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紅疹


  第106章 紅疹

  就在看到孩子臉上這些紅疹的瞬間,一直無趣端坐的李致少見地挺直了身體,直接開啟了【洞視】。

  伴隨著海量視覺信息的湧入,孩子更多面部細節開始浮現。

  微觀上來看,這些疹子本質上是無數極密、微凸的丘疹和微小血管瘤樣病變。

  由於其分布具有明確的主幹和蜿蜒的分支,分支上還有分支,分支的分支上還有分支,因此在宏觀視覺上呈現出了一種根須感。

  雖然視覺上有些驚人,但李致倒也在《jaa》(美利堅皮膚病學會雜誌)上見過不少類似的個例,短時間內腦子裡就已經冒出了三五種可能。

  他這便收回了【洞視】,抬手示意對方落座。

  與前面兩組患者不同,一家三口中的父親顯然是見過一些場面的,氣質服裝也是一副中層管理者的樣子,見到這一屋子人時只淺淺一驚,之後便回歸了體面,扶著妻兒落座後,便雙手將資料遞向了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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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之前的檢查資料,辛苦李醫生了。」

  待李致接過資料後,他便退到妻兒身側,再不多言,靜候李致看完資料。

  「沒事,您直接說病情吧。」林小薇在旁道, 「李主任能聽得過來。」

  「行。」父親這才點了下頭,一五一十清晰道來:  「我兒子宋驊,一歲半,前面醫院的診斷是得了特應性皮炎,建議用藥控制,但用了很多藥都不見好轉,昨天有領導通知我們可以來這裡看診,我們就連夜從箐島開車過來了。

  「這裡也再次感謝各位老師一起會診了,感謝薊醫一院的重視。

  「病情過程是這樣的,9天前,7月15日下午,保姆帶著孩子去家門口的公園玩,回來後一直很正常,但到吃晚飯的時候,我們突然發現他臉上開始起疹子,只是當時還很淺,很稀薄,還只有主脈上的這些,所以我們覺得可能是一時的過敏,就沒當回事,先居家觀察了。

  「之後三天,我們眼睜睜地看著疹子一點點變嚴重,變得顏色更深更密集,逐漸顯現出了現在這樣的根須狀分布,因此還是去了當地的兒童醫院。

  「然後就開始反覆地查,連續跑了3天,蜘蛛痣、紅斑狼瘡、傳染性紅斑這些病都查了,最後連先天性梅毒和寄生蟲也查了,沒有一個確診,最終只能定義為特應性皮炎,開了一些外用藥控制,醫生囑咐注意膳食營養和過敏後就回家了。

  「但之後兩天,情況還在繼續惡化,雖然臉上的疹子沒有再加重,但疹子開始蔓延向身體了,現在孩子基本全身都是。

  「後面我們又跑了皮膚專科醫院,依然沒有結果。

  「感染上也查不出什麼,孩子全程沒有發熱和免疫反應,血檢也很健康。

  「我的意思是不行就用廣譜抗生素試試,但醫生說孩子還小,不能亂用抗生素。

  「可事已至此,我個人認為恐怕只能試試抗生素了,有可能的話,您可以向我介紹幾款相對對症,並且對嬰幼兒安全性高一點的。

  「請您放心,這不是您的建議用藥,只是在回答我的諮詢。

  「無論看診結果如何,能在現場諮詢各位專家,我們已是受益匪淺了。」  父親話罷,便與母親一起與全場人頷首行禮。

  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位思路清晰的患者家屬了,在簡短說清病情的同時,還禮貌而不失體面地暗示了兩件事——

  一,我沒指望你們能治好,但我不會怪你們。

  二,我知道你們不可能給孩子開抗生素,但我真的沒辦法了,只求你們能暗示我一個合理的用藥。

  這樣濫用抗生素聽起來有些對孩子不負責任,也完全不符合標準,但在實操中,遇事不決抗生素確實經常會不講道理地起效。

  尤其是對一些小診所而言,抗生素+激素+退燒藥這樣的三板斧,幾乎足以應對一切感染,大醫院還在層層檢查的時候,那邊患者已經打完點滴拍屁股走人了,從頭到尾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病。

  然而這裡畢竟是正規三甲醫院,即便是這種問詢的形式,也沒人敢在問診中提供非對症的抗生素使用諮詢。

  但從個人而言,大家卻也都十分理解這位父親的處境。

  他真的是沒有辦法了,只想得到一個儘可能安全的抗生素使用建議。

  好消息是,孩子的狀態好像不錯,正趴在媽媽懷裡,用一隻眼睛偷瞄著這一大排醫生。

  通常來說,只要孩子狀態是正常的,病就不會太嚴重,搞不好再過幾個月自己就痊癒了,兒科多的是這種情況。

  只是在全場人員都有些放鬆的情況下,林小薇卻已開始緊張了。  原因無它。

  李致已經看了足足兩分鐘資料了,翻來覆去,反覆比對,這已經遠超他平均30秒左右的診斷時間,在他的坐診中已屬罕見。

  眼見李致如此悶頭翻看資料,其餘人也逐漸發現了不對。

  剛剛那個罕見的胃梅毒也就用了1分鐘,現在這個皮炎就這麼難麼?

  沉默中,又兩分鐘過去,李致卻依舊沒有停下,看著資料的兩眼不斷飛轉的同時,嘴裡也開始吟念起奇怪的東西:

  「兒童結節性多動脈炎……血檢否定了……

  「暴發性紫癜……不符合特徵……

  「腦膜炎雙球菌血症,感染檢查否定了……

  「肝功能正常……不是肝衰竭蜘蛛痣……

  「皮膚異色症的話……是先天的,出生就會有……「血管瘤微血栓……不會有疹子……

  「紅斑狼瘡、傳染性紅斑和皮膚病感染全部排除過了……

  「過敏也不會持續這麼久,而且發病後一直嚴格遵循習慣性飲食,過敏不可能再惡化的……」  聽著這些吟念,已再沒人能跟上李致的思路,天知道他想到了哪裡。

  大家只覺得李致是不是有些過於鑽牛角尖了,很多病其實就是沒有定論的, 「特應性皮炎」中的「特應性」,指的就是原因不明咱也搞不清楚的意思,是很普遍的情況。

  醫學還沒有發展到解答一切的程度啊,李主任……

  正當大家覺得李致也要認輸的時候,他卻突然一個抬頭問道:「孩子發病前經歷過雷擊或電擊麼?」

  「???」全場愣住,這問題也太跳了。

  思維已經延伸到這麼奇怪的地方了麼?

  「不不不。」李致卻自顧自地擺手否了, 「閃電紋不會在電擊後那麼久還在發展延伸的……lis-bar綜合徵?也不對,那會有血管症狀但不會有疹子……」

  話罷他又陷入了沉思,可很快又再度抬頭:「難道是水母蜇傷?你們是在箐島對吧?去的公園是海濱公園麼?」

  父親連連搖頭:「就是普通的社區公園,而且這半年都沒接觸過海,更不可能碰過什麼水母了。」

  「那公園裡有什麼特殊的植物麼?」李致追問到, 「毒葛,漆樹,木蠟樹,都有可能導致毒葛接觸性皮炎。」

  父親連忙看向抱著孩子的母親。

  母親連聲答道:「公園裡都是很普通的植物,灌木什麼的。」  李致就此再次陷入了沉默,繼續悶頭翻看。

  此時,別說對面的父母,就算是後面的旁聽醫生也都早已雲裡霧裡。

  這些病,已經完全是九霄雲外的傳說了,多數人根本聽都沒聽過。

  連閃電、水母和毒葛都考慮到了……這個人到底刷過多少文獻……

  人群中的皮膚科主治其實本來已經打算湊上去看看了,但聽到這些邪門玩意兒後又很自覺地退了回去。

  還是您來吧李主任……咱們小主治就不給您添亂了。

  如此沉默中,又兩分鐘過去。

  「呼————」

  李致終是嘆了口氣,將資料放回桌上。

  「抱歉,據我所知的醫學體系內,找不到任何適應症。」

  眼見如此,後方眾人卻反倒釋然了。

  果然,兒科怪病才是醫學的終點。  解了中耳肌無力,秒了胃梅毒,結果被一個皮疹乾沒了,這其實也是個合理的結局。

  這沒什麼可難受的,很多病就是這樣,至今教科書里都還充斥各種「病因不明」的病症,治療最多只能改善症狀,無法精準治癒。

  對面的父親卻對此沒有任何意外,反是上前安慰道:「沒事的李老師,兒科的病是這樣的,稀奇古怪的,也許過段時間就會好……」

  李致只搖頭道:「別信那些外行醫生和網絡搜索,你兒子的情況比你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啊……」父親一愣。

  母親更是當場兩眼一紅,轉望父親道:「我就說……不能那麼樂觀吧……還是要來薊京大醫院看的……」

  「先別急。」父親忙咽了口唾沫問道, 「勞煩李老師指點。」

  「稍等。」李致先將資料遞向了身後眾人:「你們也看看,有想法直接說,都戴好手套和口罩,現在開始防控拉滿。」

  王立峰當先接過資料,這便在大家的圍攏下一起看了起來。

  李致這才舒了口氣與父親展開講解:

  「兒童患者中,原因不明的疾病只能控制等待自愈這的確大有人在。

  「但令郎不屬此類。  「首先,這不是什麼皮疹。

  「雖然症狀上與皮疹符合,但從疹子的分布來看,這明確指向血液疾病導致的皮膚病爆發。

  「但所有我已知的,符合這個條件的病都已經排除了。

  「其次,自愈的機會的確存在,但至今我看不到任何自愈的跡象,免疫系統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反應,並且病情在加重,這是極其危險的信號。

  「如果我是前面的醫生,會立刻建議住院觀察,絕不可能說什麼原因不明,請回去用藥控制之類的。

  「最後,綜合其它條件,令郎的病只有以下兩種可能——

  「其一,這是一種我所不知的罕見遺傳病,因為某種原因被觸發了。

  「其二,令郎在7月15日下午的公園內,被未知病原感染,該病原完全繞過了免疫系統,直接感染血液系統,並爆發特異症狀,且仍在感染更多的血管和器官。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就是我科診療的範圍了。」

  父親聽得整個人都顫了起來,再沒有先前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

  母親更是直接哭出了聲,恨恨看著父親埋怨道:「就說了……要早來……你就懶……說沒事……」  父親忙一個抬手,僵僵正了正眼鏡道:「您這麼說……有些武斷吧……可能就是一個什么小細菌觸發的特異性反應呢……也許吃點抗生素就好了……」

  「你這個判斷哪裡來的?」「就……就自己查的……」

  李致挑眉道:「所以你不信有資格坐在這裡的我,信自己查?」

  「……」父親再次僵住,轉而看向後面的一排醫生中看上去最德高望重的王立峰,「其他老師也都是這個意見麼?」

  面對這樣的問題,正在看資料的王立峰直直回道:「一直都想糾正您,我們在這裡不是會診,是觀摩學習,請放心,李主任就是我們這裡的絕對權威。」

  旁邊皮膚科主治緊跟著點頭道:「如果是急性的倒也還好,但這都用藥並排除過敏原9天了,情況還在惡化,換我們皮膚科也會建議留院做系統性檢查的。」

  父親還要再說,母親卻是直接急了,一肩擠開父親,拖著椅子上前哽咽道:「李主任您別理他,他就是固執,老說現在這幫醫生還不如ai,老盼著吃上抗生素就沒事了。您跟我說,我信醫院,我信您!」

  父親被說得一臉尷尬,只好搖著頭退了一步。

  像這樣表面通情達理,內心卻十分固執,表面笑臉相迎,可一旦違背他的意願,出去扭頭就投訴的人比比皆是。

  李致對此並無任何意外,也不在乎,只與母親道:

  「無論如何都是要留院觀察全面檢查的,尤其是前面的醫院或許有檢查錯誤的可能,這點也要排除。

  「但在此之前,我要先確定一件事——  「7月15日下午的公園裡,孩子是否接觸過任何可能的感染源?」

  母親搖頭道:「問過保姆很多次了,都說沒有,就是推在兒童車裡散步。」

  「保姆來了麼?」

  「沒,在家裡。」

  「打電話過去,開免提,我問。」

  「好……」母親這便撥通了一個電話,打開公放將音量調到了最大。

  很快,一個帶著口音的婦女接了電話。

  「餵? 」

  李致則已切換成了義正言辭的腔調,重聲開口道:

  「我這裡是國家衛生防控部門,正在進行重大傳染病調查。

  「關於患兒宋驊的病情,請你如實回答——

  「宋驊發病當日,是否接觸過任何以往接觸不到的東西,包括但不限於動物、植物、物體和人員。」  「啊……」對面顯然是聽愣了,好久後才回道, 「沒的沒的,那個公園天天去,都是推著車子走半個小時散步……」

  「我們已經在調監控了。」李致硬聲回道:

  「這是嚴肅的傳染病調查,如果監控事實與你的陳述不符,你將承擔刑事責任,拘留15天到十年有期徒刑。

  「這裡最後再問一次——

  「宋驊發病當日,是否接觸過任何以往接觸不到的東西?」

  「……」這次對面愣了更久,足足十幾秒後,才半哭半埋怨地說道:

  「我就……就放下車子……跟別家阿姨聊了幾句……

  「就看到一個女的……在……

  「在摸驊驊的臉……」

  聽著保姆這段支支吾吾的敘述,李致還未做反應,父親卻先急了,瞬間脹目上前:

  「這麼重要的事不他媽早說!!!」

  「我……我我……」保姆連聲哭腔道, 「我想著……就摸了一下不礙事的……我過去她就走開了……」  「艹!!」父親恨得直跺腳, 「耽誤了,全耽誤了!!」

  此時母親反倒冷靜下來,只與父親道:「你別在這裡說廢話,聽醫生說。」

  「對對……是……」父親硬將怒火壓了回去,再看李致,已不敢有一絲造次。

  可李致卻問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那個女人什麼樣?」

  「啊? 」

  「我問你那個女人什麼樣。」

  「……特別白……很漂亮……看一眼我就愣住了……我想起來要過去,她就走了……」

  「沒有任何對話麼?」

  「沒有……」

  「掛了吧。」李致這句話是對母親說的。

  隨後,他轉望全員。  「所有人去外面消殺。

  「王主任立刻準備最高防控規格的病房。

  「父母也不要走了,留在這裡隔離。」

  全場一肅,但王立峰已經率先放下了手裡的資料,滿面沉重地與李致問道:「你的意思是……」

  「對,就是你想的那件事。」李致沉然點頭:

  「紅花瘟,或許已經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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