體卻沒什麼反應。

  李致接著又掐了把巡醫的臉,麵皮可見地抽了一下,但巡醫自己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隨後又掐向了更多的地方,情況也都類似。

  看來基礎反射還是有的,只是大腦已經無法做出反饋。

  同時,經過這一系列觸診也已經能確定,巡醫皮膚下面到處都是隆起的硬塊,有些地方已經相當尖銳,甚至已經開始割開皮膚流出膿血了。

  實際上他的肢端部位,一些晶體已經破潰裸露了,就像嚴重缺血或感染後壞死的肢端。

  看來他體內大量的晶石隨時可能破體而出,淪為和其他晶屍類似的存在。

  李致也就此記錄道:「神經反應依然存在,只是大腦無法做出反饋,毛細血管循環受阻,肢端壞死。」

  話罷,他打開了巡醫的嘴,這才看到他半嘴的牙齒已經被晶體頂開了,口腔也內布滿了纏著血肉破潰而出的晶體。

  怪不得剛剛的歌唱成那樣,這個堪比口腔癌晚期的狀況,能發出人類能聽懂的聲音已經是奇蹟了。

  最後,李致重重捏向了巡醫的額頭,那裡有一塊明顯凸起即將破潰的晶體。

  根本不用聽診器,他就已經感受到了晶體隱隱的震動,就像是在摸一個音箱。

  看來歌曲依然還在循環,並且從這個震動幅度來看,他身體內部的音量非常恐怖,他已經不可能聽到歌聲以外的任何聲音了。

  此時,段潔也量完了血壓送上報告:「血壓82/48。」  「休克邊緣了。」李致這便令道, 「建立靜脈通路,補液,準備升壓,先拉回65以上,避免心臟停搏。」

  「是!」段潔立刻取出器材開始操作。

  李致則與趙明遠和吳強說道:「巡醫已經不太可能聽到唱曲以外的聲音了。

  「所以需要寫下三張紙,立在他眼前傳達信息。

  「內容分別是——

  「『紅花瘟怎麼治?』

  」『黑棗樹有什麼?』

  」『請說出關鍵信息!』』

  「我來!」趙明遠忙回身打開背包, 「我特意學了這些古體字,就是為了留言的。」

  「好。」李致轉而取來注射器:「我來抽血,魏遠航準備試紙測試和顯微觀察,我需要血檢結果決定後續方案。」

  「好!」魏遠航聞言也從背包里取出了自己的設備開始操辦。

  如此電光火石間,眾人各司其職,一個臨時急救環境開始全速運轉。  在將抽滿濃血的針管交給魏遠航後,李致也得以稍稍緩了口氣,與幾人送上了階段性判斷:

  「初步判斷,巡醫的狀況與被寄生的昆蟲十分相似。

  「其大腦思維已經被操控,不會對痛覺等一系列信號有任何反饋,只會本能地趨向於黑棗樹的方向。

  「身體各器官也處於終末晚期,現在的條件是不可能救活的了。

  「同時,任何手術和細菌清除治療,都會在短時間內耗盡他的生命。

  「眼前也只有兩條路了。

  「最優選擇,是把巡醫送到營地搶救。」

  「這個希望不大。」正在寫字條的趙明遠當即否道, 「之前試過了,不僅是外面的動物進來會死,裡面的動物出去也會死,就像異常區域對我們有污染一樣,我們的世界對這裡的生物也有污染。」

  「配合清明脂呢?」李致問道。

  「做過動物實驗,同樣是無效的,之前抓過狗和松鼠,送出灰霧之前就死掉了。」

  「那就只有第二條路了。」李致默默提了口氣道, 「放棄救回巡醫,只嘗試用極端方法刺激他的大腦,儘可能剝離音石菌的支配,哪怕會因此殺死他,也要讓他恢復片刻的神志,讓他回應我們的問題。」

  聽聞此言,幾人面面相視一番,接著各自與李致點了個頭。  如果是在現實世界,自然沒人會支持這麼瘋狂的方案。

  但眼下這個巡醫本就已經晶屍化了,紅花瘟的事情又過於重要,即便手段極端也值得一試。

  相信這位寫下【身為州府巡醫,死於疫癘,本就是我的宿命】的巡醫,也定然有此覺悟了。

  李致見無人有異議,這便抽出了腰袋中的一盒清明脂:「首先,我想試試最簡單的方案,用清明脂對抗他的污染,或許能喚醒他。」

  「可以。」趙明遠快速點頭道, 「但沒有頭盔的話消耗會很快,建議最多使用一盒。」

  趙明遠說著,紙張已然寫好,這便將其中的第一張紙擺到了巡醫的眼前。

  上面用古體字清晰地寫著——【紅花瘟怎麼治?】

  李致當即令道:「吳強撐開他的眼睛,段潔用螢光棒在他眼前晃。」

  二人立刻照做。

  李致則旋開手裡的清明脂,直送到巡醫的鼻前。

  瞬間,盒子上的色塊變成了艷紅,直接進入了最大化消耗。肉眼可見地,清明脂的刻度開始旋轉,從120分鐘到100分鐘只用了十幾秒。

  然而巡醫除了眼珠最初微微一顫外,卻並沒有任何變化。  接著又是十幾秒過去,清明脂已耗了近半。

  每個人心頭都在滴血,只盼著巡醫能稍稍睜大些眼睛看一眼,但卻依舊毫無聲息。

  隨後又是十幾秒過去,巡醫還是一動不動,只能感覺到他身體內的晶體在震顫著。

  終於,咔地一聲,清明脂歸零。

  無人應聲,只能聽見魏遠航在「嗤嗤」地搖著手動離心機,用盡力氣分離著剛剛抽出的血液。

  看來清明脂的方案是行不通了。

  用整整一盒清明脂做試驗確實有些心疼,但這也的確是最有可能讓巡醫恢復神智的方案了。

  此時的李致也短暫地歸於沉寂,用盡全部的腦力勾勒起後續的每種可能。

  趙明遠卻又突然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抽出了之前巡醫身下壓著的醫案:「對了,剛剛在巡醫身下發現了這個。」

  李致也是才知道有這東西,忙定睛看去。

  如同展開的畫卷般,黑棗溝的面貌,開始在他眼前展露-

  【《黑棗溝醫案》·其二  【臘月二十五。尋源試藥。

  【醫書有雲,凡「鬼唱曲」之症,並非真有鬼神作祟,而是地毒鬱結所致。

  【我細細查問方知,桃枝常去後山一處陰洞玩耍。據她所言,洞裡有個看不見的小阿妹,唱曲甚是好聽。

  【我便舉火探洞,這才發現洞中積水窪處,遍布幽藍晶石。石頭剔透發光,以硬物擊之,竟有空靈回音。

  【恩師曾言,凡生毒瘴處,百步內必有解毒之草。我於暗溪藍石縫隙間,尋得一些「水骨蘚」。連夜搗碎,一半給桃枝灌下,一半和著黃泥,敷在她肌膚潰破之處。

  【今日晨起,桃枝排出的溺液皆呈幽藍之色。她雖面色依舊灰敗,但唱曲聲已微若蚊蠅,僵滯的關節也能稍微屈伸了。

  【此法果然對症,再多服幾日藥,將那濁毒溶盡,此病定解!

  【治疾之餘,我對這黑棗溝異狀的查訪,也有了蹊蹺發現。

  【聽村人言,在我來此前的臘月十五,村里那咳血的老端公外出做法,竟帶回一美婦結為連理。

  【那婦人膚如凝脂,嬌艷欲滴,通身的氣度倒像是個深閨里嬌養出來的貴人,斷不似吃糠咽菜的鄉野村婦。

  【更為蹊蹺的是,此女行止頗為輕浮,頻頻勾惹村中男子。昨日趁四下無人,她竟也向我這官府來人暗送秋波。我自是守住心神,全當不見。

  【可那老端公對此女行徑明明看在眼裡,卻裝聾作啞,全不理會。我出言試探其來歷,老狗只一口咬定是外村的寡婦,多餘的半字不肯輕吐。  【我料定此女來路必藏禍端,這村子要發的瘟,絕不單在後山陰洞裡。

  【我便以桃枝餘毒未清、需要時時針灸為由,名正言順地在村中暫住下來。

  【倒要暗中看看,這嬌艷的皮囊之下,到底藏著什麼首尾!】

  看著這份醫案,每個人的心情也都起起伏伏,最終落於疑惑與哀嘆。

  顯然,這個巡醫不僅有責任心,更是有水平的,起手就直接找到了音石菌的來源,並採取了最有效的治療方式。

  雖然他以為那是「毒物周圍相生相剋草藥」,但這也確實誤打誤撞地採到了噬菌體。而從他敘述中的「醫書」和「恩師」來看,這個古東州世界的醫學水平也已可見一斑。

  即便是音石症這樣邪門的怪病,他們也已經總結並找到了有效的治療手段,這也才能在這個伴有異常的世界艱難生存下去,繁衍至今。

  難以想像,這背後有多少人付出過怎樣的努力。

  如此看來,這位極具責任感的巡醫絕非個例,而是這個世界千千萬萬個與異常搏殺,救人濟世醫師中的一員。

  這也讓人不禁又一次想到了他的那句話——

  【身為州府巡醫,死於疫癘,本就是我的宿命。】

  或許,這並非什麼虛言或是一時的口號。  而是那個古東州世界中,一代代巡醫的確鑿結局,所有人都習以為常的事實。

  只是……從眼前的情況來看……

  這一次,他終究還是失敗了。

  可這是為什麼?

  這個名為桃枝的女童明明都已經好轉了,巡醫也找到了治好音石症的藥劑,為什麼還是變成了這種結局?

  現在看來,最可能的原因也只能是醫案後半段所說的端公與美婦了。

  只是,有件事李致不明白。

  「端公是什麼?」他問道。

  趙明遠一嘆答道:「就是跳大神的,民間巫醫之類的,都是封建糟粕,不是什麼好東西。」

  「嗯……」李致思索道, 「但如果是存在異常的世界,他們或許還真能有點本事。」

  「重點是那個美婦吧?」段潔一面操持注射一面說道, 「太怪了……這麼一個人突然出現在這個山溝窮村里,還跟了一個咳血的老端公,怎麼看都太怪了……」

  趙明遠也跟著點頭道:「如果紅花瘟真的是一個疫情預言,那這個美婦的出現的確是最有可能與紅花瘟爆發相關的因素了。」  段潔聞言一頓,接著抬頭看向了滿村密布的晶屍:「所以,她也在這裡面麼?」

  「不知道。」趙明遠同樣也抬起頭,看向了遠處的那座院門, 「但能確定的是,還有兩份醫案。」

  伴著趙明遠的話,所有人也都再度望向了這座山村。

  現在,醫案的一、二、五,這三張已經握在手裡了。

  可以推測,有關紅花瘟,美婦和黑棗溝陷落更多的信息,就在三與四之內。

  而最有可能存放它們的地方,正是巡醫跪著的那個院落內,那裡大概就是巡醫的居所。

  已經到這一步了,不可能再退縮了。

  趙明遠就此便要下令。

  可他剛要開口,嘴卻又是一僵,接著很不適應地,硬生生地轉向了李致。

  雖然很難啟齒,雖然至今都難以接受,但他決定繼續自己的選擇。

  「李主任,請批准我和吳強進一步探索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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