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新篇
第99章 新篇
實際上，也不僅是李致，其餘與會者也感受到了高主任的異常。
一般來說，他都是聽過各方面的表態後最終定調的，很少親自下場參與討論。
這次竟然直接與隔了幾個層級的李致對話，完全無法理解他的用意。
全場沉默中，高偉已再次朗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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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行動中，三隊犯的原則性錯誤出現在桃枝現身後。
「當時的事態已經滿足撤離標準，趙明遠和段潔卻堅持營救，致使清明脂大量消耗，且致他們自身於危局。
「這其中，趙明遠違背了手冊要求，段潔拒絕了命令，是不可推卸的錯誤。
「在這裡我向整個調查組請罪，沒能在精神意志上做好把關，尤其沒注意到趙明遠對於放棄營救前任隊長的事情耿耿於懷，這是我的失職。
「我們也會根據此次行動的經驗教訓，細化探索手冊的行動標準，強化長期精神建設，避免再次發生此類錯誤。
「考慮到李主任在任務中的優秀表現，也非常歡迎李主任加入到標準制訂中。」
高偉至此一頓，片刻後，終於說出了所有人都在等待的那兩個字。 「但是。
「也請李主任理解，我們的人不是機器，戰友間的情懷與忘我的犧牲，同樣是我們最根本的基因。
「我也相信，一個極致理智冷酷的隊伍，同樣也存有它的短板。
「違背命令固然是不可推卸的錯誤，但趙明遠和段潔都是在確定任務目標已經完成，兩位專家都可成功撤離後，才選擇用自我犧牲去為隊友博取生機。
「面對這樣的戰士，我不可能批評一個字。
「一切錯誤，都只能歸因於我，是我在選人調配上出現了失職。
「李主任有任何意見，也請沖我來。
「現在就可以，我洗耳恭聽，接受一切批評。」
伴著高偉話音落下，李致手上平板的麥克風圖標很快變綠。
與此同時， 「噔噔」一聲，葉子文的微訊在手機上彈出——
【葉子文：祖宗別噴！！求求了！！】
葉子文當然清楚高偉的性子，說出這種話絕對已經動氣了，但並不是因為自己被冒犯而動氣，而是因為隊員被李致指責而動氣。 他嘴裡所說的「對隊友的情懷與忘我的犧牲」，也正是他本人最根本的基因。
可李致卻只將手機一扣，我管你這那的。對方都已經壓到這裡了，十代衛健委主任一起來也沒用。
他這便直接開口：
「我同意高主任說的每個字，問題也的確出在高主任你本人身上，是你不該把他們送進去，你犯這個錯誤的原因也很簡單——你是個外行。」
轟——
雖然平板中毫無聲響，但每個人腦子裡已經炸了。
久聞這個李致非常牛逼，但起手就這麼玩誰受得了啊！
李致的手機更是噔噔狂響，葉子文大概已經快自己了斷了。
李致當然是直接將手機靜音，繼續說道：
「我見過許多瞎指揮的外行，他們最大的特點就是，將自己在其它方面的經驗，用在了自己不了解的領域，從而引發一系列後果。
「對高主任來說，你就是想當然地將領兵打仗的經驗用在了異常探索上，以常規戰鬥素養和精神意志為基準，將異常探索視為一場危險的偵察。
「但只有真正去過異常區域的人才能理解，這本質上是一次對未知的開拓，最核心的素質是思維角度，其次才是戰術執行力。 「所以現在的人員選拔完全搞反了，不該從一群有戰術素養的人里選出機靈的，應是從機靈的人里選出可以培訓戰術素養的。
「當然這也不能全怪你，畢竟你是個從沒去過異常區域的外行，我在幾小時前也只是外行，對這件事的認知並不高於你。」
「我的意見就這些。」
場面再次沉默，只剩下麥克風偶爾的「呲呲」聲。
葉子文早已仰面棄療，其他人也都在想要不要接個話，緩解這一幕的尷尬。
卻只聽高偉認真問道：
「按照你的選拔標準，忠誠和信任該如何保證?
「盲目執著於營救隊友固然有局限性，但遇到危機立刻理智地放棄他人選擇逃生，同樣也有局限性。」
「總能選出兼顧的人吧?」李致道。
「我現在能看到的只有你。」
「……」李致一愣，少見地被懟到無言以對了。
這又是什麼技巧? 總指揮果然有點東西，擺出這種事實實在沒辦法再否定了。
見李致突然啞口，葉子文也是來了精神。
發生什麼事了?高偉還真壓住李致了?
他原來吃這套?
高偉自是不會停，只繼續說道：
「李主任是少見的，既具備穩定的理智，極低的清明脂耗損率，又擁有瞬間決策能力，善于衡量風險與收益的人。
「同時，還額外具備頂尖的醫療和槍械技能，科研思維以及領導力。
「更令人敬佩的是，李主任在具備以上素質的同時，關鍵時刻卻還保有熱血，願意在任務完成自身安全的情況下折返回危險區域，採取更具創想的方案營救隊友。」
「我沒有。」李致登時惱怒，「沒看我口述的報告麼?我只是在用段潔做噬菌體試驗，這是精緻計算後穩賺不賠的行為。」
見李致如此破防上情緒，葉子文也是張大了嘴。
還是總指揮高啊，三兩句話就找到李致的擊破點了！
另一邊，聽到李致如此表態，高偉也不再糾結於此，聲音逐漸平和下來： 「無論如何，李主任的意見的確提供了新的角度。
「後續，我們在高學歷專業人員中進行廣泛的選拔，爭取為每個隊伍增加一個相當於研判員的角色，達成隊長、戰鬥員、研判員的結構。
「這應該是現階段最平衡的方案。」
李致並未再回話，算是默認了。
至此，這段恐怖的對話總算可以收場了。
可正當大家以為塵埃落定的時候，高偉卻又冷不丁問道：
「以下是我個人的一個問題，純粹是基於好奇，李主任可以拒絕回答。
「倘若，當時在棗樹下被困的是與你十分親密的人，你也會毫不猶豫地撤離麼?」
「我沒有親密的人，所以無法想像這個問題。」李致瞬間作答。
「家人呢?」
「沒家人。」
「……」 真正的尷尬到底還是出現了，高偉顯然是想最後將李致一軍，讓他意識到人心到底還是肉長的，讓他設身處地去理解戰友間的情義。
但卻忘了看李致的資料，忽略了李致是個無法被選中之人！
葉子文卻是一陣可惜，高偉明明該壓住李致後趕緊見好就收的，非要走這多餘一手，想著試探一下李致的價值觀，最後落了個被反將一局的結局。
但其實，葉子文也很好奇這件事，此時腦子裡已盪出了肥企鵝和長脖鴨的形象。
如果是她們的話。
李致真的還能那麼頭也不回麼?
但葉子文終究是不會問出來的。
世間並非一切問題都該有個回答。
有些話，永遠也不要說。
也就在她有些感懷的同時，高偉已話鋒一轉，回歸了他原本的身份，開始為這次行動最終定調：
「與李主任的交流受益良多，也歡迎李主任後續提出更多建議。
「在此,對epi-3c-022:黑棗溝探索總結如下: 「雖在細節上美中不足，但總體已超額完成任務，感謝全隊每個人的貢獻與犧牲。
「其中，趙明遠已遠赴東洲，行動中雖然略有失職，但瑕不掩瑜，應立即授予表彰，我們當然不會宣布他犧牲，但要給予家屬應有的撫恤。
「吳強仍在搶救中，生命體徵已經平穩，正在安排相關手術，表彰與撫恤同樣要儘快落實。
「雖然吳強射擊桃枝是個錯誤行為，但考慮到當時他並沒有看過醫案，在那種情形下射擊異常生物排除危險屬基本自衛，因此不算過失。
「此後，他對趙明遠求救，也屬異常污染導致的精神崩潰，不應為過失。
「段潔全程表現優異，與趙明遠、吳強同等記功。
「但於最後關頭，段潔違背趙明遠與李致的命令進行營救，這是明確的紀律錯誤，希望段潔在隔離期間深入檢討。
「魏遠航教授恪守職責，優異完成任務，後續將進一步參與到異常研究工作中，其所在的實驗室也將成為第一批異常研究試點實驗室，這也是科研領域廣泛涉入異常研究的排頭兵。
「最後，李致主任在本次異常探索中，發揮了難以估量的作用，無論是對形勢的判斷，還是對巡醫的醫學操作，都體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水準，結果上更是對異常研究做出了突破性貢獻。
「基於此，請落實對李致的如下調整——
「一：開通李致在異常方面的全部信息權限，包括但不限於全部異常病案、在療患者病歷、異常物和異常區域資料等。
「二：劃撥給異常病理科專項科研經費，給予異常病理科閱覽異常研究所成果的權限，希望未來研究所能與一線科室緊密合作，將異常研究推向新的高度。 「三：特請李致為異常調查組專家顧問、培訓師及後備人員，根據後續情況，有選擇性地涉入異常探索。
「嗯，主要調整就這些了。」
聽到這些安排，與會者難免再次想入非非。
那些表彰自然沒的說，可對李致和魏遠航的安排無疑指向了一件事——
分權。
再次分了研究所的權。
這次明明是探索行動，又不是異常病處理，李致作用的發揮固然強大，可到最後論功行賞的時候，怎麼割肉的又成研究所了?
又或者說，不僅是在異常病診療的領域，連異常研究方面，高偉也都對研究所有所不滿，之前嘗到了異常病理科的甜頭，現在正好借題發揮，在研究方面也更進一步。
但也不得不說，這個李致的能耐確實大過頭了，至少在場沒一個人能做出他對呂方的一系列操作，連想都不太可能想得到。
最後讓桃枝服下噬菌體的方案，同樣也是他在幾秒內想到的。
其餘種種，更是數不勝數，連趙明遠那種老隊長都那麼快交出了指揮權，難以想像他在異常區域內表現出了怎樣的統治力。
資源向這麼一個人傾斜，研究所的肉被割得再多也只能認了。 可就在大家以為要宣布散會的時候，高偉卻又再次冷不丁開了口：
「對了，關於李致的第三個調整，還有一點補充。
「這裡先問一下李主任的意見。
「你有意願接替趙明遠，成為三隊的隊長，今後常駐異常探索任務麼?」
哦?
李致本以為收穫已經足夠豐盛了，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出?
失敬了高主任，你這人雖然情商低說話容易冒犯人，但至少眼力上算是內行。
可他剛要回話，葉子文就搶了麥。
「沒有！他沒有！他的重心始終都在異常病診療方面！」
高偉打著哈哈道：「哎，我問李主任呢。」
正說著，會議的音頻中傳來電話的聲響，接著就是若隱若現斷斷續續葉子文的罵聲。
雖然聽不清，但好像是急眼了。 片刻後，便又聽高偉一咳：
「那這些後面再討論吧。
「散會。」
會議戛然而止。
只有李致還在不斷地點擊屏幕上的麥克風圖標。
搞什麼，又沒說不能兼職?
你們兼那麼多就不許我也兩開花?
三天後，7月24日，早六點五十五。
李致已經站在了隔離方艙的門前，等待著自由的來臨。
經過這三天，很多事情也有了結果。
吳強奇蹟般地保留了基本視力，聽覺還需要等待後續重建手術，大腦也在積極恢復中，樂觀預期的話，有機會恢復自理能力。
雖然李致沒那麼欣賞這個人，但也尊重他的立場和選擇，心下也自然祝他好運。 段潔的傷勢並不嚴重，也並未遭受什麼感染，很快就可以歸隊，體質上果然異於常人。
李致自己也經歷了幾輪全身檢查，並未發生什麼異樣，只是紅細胞什麼的明顯偏高，這大概是【赤髓】帶來的效果，但也不至於達到病理標準，因此可以說是完全健康，幾分鐘後就可以結束隔離了。
巡醫的遺體還在分析中，暫時只發現了一些人類中沒有的特別基因，還不確定其會表達出什麼，但很可能與適應異常相關。
至於他遺體上的那些晶石，在被帶離霧區後很快就瓦解了，並沒有穩定存在，其瓦解的碎末也與正常的音石症晶體沒什麼不同。
大概正如血玉蟬一樣，很多異常只能在古東洲的環境中才能維持其特殊效果。
關於美婦依舊沒有任何線索，就算她真的穿過霧區來到地球，那也是幾個月前的事了，附近區縣的監控資料早已過期。
更大的可能是，她因為無法適應地球環境死在了山里，屍體已經被野獸和昆蟲吃干抹淨，最多只剩下一些頭髮和骨頭。
最後，關於【礬藤之根】的進展非常有限，現在只能認為其是某種礬根屬植物，藥用價值非常有限，且存在相當多的上位替代。
但為了以防萬一，異常研究所還是展開了對各類礬根植物的收集與製備，並嘗試製作提取物供人服用，以備紅花瘟真的來襲。
事到如今，很多人都懷疑起歌曲的預知能力，認為那是個只在古東洲世界或許有效的傳說。
但李致始終都是杏兒的頭號粉絲。
雖然現在的科學還無法解釋，但他更加偏向於，杏兒的歌聲是某種超越了時空的警示，也許紅花瘟正在哪裡醞釀著，又或是像音石症一樣，隨著某次突如其來的世界交遇而爆發。 他也為此惡補了一番血液方面的醫學成果，再次夯實一下自己在這個領域的牛逼程度。
同時，利用這段隔離的時間，李致也將已知異常信息全部查閱一遍，更是誕生了不少想法，尤其是在過往病例處理方面，他也都以書面建議的形式提交給了葉子文，只是沒收到什麼下文。
他對此實在有些不理解，異常研究所的人見到自己的意見應該十分珍視才對，如果是自己的話，會恨不得當場開車來隔離方艙前徹夜交流的。
李致也提出將一兩位在診的患者轉到一院，讓他嘗試治療，但這個要求同樣也沒有了後文，好像是用「感染擴散風險」之類的理由搪塞過去了。
李致也只好將自己的治療方案呈交給葉子文，希望對那些病例的診療能有所推進。
如此思索間。
咔——
隔離方艙的門終於被醫務員拉開了。
李致一步邁出，看向還沒那麼刺眼的朝陽，長長地舒展了一把身體，臉上更是露出了慣有的笑容，大有一種老怪出關的氣勢。
嘀嘀——不遠處的sv響起了喇叭，車窗滑下，葉子文挑了下眼。
李致笑容頓時一收，看也不看她便朝旁走去。
「哎哎哎。」葉子文趕忙驅車跟上，「別生氣了，後面早晚還能去異常區的，至少先過段時間，等紅花瘟沒爆發再說。」 李致只點著手機中的打車軟體悶聲前行。
「哈哈，這裡計程車進不來的。」葉子文嘻嘻笑道。
李致轉而打開地圖軟體，選擇了步行模式。
「行了行了。」葉子文趕緊勸道，「知道你憋得夠嗆，上午給你安排了三個篩出的患者，這不是一大早就來接你回去了嘛。」
聽到這個，李致終是步子一頓，瞥向葉子文道：「科室也要再擴一下。」
葉子文嘿嘿笑道：「已經擴了，王立峰辦的，自己人吃不了虧，就等李主任歸來檢閱呢。」
李致這才摸向車門。
「李老師……」一個女聲突然從身後傳來。
回頭看去，是段潔剛好從隔壁的隔離方艙出來。
「有事?」李致問道。
「沒……就是……不該說句再見麼?」段潔也不好上前，就這麼原地點頭道，「後面我會好好進修一段，爭取早日再回前線。」
「哦, 再見。」 「再……冒昧問一下……」段潔卻又忍不住說道，「將來……萬一有機會……能報李老師的博士麼?」
「現在還不夠格。」李致打開車門道「等你拿出能入眼的成果再考慮。」
「是，一定努力達到李老師要求！」段潔狠狠點頭揮手。
咣——
李致撞上了車門。
隨著車子的加速，段潔，連同黑棗溝的一切也都在身後越來越遠。
李致也從不是個回頭的人。
現在他腦子裡已經是下一件事了——
不知道企鵝女的特訓成果如何。
是時候來一波突擊檢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