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上帝動手的瞬間
在高偉的操作下,會議主屏很快變成了血液樣本的觀測視頻。
再不需要任何語言與對話,所有人都屏息觀看起這段無聲的微觀世界。
幾十顆紅細胞平鋪在視野中央,呈標準的雙凹圓盤狀,周圍散布著顆粒狀的血小板和幾顆白細胞,這是完全健康的影像,並且沒有任何真菌或菌絲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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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視頻上方標示的時間和溫度不斷在變化,人們大概只會覺得這是一張靜止的圖。
如此半分鐘近乎凝滯的景象後,高偉手動開啟了10倍速。
時間開始快速推進,溫度也在可見地降低。
當時間到達8分鐘,溫度降到29.7c,靜止的影像終於出現了隱隱的悸動!
最先出現異常的是血小板,一顆接著一顆,像是擊鼓傳花一樣陸續開始顫動,接著又在眨眼間像鞭炮一樣爆炸破裂,一團團高折光微粒隨之爆裂而出,其中應該富含atp和鈣離子。
這個過程大概用時3分鐘,隨後,當時間到達11分鐘,溫度跌破28c的時候,更驚人的變化出現了!
人們看到十幾顆紅細胞本來圓潤的細胞膜出現了微妙的膨脹與收縮,似在痛苦地,急於排出內部的某些東西。
可正當大家以為紅細胞也即將破裂的時候。
呲呲呲—— 好似聽到了聲響般,一根根尖銳的棘刺突然從膜中刺出,這個過程極其統一迅捷,在幾個眨眼間,那十幾顆紅細胞就變成了像是血色海膽一樣的棘形紅細胞!
與此同時,這些紅細胞內部的液體開始變暗、濃縮,折光度急劇升高,中心似乎還出現了不規則的結晶核。
嗵——
13分鐘,26.8c,最為臃腫的那顆棘形紅細胞崩裂了。
細胞膜應是被內部膨脹的物質撐破,一團暗紅色的黏稠膠團隨之破體而出,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不到半分鐘的時間內,十幾個細胞接連爆開,十幾團暗紅色膠體在血漿中融合成模糊的一片。
17分鐘,24c。
黏稠模糊的膠團開始不斷收縮,物質肉眼可見地開始集中,直至逐漸形成了一根有些模糊的深紅色的細管。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根細管越來越清晰,邊緣也越來越銳利。
終於,在第19分鐘,細管壁上開始延伸出分叉的菌絲。
菌絲像是活的線蟲一樣,一面延伸一面向周圍試探,直至某一根菌絲的尖端捕捉到了一顆健康的紅細胞,它沒有任何停頓,立刻將其刺穿開始抽吸。
細胞質很快被抽乾,乾癟摺疊的細胞膜殘骸也沒有被拋棄,而是被後續延伸過來的分叉菌絲紛紛纏繞,作為原料砌進了菌絲網格的節點。 24分鐘,22.3c。
視野內的最後一顆紅細胞被吸盡,粗壯菌絲的網狀延伸也就此定格,除此之外,只剩下些許紅細胞的殘骸。
它們零散分布在菌絲網絡的縫隙間,像是被啃完的屍骨殘渣。
視頻在此定格。
無人發言。
對大多數人而言,如果不是在這麼嚴肅的場景看到的這個,大概只會認為是ai。
但這一幕就是真實地在眼前發生了。
這下,真的看到上帝動手的那一刻了。
就算這一刻再奇詭,再不可思議,就算有一萬個理由否定和質疑x假說,至少有一個結論已經板上釘釘——
真菌是在離體後產生的。
現在感染者的體內,並不存在真菌。
抗真菌治療是要針對真菌結構的,如果這種結構都不存在,那用這藥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這種情況下,即便x假說有問題,即便導致這些真菌出現的原因並不是什麼x物質,那問題也只能出在血液里。
既然如此,那麼全面換血,把血漿換掉,把紅細胞換掉,把白細胞換掉,把血小板換掉,把一切的一切全部換掉。
這的確成為了最接近治癒的方案。
而這個方案,是李致在幾個小時前的第一次會議就提出了的。
即便當時還沒有x假說,沒有發現什麼真菌,他就已經看到了這裡,已經篤定了方案。
他甚至還準備了骨髓移植,考慮到了造血系統根源被污染的可能。
完全無法理解,這個人到底站得有多高。
此時,所有一院的人也終於可以抬起頭了。
現在明白了麼?
我們為什麼選這個人!
如此漫長的沉默後,高偉再次將主屏切換回三個組的醫療組長。
可以看到,嚴仲海已是面色凝重,但其間似乎藏著某種躍動的光彩。 吳文翀的臉已經僵住,似是在飛速思索著很多事情。
李致卻已經在看表了,大概對會議時長已經忍耐到了極限。
高偉也再不敢耽誤,這便問道:「吳所長,這段影像足夠證明一些問題麼?」
吳文翀在一段極短的猶豫後,再次露出了體面的笑容:
「雖然是單個患者的孤立實驗,但也很能說明問題了,研究所這邊也會儘快在其他患者身上復現實驗。
「下次如果李主任還有什麼發現,還望能及早告知,讓我們兩個組也有機會參與實驗驗證,免得再突然搞個措手不及。」
「不是的!」虞靜的聲音突然傳來,大家也是此時才發現這位原來一直連著麥,她也不管對面是誰,就這麼著急忙慌說道:
「下午2點15左右,李老師才想到體外形成菌絲的可能,根本還沒有完善的推測就先安排我們去做實驗了,不是故意要搞什麼措手不及!
「這在當時只是個不成熟的猜測,也不可能突然就作為重要信息發布在平台上,盲目要求其它組也實驗驗證。
「並且,不管現在我和魏遠航有沒有送來結果,李老師的立場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李老師做的所有事都是爭分奪秒救治患者,請不要以您的心態去揣測別人!」
虞靜好像還要再說,卻已經被高偉閉麥。 李致的團體也是活生生地把他逼成了控場專家。
吳文翀更是肉眼可見地尷尬,連擺手示意自己跟這個人無話可說都做不出了。
嚴仲海則再次接過了話頭:
「從這些證據來看,不僅是換血療法這個意見被驗證是可行的,請血液科專家這件事,也同樣迫在眉睫。
「李主任在第一次會議上的兩條意見都沒問題,接下來我所能做的非常有限,有可能的話,請儘快安排血液方面的專家來主導二組醫療工作。
「當然,我和我的團隊依然會責無旁貸,堅守一線。」
聽聞此言大家才意識到。
全對!
李致首次會議起手開的兩個大,竟然全對!
會前一院的人還在擔憂那個逼裝垮了,會上被指責,再怎麼樂觀的人也不敢想像會有這樣的結果。
這次高偉也不含糊了,連聲應道:
「經李主任建議,我這邊已經聯繫到血液感染病履歷豐厚,病原研究世界一流,並且有過伊波拉成功治癒經驗的專家團隊去二組支援了。 「但還是請嚴老師主導醫療工作,畢竟紅花瘟依然與真菌和肺部感染干係重大。」
嚴仲海對此並無意外,當即回道:
「這樣最好。
「那麼接下來,我會在專家的指導下,綜合李主任那邊的換血治療方案展開治療。
「但受限於血源庫存,二組大概只有部分患者能得到換血治療,其餘患者仍然只能採取抗真菌治療。
「這裡受李主任啟發,結合剛剛的影像,我也想到了一種可能——
「x物質也許並不是單一的物質,而是真菌將自身裂解,化為無數個碎片零件分布在血液內,逃逸免疫的同時隱秘增殖,直至受到觸發信號再組裝爆發。
「如果是這樣的話,感染者體內或許存有真菌的碎片零件,抗真菌治療或許會有奇效。
「我這邊會考慮棘白菌素類用藥,用以阻斷真菌細胞壁的合成。
「該類藥品比較溫和,無紅細胞與骨髓毒性,不會引起溶血,不占用肝腎代謝通道,後續也可隨時展開換血治療。
「同時也會考慮體外血液光化學核酸滅活術、高熱療法、高壓氧艙治療等手段。
「如果x物質是『真菌碎片』的話,這些方法或許會有效。」 嚴仲海說著忽然抬頭一嘆,一臉通透之色:
「我也沒想到,我這個年齡,這個大腦,還能想出這麼……這麼荒誕的設想。
「這些療法只是一時間冒出來的,或有不妥,諸位同僚見笑了。」
「哪裡!」吳文翀一聽這個就來勁了,連連讚嘆道,「嚴老師的這個想法很有啟發性,比單一x物質要合理得多,研究所會跟進嚴老師的治療方案,同樣兩線並進!」
這次,嚴仲海卻少見地板了下臉:
「有件事,其實我也強調過很多次了。
「救治的機會只有一次,希望三個組都能保持科學客觀的態度,適當地進行差異化治療,爭取更多的生機。
「諸位同僚放心,無論結果如何,去和上級請罪的,去上新聞發布會的,都是我。
「正如一院的沈院長所說,危難之下,當以救治患者為己任,不該有太多其它因素的干擾。」
吳文翀的臉再次僵住,似是想說點什麼,但卻找不到任何再開口的理由,就連現編幾個治療方案都說不出了。
這直接給林小薇看樂了,開始忍不住在咕咚咕咚桌子上翻滾,倒過頭笑嘻嘻看向屏幕。
來來來,求吳所長再做一次那個啊! 苦笑,擺手,靠椅背,我和這個人沒什麼好說的了,牛逼你再做一次啊。
此時高偉也不忍再看吳文翀尷尬,這便接過話頭道:
「血源已經在緊急籌備了,預計今晚第一批供血會補充到三個組的血庫。
「接下來,請三個組儘快在平台上公布各自的治療方案,相互參考後,於今晚展開全面治療。
「下次會議預計在明天上午召開,就治療過程和治療效果進行探討。
「辛苦諸位了。
「散會。」
聽到「散」字的同時,李致第一時間就合上電腦,接著閉目靠到了椅背上。
其實正如虞靜所說,最後的實驗結果並不重要。
當他說完x假說的同時,一切就已經定論了。
和音石菌一樣,他再次成為了第一個提出紅花瘟致病機制的人。
享受的笑容也又一次浮現在李致的臉上。 抱歉了,同行們。
又一次地。
被我爽完了。
這個發現可比音石菌的「發聲器」要重要得多。
它揭露了一條完全不同的病原演化方向,在這個方向上不太可能只有紅花瘟一個個例,大概率是廣泛存在於異常病原中的。
隨著這個理論的誕生,今後面對異常病分析的視野已被大大擴寬,那些至今未能治癒的異常病也可能得到解答。
自己曾無數次夢想著提出這樣的東西,甚至不敢奢求,一輩子有一次就夠了。
可是想不到,這麼突然地就實現了。
這就是滿足的感覺嗎……
現在死都無所謂了。
如果真有死後的世界,我會與你分享的,呂方。
短暫而又透徹的享受過後,李致的思緒很快回到了現實。 看來異常研究所也不過如此,所謂院士也不乏欺世盜名之流,蟲豸一樣的作風活該被我碾在腳底。
但要是反過來想,倒應該感謝他們。
如果不是這樣的蟲豸,怎麼會把葉子文逼到這裡找我?
怎麼會讓高偉轉而向一院投入資源?
雖然反應有些慢,但總也算來得及。
至於嚴仲海,這個年齡的人能想出「裂解-增殖-重組」這個路徑,補上假說的細節,倒也算是個內行。
如果他是對的話,未來這個假說就命名為「李致-嚴仲海假說」吧。
海森堡不確定性原理、錢德拉塞卡極限,孟德爾遺傳定律,那些人總喜歡用毫無意義、難以記憶的人名命名原理,上學的時候記起來很麻煩。
這回也該給別國的學生們來點難記的怪名字了。
如此回味過後,李致轉而打開了異常面板。
實際上在視頻中真菌出現的時候,面板就已經有了變化——
【李致(異常感染中) 【異常圖鑑:4→5
【發現『紅花瘟』。
【特性1:該病原以真菌態傳播,死者症狀爆發時,由於真菌極速暴增會綻放出大量紅花,並產生大量孢子擴散傳播。
【特性2:該病原在人體內並非真菌態,並廣泛存在於血液中進行增殖,只在環境變化達到閾值時,才會開始利用人體組織與血液養分形成真菌。
【圖鑑完整度:45%
【可分配異常點數:2.9→4.3
【距離感染爆發:38→50天
【感知強度:10
【體質強度:9
【理性強度:16→17】
嗯?才45%麼?
看來x物質還大有說法。 剩下的內容中或許也還藏著治癒的秘密。
呂方的老醫書里都寫了,我沒理由找不到。
沒時間享受了,準備換血。
李致這便睜開眼,準備整理換血方案。
噔噔,手機響了,是個沒見過的群——
【相親相愛一科人】?
人類是取不出這種蠢名字的,只能是企鵝乾的了。
點開群,果然正如李致所料。
【林小薇邀請李致、虞靜、許野、盛旭、魏遠航加入群聊】
【林小薇將群名更改為『相親相愛一科人』】
【林小薇:哈哈哈哈哈!我都看到了,這下李致逼揚四海了,燥起來啊兄弟們!!】
【虞靜:還好趕上了……我得歇歇。】 【魏遠航:艹他媽的吳文翀敢質疑我?虞師姐你那段噴輕了。】
【虞靜:啊?我有噴人嗎?】
【魏遠航:你也as?】
【魏遠航:對了李哥,我都想好了,x假說將來就命名為「李致-魏遠航假說」你看怎麼樣,將來讓老外也捏著鼻子背我的名字,想著就來勁啊!】
【盛旭: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林小薇:哈哈哈,沒過門的媳婦也是媳婦。】
【盛旭:聽說院裡出事了,人排不開,我被叫回來上台了,想想還是先不要請假了,過了這段再說吧。】
【盛旭:對了,我們主任叫我去獻血,@李致,李主任我這個情況獻血會不會死啊?】
【李致:登記查得不嚴,你就先填上,然後讓林小薇獻。】
【林小薇:???】
【許野:訂飯嗎,主任?】
【李致:蓋飯吧,簡單點。】 【許野:主任日理萬機,吃條魚補補腦吧?】
【李致:行。】
【許野:清蒸老虎斑可以嗎?】
【李致:好。】
【許野:虞靜也在,再來點海參吧。】
【林小薇:你特麼過分了吧!薅牢李也不能這麼薅啊!】
【李致:無所謂,不浪費就行。】
【李致:今晚魏遠航、林小薇休息,虞靜消殺完來做換血,許野蹭完晚飯後下班。】
【林小薇:好,明早8點我來主事!】
【虞靜:20分鐘就到!】
【魏遠航:我去論壇挖吳文翀黑料了,我弄死他。】
【盛旭:幾點開飯?要不我也來吃點海參……】 【許野:5點半吧。腎虛公子來那還得加點大腰子了,漲價後都好久沒吃了,四五十塊一串太過分了。嗯……我們4個人就先來8串好了……】
【林小薇:牢李你不要讓她管錢了啊!!!】
林小薇最後的叫嚷李致自然是沒看到,他吩咐完工作就屏蔽消息掀開電腦了。
生物書上的李致假說還不夠。
接下來,要在臨床指南中印上李致療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