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我只是一位路過的護士……
辦公室內，沈秉清顫顫地放下了電話。
會後他第一時間就打給閻宗海，補上了匯報。
只是高偉剛剛還強調過紀律，現在整場治療還在涉密範疇，除醫療必需外，不得向外透露情況，因此沈秉清的匯報也只能做得很宏觀，主要集中在醫療調度方面，說清楚消耗和經費等問題，並表示不會耽誤門診。
閻宗海也並未再表示什麼，只是嗯了幾下，說了句好好做，辛苦了，便掛下了電話。
雖然全程都是套話且異常平靜，但沈秉清知道，這件事後，自己在未來已經不可能接任院長之職了。
穩定與忠誠從來都是第一考量，自己的抉擇同忤逆無異。
不過這已經無所謂了。
自己就算死，也要撐到紅花瘟解決了再死，撐到曾院康復了再死。
沈秉清這便提了口氣，抓出手機。
紅花瘟專項治療組群內早已沸騰。
【50名感染者健康評估完成，其中41人可進行換血治療，全院努力下16萬毫升全血已到位！】
【輸血科全員就位，六點前會完成最後準備工作！】 【外院血濾機和分離機已徵用到位，麻醉科已全員到崗！】
【血液科協同病理科進行紅細胞病理分析，預計後半夜會有成果。】
【虞靜罵得好狠啊。】
【這裡還是討論治療吧，不要說無關的事，不過虞靜罵得確實好狠啊。】
【那個其實無所謂的，關鍵還是沈院替大家頂住了壓力。】
【是啊，沈院領導下，我們備血和換血準備也都走在了前面。之前心裡還有些沒底，現在可以全力開幹了！】
看著這些，沈秉清一直緊繃的眉頭終也隨之一舒，跨步向外走去。
有些事，僅存於自己與校方之間就夠了，李致不需要知道，宗朝東不需要知道，院內所有人也都不需要知道。
醫療之外的事，全部落在自己肩上就好了。
其餘人，只管沖。
……
異常病研究所。 「吳所……是我沒做好……」劉昆悻悻低著頭走進所長辦公室，「那些話該我說的，不該讓所長親自開口……我準備了8條，殺手鐧還在後面的……」
吳文翀卻只是搖了下頭，抬手示意讓劉昆落座：「不是你的問題，是高偉在針對我。」
「嗯？」
「他是故意不讓你發言，逼我表態。」吳文翀靠在椅背上嘆道：
「我也是冒進了，想借這個機會壓一壓異常病理科。
「只是沒想到紅花瘟這套機制能真的存在，實驗結果這麼快就能端上來，應該再保守點的，停在分組治療那裡就好了……
「但那確實是個撤掉李致的機會，明明都安排好了，哎……」
劉昆小心落座，想了想說道：「高偉應該只是不想在細節上耽誤時間吧？不一定是在針對我們。」
吳文翀再次搖頭苦笑：「沒聽高偉說麼，他已經聯繫到『血液感染病履歷豐厚，病原研究世界一流，並且有過伊波拉成功治癒經驗的專家』了，這個領域已經與我們重合了，這不是針對我是針對誰？」
「……」
「而且從前聯繫外部專家，高偉都是要先徵求我的意見的，這次我卻一點風聲也沒聽到，他顯然已經換人諮詢了。」吳文翀仰著頭嘆了口氣道，「我知道高偉對研究所有些失望，只是沒想到步調竟然這麼快，他沒耐心再做考量對比了，看來紅花瘟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
說至此，吳文翀稍思片刻，接著再次看向劉昆：「礬根提取物實驗如何？」 「剛剛有結果了。」劉昆振振答道，「體外實驗是有效的，提取物對感染者的血液，和屍體中爆發的真菌血液都有明顯的抑制效果，另外動物實驗也沒有顯示出明確的毒性。」
「那就上吧。」吳文翀一個擺手道，「現在我們的血源最多支持換3組血，加上晚上調來的最多也就到10組。剩下的人，一半跟著嚴仲海的方案走，一半人用礬根提取物治療。」
「好……」劉昆卻是有些擔憂地問道，「只是……現在的提取物還遠沒到臨床標準……」
「那邊都換血了這邊還在考慮臨床標準？」
「……」
「或者你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案？能與李致嚴仲海相提並論的方案？」
「沒有……」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吳文翀直直說道：
「那些感染者本來就沒什麼生存希望，即便x假說真的成立，換血最多也只能清除70%的x物質，血管壁、內臟和組織中的x物質依然存在，沒多久它還會增殖出來。
「所以李致的方案是必敗的，我故意沒有指出來罷了。
「嚴仲海的新方案也被李致帶偏了，只是當時我的情況沒法再質疑他，只能附和。
「現在的局面只是暫時的，只要礬根在我們手裡，希望就在我們這邊。 「有呂方的古籍做支撐，礬根就是現在最接近成功的方案。
「所以沒什麼可怕的，用藥，用結果說話！」
「好！」劉昆也是神情一震站起了身，「是我想多了，我以為我們被逼入絕路，原來是以退為進！」
「不存在什麼絕路的。」吳文翀一笑道，「就是礬根治療真的失敗也不用怕，紅花瘟是涉密病疫，細節也不會向外公布，天塌下來有嚴仲海頂著，責任絕對落不到你身上。」
「明白，這就讓病房安排用藥！」
……
17：31。
異常病理科全部外賣就位，許野在休息室擺滿一桌後，便吞著口水快步走到李致辦公室前準備叫他吃飯。
可正要敲門，裡面就傳來了虞靜軟糯的聲音。
「那個……襯衫領口，要不還是系好吧，李老師，這個形象，別人看到了恐怕……」
「這樣舒服，隨便他們怎麼想。」李致霸道回道。
虞靜：「還有就是……剛剛有點太強硬了……要不溫和點再來一次？」 李致：「不來了，煩了。」
虞靜：「來嘛……溫和一點大家都舒服……李老師也不想被鬧吧？」
李致：「哎……真受不了你。」
虞靜：「記得啊，慢慢的，別那麼強硬……」
李致：「這樣算慢麼？」
虞靜：「對對很好，就這樣就這樣！」
聽到這些，即便見多識廣的許野也是一抖。
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之前有全科的護士說，晚上值班臨走時聽到李主任辦公室里有怪怪的對話，原來真有其事？
要說醫院裡下三路的事倒也不少，一直以來更是有一個說法，越強的精英醫生，欲望往往也更強，私生活也就越渣。
李致主任這麼強，渣一些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沒想到，現場細節原來是倒過來的，竟然是學生一方主動的…… 想至此許野也是臉一紅，往回縮去。
算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只是一個路過的護士……
許野正要離開，肩膀卻突然被人一拍。
「許爺我來了，五點半開飯是吧？」盛旭頂著大黑眼圈笑嘻嘻說道，「真有海參？」
「噓！」許野連忙做出收聲的手勢。
然而為時已晚，辦公室內已經傳來了慌亂起身的聲音。
「開飯時間，就這樣吧，不做了。」
「別啊，李老師……剛剛那樣太不負責了！！」
許野正要推著盛旭逃跑，卻聽「咔」地一聲大門已開，李致滿臉無情的樣子，插著兜便朝休息室走去。
辦公室內只剩虞靜搖頭苦嘆。
盛旭看得一臉懵逼，忙朝虞靜問道：「你倆這是幹嘛呢？」 ？？？
許野整個人都不好了，你都這麼虛了還不知道這是在幹嘛嗎！
虞靜卻是搖著頭晃了晃手裡的手機：「等等要向這批患者說明治療方案，我們不能去感染區，只能通過視頻傳達，李老師又懶得直播說，就只好錄一段給患者看，但他措辭太強硬了，我怕患者接受不了。」
「哦。」盛旭呆點了一下頭，對此無甚興趣，也無意打聽，這便追著李致走向休息室。
許野這也才擦了把汗。
原來是我的心太髒了……
可是虞靜你那麼說話就沒一點責任麼？
平常看你挺愣的，怎麼一進李主任辦公室就變了副模樣？
算了算了，巧合而已，下次可別再誤會了。
一行人就此進了休息室，見那一桌子菜盛旭眼睛都亮了。
清蒸老虎斑，大蝦，海參，腰子，砂鍋粥，完全就是海鮮大宴的水平了。
「你們異常病理科這麼闊的嗎？」 「別亂說話。」許野忙把盛旭按在椅子上，生怕李致反應過來這頓飯的價格，「吃你的。」
「哦哦哦……」盛旭也不再多說，這便掰開筷子瞄向了滋補菜品。
李致卻是毫無動容，直接落座開吃，看來對價格都沒什麼概念。
許野這也才放心坐下，惡補起欠了一個月的營養。
這會兒虞靜也傳完了視頻進屋就餐，只是全程都在看著手機，同樣也沒發現菜品有什麼特點，一邊看一邊說道：「三個組都上傳治療方案了，研究所那邊要進行礬根提取物治療。」
「哦。」李致應了一聲，「但願有效吧。」
「啊？」虞靜問道，「李老師真盼著有效？」
「不然呢？」李致剝著蝦皮道，「那是順著呂方醫書最直接的方案，總該試一試，患者能痊癒誰治好都無所謂，我又不差這點功勞。」
「不是，李老師沒發現嗎？」虞靜匆匆咽下一坨海參急道：
「這麼重要的事吳文翀剛剛完全沒提，藥物試驗一定也在做了，但什麼都沒說，突然就上傳這個方案，這就是故意壟斷這個治療的！
「換位思考的話，就是李老師想到了換血治療，但從頭到尾也不告知另外兩組人，完全不給他們參考準備的時間，直到開始治療才公布。」
「那是有點惡劣了。」李致嚼著大蝦道，「不過無所謂，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好吧……不過我們自己的事恐怕也沒那麼樂觀吧？」虞靜小心問道，「基於對x物質形態的推測，換血治療恐怕很難將其全部清除吧？」
「嗯，現在看來最多只是延緩爆發，為更多治療爭取時間。」李致搖頭道，「但知道這點也要做，每晚一天就多一天機會。」
「是吧……」虞靜這才稍稍一緩，抓起一根大腰子問道，「不過我一直有個問題，古籍里的那些記載，『采礬藤之根』什麼的，怎麼從來沒見李老師考慮過？」
「我當然考慮過，只是結果太多了，找不出核心。」李致搖著頭道：
「礬藤首先就不明確，我甚至不確定地球上存在這種東西。
「即便它真的是礬根類植物，也無法確定是根、莖還是葉。
「即便確定，也暫時無法找到具體起效的藥用成分是什麼。
「所以這裡只能讓研究所試藥，這是最簡單直接的方案，總要試試，希望他們能成功。」
李致說得輕鬆，虞靜卻已經開始咯咯硌牙了：「李老師……還真是……高風亮節……我反正受不了讓這種人成功……」
李致卻無所謂地說道：「別被無聊的事困住，開會噴就噴了，回到臨床有臨床的目標，我輸了當然也會不爽，但一切應以救治患者和攻克紅花瘟為先，哪怕我們再不爽也要以此為先。」
「是……」虞靜呆呆低頭應了，拿來一串大腰子問道，「那除了礬根，醫書後面的話李老師有什麼想法麼？」
「也有一些。」李致夾了口魚道，「後面【以掩爐之法做藥】，餵服【枯霜二錢】，是藥物的製作方式和劑量，似乎是要通過燒制來做藥，最後製成一種類似『枯霜』的粉末進行口服。 「但幾乎所有草藥都可以這麼操作，完全無法猜測有效成分到底是什麼。
「唯一確定的是，『燒制』過程中，一定牽扯到某種化學反應，從而使礬藤中的某些東西產生了變化，直至生成了某種最終產物。
「但這個範圍仍然太大了，難以形成可靠的猜測。」
「……」虞靜只得悻悻嚼著大腰子道，「看來醫書內容是很難找到什麼有效信息了，最後的【不日，便可絕其薪柴，止那血火】，完全就是套話了。」
李致也是點了下頭，吃了口魚，腦子裡難免又想起了呂方，想起了他說這些話時的表情。
關於這最後半句，李致其實也一直耿耿於懷。
那種危急的情況，這最後整整半句竟然完全是醫書的套話……
呂方到底還是有些迂腐了。
絕其薪柴，止那血火，這種贅言實在沒必要特意說明了。
李致想至此突然眉色一抖。
不不不……等等……
「止那血火」當然可以說是套話。 但「絕其薪柴」可完全不應出現在醫書的套話里，自己讀了那麼久中醫理論也從未出現過這種套話……
最初只感覺這是一個沒有意義的比喻，但在看破了紅花瘟的機制後，這個比喻似乎有著一些指向……
再結合前面的那些內容……
李致神情猛地一怔，夾魚的手都僵住了！
絕其薪柴，止那血火……
這不是廢話。
這是藥理總結！
想通此點的同時，不過兩秒之間，這八個字已與x假說交疊在一起。
一副清晰的藥理圖景已在李致腦中應運而生。
誤會你了呂前輩……
你說的這些，原來字字千金。
眼見李致如此表情，虞靜眼睛也是越來越亮。 來了嗎李老師，這就來了嗎？
但她也不敢說話打斷李致的思緒，就這麼握著大腰子，流著哈喇子乾等。
此時李致也已回過神來，放下筷子與虞靜快速說道：
「之前是我想淺了。
「現在看來薪柴與血火都有明確的指向。
「套用在x假說里的話……
「薪柴，指的是x物質組裝真菌所需的原料。
「血火，則指向x物質本身。
「於是把所有內容順下來就是——
「x物質需要一種關鍵原料，才能完成真菌組裝。
「而『礬藤』經『燒制』所產生的『枯霜』，正好可以阻斷這種原料！」
「！！！」虞靜早已聽得如痴如醉，口水呆巴巴流下來都顧不得擦。 便是悶頭炫飯的許野和盛旭也是短短一僵看向李致。
對他們來說，李致的所有牛逼還只是耳聞，這下算是真的見到了。
雖然聽不太懂，但明顯是個絕對牛逼的東西。
二人當即一個對視。
我們也配聽到這個？
剝個蝦的功夫就整出了這個，李主任腦子裡到底都是什麼啊！
虞靜也是過了很久才消化了其中的緣由，激動地直接把腰子扔了：「這個……是非常重要的病理推測了！果然李老師也藏了一手！！」
「不不，別藏。」李致點頭道，「現在就傳到平台上，讓其他人也一起參考一下，搞不好就能找到什麼。」
虞靜本來有些不願，畢竟現在她其實和魏遠航一樣，滿腦子都是乾死那個吳文翀，搶個紅花瘟頭功。
但見李致此時的眼神如此清澈，她看李致的眼神也逐漸變得釋然，乃至於疼愛。
哎……
誰讓我的老師，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呢。 虞靜這便取出手機，吧嗒吧嗒開始上傳李致的解讀。
李致卻已經想到了更多，迫不及待吩咐道：「給宋驊也建個檔，把他的病歷傳上去，讓所有人配合這個解讀一起參考。」
「啊？」虞靜問道，「宋驊是上午那個疑似感染紅花瘟的小孩麼？他和這個猜測有關係？」
「我不確定，但說得通。」李致有些激動地比劃道：
「宋驊是個疑似感染者，大概率接觸過感染源，時間和症狀上來說早該病發了。
「可他身上卻怎麼也找不到真菌。
「我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這樣，但隨著剛剛的解讀，我終於想到了一種可能——
「宋驊由於某種原因，體內天然存在能夠『絕其薪柴』的物質。
「只是這種物質是不完備的，它只能不斷地救火，卻無法徹底滅火。
「於是就出現了x物質不斷組裝和增殖，但卻始終無法形成真菌的情況。
「這不一定對，但是個很值得探究的方向。」
李致說著擦了擦手，急不可耐起身道： 「沒心情吃飯了。
「我帶你去交接這個患者。
「後面宋驊和病理科都交給你。
「這次允許你全功率不睡覺。
「給我用最快的速度，找出宋驊體質的特殊所在。」
「烏拉！！」虞靜直接一個超凶怪獸起身，「整個病理科我都能用嗎？」
「嗯，往死里用。」李致陰沉一笑，「你剛來的時候他們不是欺負你做海量切片檢查麼？現在該你往死里用他們了，讓他們也體會一下你的日常工作量。」
「！！！」虞靜咕咕點頭，跟著李致咔咔沖了出去，好似小弟跟著魔王出山。
這一幕也是許野和盛旭看得躍躍欲試，兩人臥龍鳳雛般，頓時又是一個興奮對視。
將來我也能這麼復仇麻醉科？
將來我也能這麼復仇護理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