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篤定


  視頻會場內,足足半分鐘的沉默後,嚴仲海才終於開口:

  「這個假說很有啟發性,只是我對異常病涉獵尚淺,有些過於超出我的認知了。

  「但如果李主任如此確信,我相信至少裡面的原理一定是自洽的。

  「不過還有幾個細節,我還是想請教一下。」

  「嚴老師請。」李致微笑著點頭道,「我能猜到這些細節是什麼,其實我是刻意沒有講的,不想耽誤時間做解釋,也不願剝奪您思考的樂趣。」

  「…………」嚴仲海麵皮一抽。

  

  這個語言,這個微笑,這個逼味兒,過於猝不及防,以至於連他都沒能繃住。

  ?????

  會場也進入了第三波拍頭「哦乎」潮。

  刻意不講?思考樂趣?

  好好好,你成李老了,人家是學生小嚴是吧?

  嚴仲海這邊,也是整理了好久的表情後才終於勉強回道:「既然這樣,請研究所先提問吧,我完善一下細節再說。」  主屏就此一切,壓力突然給到了吳文翀。

  吳文翀也是有些措手不及,愣了幾秒後才開口道:

  「李主任這個假說很有啟發性,但由於牽扯到是否採用抗真菌治療的路線問題,還是需要嚴肅論證一下的。

  「這裡面的機制,已經深度涉及病原微生物領域,我就不班門弄斧了。

  「這裡請我所病原微生物專家劉昆教授進行發言。」

  主屏很快再次一切,一個戴著眼鏡頭髮稀疏的瘦峭男人出現在了屏幕上,此時在低頭奮筆疾書記錄著什麼,發現主屏變成自己才反應過來,匆匆停筆抬頭。

  喝了口水,醞釀一番後,他才炯炯有神地看向鏡頭,就此開口:

  「時間有限,我只記下了8個問題,還望李主任解答。」

  看著這位出奇自信的眼神,不少人都感覺……

  他好像是有備而來啊。

  正常人聽到李致那一套假說連消化都還來不及呢,再牛逼也只能是嚴仲海那樣的反應才對,這位劉昆卻已經記下這麼多了?

  家裡桌子上蹲著的林小薇更是啪的一下,急得一把趴在了桌子上。  不好,是代理人之戰!

  這個吳文翀顯然早就做好與李致出現意見矛盾的準備了,但正所謂王不見王,他所長之尊怎麼也不好直接與李致爭論。

  這種時候李致親自與劉昆對峙,難免也丟了排場,這邊也該有個代理人才對的!

  想至此林小薇突然神色一凝。

  難道……

  用我林小薇的時候到了?

  林小薇躍躍欲試間,劉昆已經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首先是一個最簡單直觀的問題,如果感染者體內只有x物質,我們為什麼在血檢切片中發現真菌了呢?」

  聽到這個,林小薇瞬間咕嘰一縮,接著又慫又穩地抓來了新的一盒薯片。

  這答個屁啊。

  還是請李哥來吧。

  她正要準備坐回去吃瓜看戲,手機卻又噔噔響了。  【李致:我懶得跟他廢話,虞靜抽不開身,你能答麼?】

  !

  林小薇直接嚇得掉到地上。

  臥槽別啊李哥!!我就是個廢物!現在腦子裡只有番茄薯片最好吃!

  【林小薇:答不得,我……我洗澡呢!!】

  李致收到回信也只好一嘆。

  虞靜、魏遠航,隨便一個人在這裡也能應對了,現在要被迫親自回答這些蠢問題了,像許願機一樣沒完沒了。

  論戰從來都是最無聊的事,不如和他換個玩法了。

  李致這便靠回椅背,頗有興致地反問道:「你是搞病原微生物的,那一定知道馬爾尼菲籃狀菌吧?」

  劉昆一愣:「當然。」

  「請說一下這種真菌的特性。」

  「……」劉昆再次愣住。  「想明白了?」李致擺手催促道,「那就說下個問題,我們趕時間。」

  「……」劉昆依然愣住。

  他做了再多的準備,也不可能料到李致會用這種方法回答。

  但對於懂病原微生物的人來說,面對這個問題,只需說出馬爾尼菲籃狀菌就夠了,不需要再有任何解釋。

  一時間劉昆也不知道是該直接問下個問題,還是硬著頭皮把這個事說清楚。

  僵持中,還是嚴仲海開了口:

  「我為不太明白的同僚講解一下吧。

  「馬爾尼菲籃狀菌,最大的特點是環境依賴。

  「它在人體內處於潛伏態,37c左右時,會維持單細胞酵母態增殖,以此逃避免疫系統。

  「而一旦宿主的血液流出體外,溫度降至30c以下,並接觸到外界空氣,它會逐漸從單細胞拼接拉伸為菌絲體,並在末端分化出孢子,隨風感染下一任宿主。

  「李主任的意思應該是,x物質也擁有類似的環境依賴特性,會在終末期和離開人體後,快速利用血細胞組裝真菌,形成菌絲。

  「而我們從抽血到製片觀察,最快也要半個小時,這段時間足夠讓菌絲產生了。」  眾人這也才理解了回答的含義。

  看來李致也是真的很討厭唇槍舌戰,逼得嚴老來當助教了。

  不對,助教應該是劉昆才對,只是這位開局就被李致一眼瞪傻了,到現在才將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家裡的林小薇更是嘎嘎吃薯片開心看戲。

  哈哈哈吳文翀想不到吧,你家裡這位大將他是個潘鳳啊!

  主屏內,此時的劉昆也終於梳理好情緒,對著本子上的記錄提出了下個問題:

  「既然如此,那就出現了另一個問題。

  「機上的那位死者在三天前是去過醫院的,當時做了血常規,為什麼沒有檢測出真菌?」

  李致聞言又是一臉無趣,正要回答,嚴仲海卻再次搶先開口:

  「劉昆教授可能在醫院一線的時間比較少吧。

  「現在的血常規,都是取了血送進分析儀自動出報告的。

  「只要不觸發報警,不會涉及顯微觀察。  「那個死者的檢查記錄我看了,從抽血到過完機器大約15分鐘,這個時間不一定足夠x物質組裝大量的真菌。

  「即便存在一定數量的真菌,只要不明確干擾血細胞計數,也不會觸發報警。」

  劉昆見嚴仲海親自作答,也不好再多追問,當即又問出了第三個問題:

  「按照李主任的說法,感染者到中晚期,體內一定存有大量的x物質,其中必然有一部分會隨著尿液等途徑排出體外,所以說我們的環境已經被該病原徹底污染了麼?現在是不是整個箐島都是紅花瘟感染者了?」

  這一次嚴仲海自然是沒法作答了。

  李致卻是聽得直搖頭:「你把精子排進馬桶,第二天整個下水道就都是你的子嗣了?」

  「……」劉昆大為震撼,肉眼可見地震撼。

  嚴仲海也是麵皮一抖,再次沒繃住。

  第四波「哦呼」大潮隨之而至。

  就連林小薇吃薯片的手也僵住了。

  完了,這下好像過於牛逼了……

  「咳!」  高偉不得不怒清了一下嗓子,緊急介入開口道:「李主任疑似為as患者,不太理解比喻的運用尺度,絕沒有譏諷的意思,請大家諒解。」

  聽到這個場面才稍有緩解。

  李致卻是一個皺眉。

  我沒有啊。

  哪那麼多說法,我這就是在罵他啊,你在這裡亂圓什麼?

  他正要開口表達立場,高偉卻是直接斷了他的麥,強行撈回了主導權:

  「我理解劉教授的困惑,但現在是醫療會議,我們沒時間拘泥生物學細節。

  「x物質的具體機制,正如音石菌為何會唱歌一樣,是一個需要漫長周期去研究的問題,李主任不可能在這裡給出答案。

  「眼下,我們只需就x假說大體框架是否成立進行討論。

  「嚴老師,吳所長,你們對此是否還有疑慮?」

  伴著他的話音落下,劉昆也被強行關屏閉麥,剩下5個問題看來是白準備了。

  就算是旁人,也能感覺到那種卯足了勁準備大顯身手,卻被抽了一嘴巴又按回去的憋屈感。  但這對劉昆來說很可能是個好事,天知道李致還有什麼逼話等著他。

  會議主屏也就此回到了三大巨頭並立的局面。

  這會兒,嚴仲海也再沒有迴旋的空間,當先開口道:

  「剛剛我仔細想了想,我的幾個疑問確實都可以自己找到解答。

  「因此我認為,這套假說,在大方向上是自洽的,也與事實吻合。

  「但是細節上完全超出我的認知了,無法做出任何評價。

  「吳所長,請。」

  吳文翀派出的人被一腳踹了回去,表情難免有些悻悻,可事到如今也只好親自頂上:

  「如嚴老師所言,x假說在大方向上是自洽的。

  「但問題在於,這個假說的前提是『感染者體內血液中沒有真菌』。

  「這個前提就一定正確麼?

  「我們都知道,異常病原普遍都有免疫逃逸特性。  「會不會這些菌絲,就是不會引起免疫反應,不會堵塞血管,不會引起炎症?

  「雖然這很難解釋,但總比『x物質用動物細胞組裝真菌』要好解釋得多。

  「你說呢,李主任?」

  車軲轆話再次滾了回來,李致的表情已經有點煩了,但還是盡全力耐著性子回道:

  「我說過了,x假說是唯一的可能。

  「這樣的空談到明天也不會有定論,我已經讓人去做實驗了,等等看結果就好了。」

  吳文翀追問道:「請問這個實驗什麼時候有結果?」

  「不知道。」

  「那我退一步說。」吳文翀連聲道:

  「就算這個實驗有了李主任想要的結果,那也只是單方面的,片面的,必須我這邊交叉驗證才行。

  「而且這個實驗很複雜,就算我會後第一時間去設計安排,要做到嚴謹可靠,最快也要明早才有結果。

  「可血液真菌感染死亡率可是按小時翻的,紅花瘟更加不可估量,難道要讓所有感染者等到明天早上麼?  「這或許只是個及早用抗真菌藥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全組人好不容易搶出現在的治療窗口,一定要再發展,再增殖十幾個小時麼?」

  「當然不。」李致一臉不解地回道,「今晚就會開始換血療法,還要讓我說幾次?」

  這次吳文翀再無回話,只哭笑著擺手靠回了椅背,示意自己和這個人實在沒必要多說了。

  此時不僅是吳文翀,其餘人也都覺得李致有些不可理喻。

  x假說確實很牛逼,也確實可能是對的,但憑一個假設就放棄抗真菌,篤定換血,未免有些太偏執了。

  嚴仲海此時也陷入了深思,不再發言。

  顯然,這已經是真正的路線之爭了。

  由於抗真菌藥與換血都是非常兇險的療法,各自都有很大的副作用,且相互有所排斥,完全不可能同時使用,因此今晚最多選一條路走。

  無論哪條路,一旦選錯,都將極大地延誤治療,考慮到紅花瘟的病程進展速度,這種路線錯誤的代價是不可容忍的。

  也正因此,連嚴仲海都要猶豫深思路線的選擇。

  近半分鐘的僵持過後,還是李致耐不住道:

  「我可以走了麼?還要安排換血治療。」  嚴仲海一臉尷尬,吳文翀更是苦笑搖頭。

  李致很不理解這樣的情緒:

  「不是一開始就說三個組相互獨立差異化治療麼?

  「吳所長當然可以拒絕我的建議,我也不需要聽他的。

  「各自治療就好了,為什麼還要在這裡耽誤時間?」

  聽到這裡,嚴仲海終是提了口氣,責無旁貸開口定論:「的確,再交流也沒什麼意義了,我這邊等實驗結果到晚上六點,李主任有消息隨時通知我這邊,如果屆時無法證明,二組就只能繼續抗真菌治療了。」

  吳文翀隨即道:「我這邊跟嚴老師同步,另外也會進行x假說驗證實驗,有結果會立刻通知諸位。」

  正當大家以為會議即將就此悻悻收場的時候,吳文翀卻突然面色一柔,說道:

  「對了薊醫一院的沈院長也在吧?

  「這種情況放棄標準療法,採取超出規範的換血治療,您這邊是不是該……

  「『把好關』?」

  轟——  辦公室中的沈秉清渾身一震。

  【把好關,不行就把李致換了。】

  原來是這樣的麼……

  恍惚間,沈秉清看到自己已經出現在了會議主屏上。

  終於還是躲不過了啊……

  他只好抬手擋在嘴前咳了幾聲,給自己爭取決策的時間。

  在現有證據下,採用抗真菌療法的確是最挑不出毛病的,哪怕結果是錯的,也不會有什麼責任,畢竟都是跟著嚴老的用藥走,天塌了有嚴老頂著。

  相反,換血這種完全脫離指南和醫療常識的方案,則是一條錯了必死的路線。

  不只是患者,一院這邊也會有很大的責任,李致自然是首責,但這麼嚴重的事,自己這個領導也難逃干係,就連一院的名聲也會受損。

  現在看來,閻校長擔心的也正是這件事。

  有些時候,寧可安全的錯,也不要危險的對。

  閻校長的意思大概是全程跟著嚴仲海就對了,嚴老過來就是替大家扛事的。  而從吳文翀的話來看,閻校長很可能是與他交流過的,讓他在關鍵時刻提醒自己「把好關」。

  全都連在一起了。

  沒有選擇了,這下完全沒有選擇了。

  沈秉清不得不一臉沉重地抬起頭。

  可他看著鏡頭剛要開口,卻欲言又止。

  但是……

  但是……

  我認為……

  李致是對的啊……

  雖然這過於狂放了,但異常病就是這樣的東西啊……

  我見證了音石症的風風雨雨,還沉迷於x假說的天馬行空。

  明顯這才是更有魄力更接近異常的答案。  現在患者的檢查如此正常,狀態如此健康,血液里怎麼可能有那麼多菌絲呢?這才是無法解釋的啊!

  如此憋憤間,沈秉清忽又想到了什麼。

  曾院……

  曾院也被感染了的……

  自己再怎麼錯,最多也只是停職。

  可治療方案要是錯了。

  曾院可是會死的。

  怎麼選……怎麼選……

  正在沈秉清都有些無法喘息的時候。

  噔噔。

  手機響起。

  【宗朝東:我支持李致,一起扛。】  【孫志軍:老師別慫!!丫們就是不管患者死活怕擔責!!李致的方案咱們39科聯名簽字!】

  【汪宇:x假說是可以寫進教科書的理論,它比血液里滿是菌絲人還活蹦亂跳要合理!】

  【……】

  看著這一條條信息彈出,沈秉清已不禁眼眶酸紅。

  呼——

  這口氣,喘過來了。

  這就是我們一院臨床的兄弟。

  沈秉清再抬頭時,瞳中已再無迷茫,只如一次普通的例會般強勢開口:

  「作為一院的代理院長。

  「我全力支持我院委任的治療組長,李致。

  「臨床指南固然是我們的倚仗。

  「但事實已經證明,要攻克異常病,唯有不斷突破固有的認知,採取直抵病灶的療法。  「如果畏懼突破的風險,在明明有更篤定方案的情況下消極退守,這無疑是對領導信任的辜負,更是對患者生命的失責。

  「基於此。

  「我全力支持我院委任的治療組長,李致。」

  在這已近乎悲壯的表態下,這一次,無人敢言。

  吳文翀的身形好像也矮了一截。

  也就在此時,高偉的聲音傳來:

  「醫大魏遠航教授入會申請發言,他是李主任組裡的吧,安排發言麼?」

  「當然。」李致答道。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語音中很快傳來了魏遠航滿是雜音的叫嚷:

  「抱歉晚了,為了求穩,我們連續觀察搜尋了一個小時!

  「現在已經可以確定,從取血開始到現在接近兩個小時,在37度恆溫抗凝隔絕空氣的環境下,10個血檢樣片均未觀察到菌絲!

  「沒有菌絲!只要全程模擬體內血液環境,就不會出現菌絲!」  聽過這段暴躁的發言後,所有人都看向了吳文翀的分屏。

  吳文翀卻不為所動,只搖頭道:

  「我早說過了,李主任這邊單方面的實驗是不可靠的。

  「或許有菌絲沒找到,或許恰好取的血沒菌絲,或許有別的什麼條件干擾都有可能。

  「要系統化設計嚴謹的實驗,多方論證才能下結論。

  「這麼嚴肅的事,一兩個小時急於求成是在瞎搞。」

  「我瞎搞?!」魏遠航直接急了,「我做這麼多年幾萬個小時會瞎搞?沒有就是沒有,十個片,十個人,十組血,都沒有,誰做也沒有!」

  吳文翀再次擺了擺手靠回椅背,示意和這個人也沒得說了。

  至於旁人,聽到魏遠航的檢驗結果,雖然心下已經偏向於相信了,但卻也沒法否定吳文翀的說法。

  一個人的實驗太沒說服力了,完全可以故意沒看到,又或者真的巧合取到了沒菌絲的血。

  魏遠航更是急得要罵人,最後還是被高偉閉麥了。

  可緊接著,又一個名字冒進了會議室申請發言,這次高偉連問也沒問直接接通。  只不過這次音頻里傳來一個軟糯的女聲:

  「各位老師好,我是薊醫一院異常病理科虞靜。

  「現已觀察到,體外靜置血液中,菌絲從無到有的全程畫面。

  「視頻已上傳至平台患者病歷中,各位老師可直接查閱。」

  轟!

  所有屏幕前的人都挺了下身子,包括李致和嚴仲海。

  視頻?!!

  捕捉到了菌絲被x物質組裝的視頻了?!!

  怎麼做到的?那是怎樣的畫面?

  這誰啊?這還是人?

  全場錯愕中,高偉快速問道:「我直接在會場播放這段視頻,請問視頻資料具體存在哪位患者病歷下?」

  「哦哦,抱歉忘記說了……」虞靜連聲道:  「由於我的實驗方法需要抽取大量感染血液富集,結果只有一位患者願意配合……

  「那位患者是編號1——

  「曾強。」

  聽到這兩個字,一院所有人眼睛都冒出火了。

  曾院!!!

  還得是你啊曾院!!

  來吧,沖吧。

  全院的血凝在一起了!

  一起沖死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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