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人離
第98章 人離
『吸收血玉蟬。』
李致毫不猶豫地下達了這個意念。
隨後，像是被突然加熱溶解了一樣，那個跳動的血玉蟬開始化為血液狀的艷紅液體，隔著手套滲入李致的掌心。
這一幕再次打破了李致的認知。
這裡的物理規則和空間形態果然是與地球不同的，他也逐漸理解了為什麼一定要「在古東洲時間完成吸收」，為什麼有些東西帶出去就會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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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過多的思考，一股溫熱的感覺已經從掌心傳來，它緊跟著又變成了一股難捱的癢，開始順著血流向全身延伸，就像是傷口癒合的感覺。
幾吸之間，那感覺已經灌透了全身的筋肉，直至湧入大腦。
一陣瞬間的恍神後，那感覺便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力量的掌控感，和由內而外的自信。
這並非是意志的提升，純粹是隨著一個個個體細胞的強化，而反饋回意識的自信。
就像是大力士看著一個重物，和一個小孩看著一個重物，這完全就是兩種感覺。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副作用，那就是大腦的「血氣感」。 大概是由於全身供血能力的飛升，李致的大腦竟也感覺像被換了一次油一般，同樣的心率與血壓，提供的營養與能量完全上了一個台階。
就有種呼吸純氧的感覺。
這種體能飛升的快感令李致異常享受，從未想過如此單純生物性的提升可以讓人這麼爽，就好像一個從不運動的人，突然躍遷到了系統性訓練五年後的狀態。
與此同時，面板也同步開始更新。
【已獲得異常體徵：赤髓】
【體質強度: 7→9】
李致也就此起身，甩了甩空空的手掌和身上的晶體碎塊後，重重攥了下拳。
很好，唯一的短板也跟上來了。
可以做出更極致長久的手術操作了。
更關鍵的是，如果有機會再來。
我一個人就夠了。
再不需要那些外行隊友。 ……
林間。
嘶嘶嘶嘶——
段潔在趙明遠後面托著吳強，正在快步向外撤離。
傍晚的陽光透過正在稀疏的霧氣照來，眼前的一切正越來越清晰，甚至可以看到遠處的那盆已經凋零的枯枝。
「問祟枝！」段潔喊道， 「要出去了趙隊！！」
趙明遠卻並未回話，只是悶頭前行。
但段潔卻能感到，他的步子正在變緩，變重。
她忙上前道：「吳強給我，我來！」
「不……不是體能的事情……」趙明遠步子突然一僵，有些掙扎地看著遠處的問祟枝道， 「我好像……越往外走……越難受……喘不過氣的難受……」
段潔一臉茫然，可緊跟著便是一個哆嗦，想說什麼卻又不忍說。
「又在搞什麼?」李致質問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回頭看去，他雖然背著沉重的大體背包卻依舊健步如飛，遠比他進去時步伐還輕快。
趙明遠只呆呆地迎向李致：
「李主任，沒猜錯的話……
「我好像……
「被……
「心智改造了。」
李致眉色一抖，忙快步上前檢視起趙明遠的狀態。
看起來並沒有明顯的變化，不過臉色好像確實變沉了，有點像是肝腎病的患者。
算算時間，他在無清明脂的狀態下承受異常污染已經超過了10分鐘，這樣的耐力確實早就讓李致感覺怪異了。
李致忙問道：「描述一下從清明脂耗盡開始都有什麼感覺。」
「就是……腦袋發沉，會有奇怪的欲望……」趙明遠恍惚回憶道，「大概在晶怪咬到段潔的時候，好像斷片了，直到你提醒我才回復神志，之後就突然感覺沒什麼了，只是越往外走越難受……就像之前往里走的那種難受……」
趙明遠說話的同時，身體也不由自主地退縮，好像在躲避霧外的世界。 「這種情況有先例麼?」李致又問道。
趙明遠只是搖頭：「之前遭受重度污染的人，要麼像吳強這樣失控，要麼就是失去了人類的思維，變成一種更本能的東西??像我這麼清醒的，這還是第一個??」
聽到這裡，李致的神色也開始變得複雜：
「只能理解為，過度污染導致你突變到了能適應古東洲世界的程度。
「相反，地球對你來說，反倒成為了異常。」
「……」趙明遠並未因這段解釋而感到意外，實際上他也早就有了這個判斷，但卻依舊有些愧疚地看著李致道：
「對不起，我知道不該救吳強的……
「其實在之前的行動中，三隊的前任隊長也陷入過類似吳強的困境……
「我當時的選擇是保住清明脂，儘快撤離。
「這個決策是正確的，我也得到了肯定。
「但之後，我經常會想起那一幕，想起隊長臨別時的表情。
「他很滿意我做出了正確的事。「可我……卻總在想…… 「也許只有當我真正回身走遠的時候……
「隊長才敢露出遺憾和畏懼……
「可我不敢回頭……
「我怕看到這個表情……」
趙明遠越說越痴，最後已不禁看向了身後的黑棗溝。
「錯就是錯，我懶得聽這些。」李致只是一個擺手， 「你有兩條路，一是強行出去，你的體感或許只是暫時的症狀，其實你並沒有什麼不一樣，出去也依然可以活著。二是……」
「我選二。」趙明遠痴痴看著迷霧中的村口，替李致說出了後面的話， 「回到黑棗溝，和村子一起回歸古東洲世界。他們來了個妖婦，我們也該去個人了。」
李致看著他的樣子，終是稍感寬慰，甚至有了那麼一點點嫉妒。
「我們終於同步了一次。」李致嘆道。
「就是有點晚了。」趙明遠同是一嘆。
李致隨即讓開了歸路：「去吧，代表我們深入古東洲世界，為未來的交流打下基礎，期待我們能再度相遇。」
「必不辱使命。」趙明遠肅然行禮，而後便將暈厥的吳強交接到段潔背上，跟著重重拍了下段潔的肩膀， 「出去以後好好交代事實接受處理，也替我送上檢討。」 段潔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只剩不停地點頭。
李致則摘下步槍塞給了趙明遠：「多點火力總是對的，回村也把武器都收集好。」
「嗯。」趙明遠痛快一應，掛上步槍回問道，「還有什麼要囑咐的麼?」
李致稍思答道：「先別想著什麼大目標，活下去是最重要的，我不建議太早表明自己的身份。當然，具體情況全看你自己的決策了。」
「收到。」
話罷，趙明遠縱身回行，再不回頭。
李致卻突然又想到了什麼，遠遠喊道：「留個暗號，氫氦鋰鈹硼。」
趙明遠愣了一下，很快便又背身抬手一笑：「碳氮氧氟氖。」
話罷，他摘掉了頭盔，大口呼吸著令他舒適的空氣，滿眼憧憬地闊步向前。
如果我變成了這樣……
那麼你……隊長……
你可能也還活在那裡，對吧? 放心，這邊還有真正強悍的後輩，他們比我們更有資格繼續使命。
而我，其實一直都沒走。
這就來找你了，隊長。
……
山中營地，隔離帶前，葉子文和營地人員已然換好了隔離服，擺好了擔架，隨時準備迎接一切結果。
魏遠航回來後不久就出現了觀測者坍塌，到現在已經過去20分鐘了，卻再無一人返回，這無疑讓每個人臉上都蒙上了一層陰霾。
葉子文更是已經開始後悔了。
果然還是不該讓李致來這裡，當時就應該狠一點拒絕的。
別的人都好說，包括自己也可以隨便犧牲。
唯獨李致，如果他不在了，那無疑相當於整個異常病理科被抽去了靈魂，這個位置誰也補不上。
只要這次能安全出來，絕不能讓他再去了，他再怎麼鬧也不能讓他去了……
正當葉子文掌心都捏出汗的時候。 嘶嘶——
遠處傳來了枝葉的聲響。
「來了！！來了！！」一個營地人員當即一呼。
葉子文忙定睛看去。
果然，一個輕快的身影從林中冒了出來，好像一個留有餘力的登山客。
! ! !
葉子文瞬間一喜。
好好好，不愧是你啊，身上連個劃痕都沒有！
可很快，她的表情便是一僵。
與李致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穿著戰術背心，一臉苦痛，小臂淌著血口的段潔。
被異常生物直接襲擊了麼?
防護服呢? 瘋了麼??
接著她看到掛在段潔背上的吳強，苦痛更甚，一眼難言。
此時，李致已當先走到隔離帶前，回手指了指身後的二人：
「吳強，閉合性顱腦震傷，懷疑伴有腦實質損傷，聽骨鏈粉碎。
「同時，眼球創傷性脫位，在體徵穩定前不要還納和牽拉。
「應急處理後送ic，可以通知神外的人先去了。」
幾人當即抬起擔架迎向二人。
葉子文這才上下瞪目看起了李致，見他沒受傷才問道：「趙明遠?」
「魏遠航?」李致卻反問道。
「他已經做完消殺了，正在營帳內隔離。」
李致這才鬆了口氣摘下背包：「悶死了，消殺艙在哪，我要快點洗澡。」
「你先說清楚趙明遠呢?」 「我懶得講，反正回不來了，別的問段潔。」
葉子文還未回話，旁邊的幾個後備隊員便紅了眼。
「趙隊……難道是為了保護你……犧牲了……」「李主任……是不是要注意下你的態度?！」
「趙隊和吳強把風險都擔了……你怎麼能這樣……」
「哪兒來的這麼多外行?」李致無趣地掃向幾人， 「你們的選拔標準果然有問題，不會選我幫你們選。」
幾人登時一怒，滿眼悲憤。
還好段潔及時跑來，攔到李致身前，瞪著眼睛與幾人用力說道：
「趙隊……沒犧牲……
「是我們自己違背了原則……本來都會死在裡面的……
「還好本已經撤離的李老師，回來救了我們……
「其它任務也是……
「李老師……全程都在……指導我們…… 「快……快道歉……」
幾人一臉地不可思議，可見段潔認真到兩眼發紅的雙眼，又知不可能是假的。
他們正要向李致道歉，卻見李致根本無意理會他們，只與葉子文道：
「我是認真的，這批人真的不行。
「想要有更大的進展，避免更多毫無意義的犧牲和浪費，必須換一套標準。
「把這個意見傳達給最大的老闆，他不會選我可以教他。」
看著李致如此誠懇的神色，幾人再也怒不起來了，反倒各自低下了頭，有了一種被打擊到的味道。
「你先去消殺吧……」葉子文趕緊指向消殺艙，生怕李致把後備隊員心態搞崩。
隨後又安排了段潔的急救後，葉子文才終於喘過了這口氣，提了提胸口的對講器道：
「通知總指揮，任務目標全部完成。
「不……
「超額完成。 「除原本目標外，額外獲得了古東洲人大體樣本，異常物黑棗枝，及大量古東洲世界信息。
「另外……
「有人好像對我們選人的標準……有很大的意見……」
……
晚十點，單獨隔離方艙內。
經歷了一系列的口述和問詢，清潔完畢飽餐過後的李致，終於可以放鬆下來了。
對著鏡子欣賞了一下自己似乎稍稍壯實了一些，有了一層薄肌的身體後，他便躺到床上，划起了專門配給他的平板電腦，
根據規定，他還要隔離三天才能出去，他也剛好用這段時間掃起了這幾周的論文和成果，給腦子裡的知識庫做一下例行維護。
要知道，臨床指南永遠是落後的，只有那些保持隨時學習，不斷推翻舊有知識嘗試全新思路的醫生才是真的內行。
這同時也是李致最鍾愛的娛樂活動，平日總是工作太滿又或是精力跟不上，現在有了大塊的時間外加氣血加持，可以難得一口氣閉關爽學三天了。
可也就在他漸入佳境，腦子越來越熱的時候，手上的平板突然傳出消息。
【您即將列席異常區域探索總結會】 什麼破玩意，划走。
然而由於這個平板系統也是定製的，這個消息根本劃不走，如此幾秒過後，屏幕突然就切入進一個遠程語音會議室，裡面傳來了葉子文總結髮言的聲音：
「綜上，epi-3c-022，黑棗溝探索已圓滿完成，已知成果如下：
「成果一，與古東洲世界人類第一次產生聯繫，雖然只有幾分鐘，但結合醫案，我們對古東洲世界的了解已有了突破性進展。
「相關信息還在深入研究，可以初步確定的是，古東洲世界與我們語言文化相近，只是歷史階段處於明朝前後。
「但由於那個世界存在超自然異常力量，奇詭氛圍十分猖獗，異常病也極為普遍，因此發展出了一套古樸卻又強大的醫療系統。
「我們相信，在這套系統中，呂方並不是個例，他的價值觀很可能是普遍的。
「成果二，從呂方口中，我們得知了紅花瘟的解法，即——
「【采礬藤之根，以掩爐之法做藥，餵服枯霜二錢。】
「【不日，便可絕其薪柴，止那血火。】
「不過在我們的世界中，並不存在嚴格意義上的礬藤，最接近的應為『礬根屬』植物，原產於北美，目前主要作為園藝觀葉植物種植。
「其根部組織富含單寧，服用會產生收斂感，北美原住民對其有過藥用歷史。 「但其可靠性低，副作用大，現代醫學早已將其淘汰。
「不過這只是初步結論，後續我們會繼續深入研究。
「成果三，古東洲人類大體，棗樹枝等。
「這些正在送往異常研究所的途中，完成相關解析還需幾天。
「成果四，疑似有古東洲世界的異常人類『美婦』，潛入了我們的世界。
「這個信息還無法確認，追溯調查也十分困難，我們正在嘗試以冀北市為中心，以『無證件人員』為突破口進行篩查。
「如果歌聲預言的能力真的存在，那她極有可能就是紅花瘟的禍根。
「成果四，這是最不確定的成果，但或許也是影響最深遠的成果——
「原三隊隊長趙明遠，已遠赴古東洲。
「18時25分左右，隨著灰霧徹底消散，我們與黑棗溝的交遇期結束。
「經反覆探查，該區域內再無任何異狀，回歸為原本的山林。
「因此基本可以確認，趙明遠也隨著黑棗溝回到了古東洲。 「同時，從已知情況來看，過量的異常污染極大概率引發了某種突變，讓他可以適應古東洲世界的環境，並可以長期生存於此。
「以下是他最後收到的任務——
「『代表我們深入古東洲世界，為未來的交流打下基礎，期待我們能再度相遇。』「願趙明遠早日功捷歸來，期待我們能再度相遇。」
葉子文說至此，暫且止住了話語，好像也在給所有人祝願的時間。
雖然功捷歸來怎麼想都是一個過於美好的幻想了，但這件事本身就給了人無盡的幻想空間。
算算時間，那邊也是晚上了。
趙明遠遇到巡醫的同僚了麼?
他會選擇隱藏自己，暗中行事，還是直接交流，聲明來意?
他會遍歷世間，搜羅信息，還是直面高層，使出外域?
完全無法想像，完全不知道結果。
但那一定是個壯美的故事。
期待我們能再度相遇，趙明遠。 如此足夠的留白後，葉子文才再度開口：
「李致、魏遠航和段潔也都列席會議了。
「接下來，是相關人員的表彰和批評。
「首先……」
「這個我來吧。」一個聽上去就很剛穩的男聲突然打斷了葉子文，朗然道：
「晚上好，李主任，魏教授。
「我是高偉，異常病聯防聯控委員會主任，兼異常區域調查總指揮。
「這次的隊伍是我定的，三隊的人也是我選的。
「出了問題，也該由我向李主任請罪。」
會議室瞬間一片沉默。
雖然沒有任何聲音，但李致好像已經聽到了全體「呲呲」爆雞皮疙瘩的聲響。
在如此懸殊的身份差別下，情商高如李致，也很難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該由我向李主任請罪」幾個字了。 這讓李致也警惕起來，他還是頭一次如此洞察人心。
明白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陰陽反諷！
李致的神色也跟著認真了起來。
怎麼，這要維護你的人麼?
正好。
反正早晚要直面衛健委主任。
那就先拿你開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