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當你邁不過去的時候
晚六點。
在一系列的交代過後,薊醫一院獨立病房中的感染者們,終於暫時拿回了自己的電話,得到了5分鐘與外界通話的機會。
事已至此,即便還沒有明顯的症狀,但每個人也都知道這次必然是九死一生,拿到電話的第一時間便紛紛撥通了那個最重要的號碼,個個滿眼通紅地述說起自己早已準備好的內容。
「我說你聽,什麼都別問!」
「媽所有卡的密碼都是你的生日,快轉到你那裡,免得後面遺產很多人分,先別讓你媳婦知道……」
「不不,別往外傳,別添亂,我沒事,這裡醫療條件很好,相信國家!」
「就是很麻煩的傳染病吧,具體我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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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了,我回去也只會傳染你們傳染更多人。」
「密碼都告訴你了,股票千萬別清倉啊!興盛醫療尤其拿住,半年內必漲!我要是不在了,記得把勝利的k線圖刻在我的墓碑上!!」
「《獵人》完結了燒給我啊!你等不到就讓你兒子燒!」
「張哲雅,我愛你。」
目睹著這一幕幕生離死別,即便是見多識廣的防控人員也不忍打斷,只在觸及涉密信息的時候「咳」一聲提醒一下,最終很多通電話更是打了10分鐘之久。 近6點半,最後一位患者的通話完成,每個病房的門再次關上。
患者們重新坐回了床頭,回歸到獨自一人的狀態,呆視無言。
他們本以為自己對眼前機械性的人生早已麻木,但在此刻才發現,原來還有那麼多遺憾與渴求。
能活下去就好了。
不少人已經開始隱隱抽泣。
正此時,牆上的音響內傳來了護士站的廣播——
「請諸位患者打開電視,切換到廣播頻道。
「總治療負責人即將說明治療方案。
「不會操作的患者請按下床頭按鈕,防控人員會幫忙操作。」
突如其來的通知好像一束光照亮了所有人,他們紛紛急不可耐地打開電視調整頻道,然後像是聽課的孩子一樣坐到床尾,更有不少人拿起了病房內的紙筆準備記錄。
片刻後,畫面一轉,一位穿著白大褂黑襯衫的年輕男醫生出現在了屏幕上,過於冷艷的外表和無情的氣質打破了所有人的預想。
他卻不給人反應的時間,已然快速開口。 「我是本次治療的總負責人,薊醫一院,異常病理科副主任李致。
「以下是諸位的病情說明:
「諸位在飛機上感染了一種通過孢子傳播的未知病原,只要你能看到這段視頻,就是100%已被感染,請不要有僥倖心理。
「從已知信息來看,該病原具有免疫逃逸的特點,未來幾天如果任由病原發展,除去某種說不出的不適外,諸位並不會有什麼太強烈的症狀。
「但在3-10天左右的潛伏期後,症狀會快速爆發,就像那位機上的死者一樣,從肺部不適開始,在幾小時內陷入病危。
「由於該病原是全新且未知的,因此還並沒有可靠的治療方案,各大醫療團隊正在連夜進行研究和實驗,盡最大可能挽救諸位的生命。
「但這需要時間。
「於是為了延緩病情發展,延長治療窗口,我們暫時只能採取換血治療,爭取稀釋諸位體內的病原。
「換血治療當然也有微弱的機會能根除病原,但請不要對此抱有太大期待。
「這批血源是薊醫一院的大量醫護們捐獻得來的,請相信我們的目標完全一致,這個團隊會盡全力拯救諸位的生命。
「因此也請不要質疑或阻礙治療,我們的方案就是生存率最高的方案。
「當然,作為患者,有權利拒絕換血治療。 「同樣地,有幾位患者由於體質和基礎病等原因,無法接受換血治療。
「對這部分患者我們將採用保守治療方案,嘗試性推延病原爆發,但效果沒有任何保障,遠不如換血治療立竿見影。
「具體的換血治療說明書和確認書,會在我的說明結束後送到病房,請諸位閱讀其中的內容並選擇是否接受。
「病房內有電話,諸位有更多的問題請聯繫護士站,她們會轉給相關醫師進行回答。
「但我能猜到有幾個廣泛性存在的問題,在此提前進行解答。」
視頻里的男人說著指了指自己。
「問題一,這個人是誰,憑什麼主導治療。
「答案是,這個人是至今面對此類新型疾病發現率和治癒率最高的醫師,也是誤診率與死亡率最低的醫師,這個人是專門負責此類疾病的內行,這個人能站在這裡就證明他得到了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認可,因此請不要質疑這個人。
「問題二,作為患者能自己決定治療方案嗎?能不管不顧先用抗生素嗎?能用xx抗病毒藥嗎?
「答案是,不能。
「胡亂用藥會帶來各種副作用,嚴重影響後續的治療方案。
「並且保守治療中,其實是包含類抗生素藥物的,實在無法接受換血可以選擇保守治療,我雖然完全不建議這樣做,但也不得不尊重個人選擇。 「問題三,醫生你透個准信兒,我的生存概率有多大?
「答案是,我不知道,但這個概率一定會隨著時間上升。
「諸位接受換血治療,每推延一天病程,研究人員就能更接近真相,我就能找到更接近有效治療的方案。
「當然,最後的結果我還無法保證。
「我能保證的是,在這裡,接受我主導的治療,將會最接近痊癒的結果。
「就這些了,換血治療將在半小時內開始,請等待醫護通知。」
視頻就此定格。
與此同時,防控人員開始一個個敲門,將換血說明和確認書送進每一間病房。
聽過了李致的這段講解,患者們也再沒有了疑慮的空間,紛紛簽字接受。
只是他們並不知道,最靠里的那間病房內,電視裡的畫面並沒有結束,而是很快一轉,變成了會議室里的實時畫面。
一院臨床科室的主任們紛紛擠在鏡頭前,沈秉清、宗朝東和孫志軍更是站在了最前面。
坐在床尾的男人當場一個激靈,下意識地站起了身,不自覺地走到了電視前。 「看得到嗎,曾院?」沈秉清揮著手道,「我們能看到病房裡的畫面,也能聽到,能看到您吱一聲。」
「看得到……看得到……」曾強抓住電視框連連點頭道,「都在啊……我挺好……挺好……」
會議室里的眾人見狀,也紛紛露出笑容,一個個與曾強打起了招呼。
「曾院放心,這個治療沒問題的,都安排好了。」
「您跟您愛人檢查都沒問題,可以換血。」
「院裡門診都沒耽誤,其它院的人和設備也在支援我們這邊,您踏實治療!」
看著這一個個強擺出的笑容,曾強卻是想笑也笑不出。
幹了這麼多年了,現在什麼情況,他會不清楚?
這些人報喜不報憂,真是拿自己當老頭子哄了。
「行了,行了,說這些幹什麼。」曾強只一個擺手道,「秉清,你說一下具體情況吧。」
「這個……」沈秉清尷尬道,「根據紀律,具體細節是沒法說的,您現在的身份只是患者,就安心治療吧,外面放心交給我們。」
曾強聞言麵皮一抖,想要罵人,但思來想去好像確實應該這樣,最後繃起的臉也只好舒展開來,長嘆了一口氣道:「葉子文告訴我,我們這批患者分了三組,另外兩組的負責人是吳文翀和嚴仲海,李致他……該不會連嚴仲海也冒犯了吧?」 「這個……」沈秉清糾結道,「一開始有點,現在關係還不錯吧……」
「那吳文翀呢?」
「哎,曾院您就別關心這些了。」沈秉清無奈搖頭道,「反正我告訴您,李致沒給一院丟人!現在的大方向,大原理都是他定的,三方都認可了!」
「那就好……」曾強這才緩了口氣坐到了床尾,可很快又搖起了頭,「你們啊……這麼搞太胡來了……知道這種事有多嚴重麼?有考慮過學校那邊的意見麼?對了,秉清你有向上匯報吧?」
「有的有的。」沈秉清尷尬道,「您就別瞎操心了,大家就是忙裡偷閒互道個平安,現在各科就要去忙了。」
「算了算了,事已至此,我多問了也做不了什麼。」曾強一嘆過後,忽一抬頭道:
「就一件事,我就求你們一件事,梁玲的治療一定要重視,穩妥,她底子不好,千萬千萬要注意她。
「現在不讓我們這些患者相互見面交流,只能在病房看電視,這我理解,完全理解。
「但梁玲有事,一定要告訴我,一定!
「後面如果出現醫療資源不足的情況,我把我那份讓給她,千萬要優先她!
「就這麼一件事,我就求你們這麼一件事!」
「……」全場人都是一愣,接著紛紛低頭,也不知該如何表態。 都聽說過曾院和夫人感情好,但也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
「我知道不該說這個,但我要說的也只有這個了。」曾強看著屏幕重聲道,「這麼多年,我是看著你們一個個從規培過來的,就這一個請求,就這一個了,不用直接說,點個頭就好了,讓我看到你們點個頭。」
眾人糾結片刻後,最終還是紛紛微點了下頭。
雖然這有違紀律,但曾院都說到這份上了,這麼點事大家還是敢扛的。
曾強見眾人應了,隨即道:「好了,大家快去忙吧,後面梁玲那邊沒狀況,就不要再搞這個了,落人口實。」
「行,那我們去準備治療了。」沈秉清點頭道,「曾院還有什麼需求,我們儘量安排。」
「沒有了。」曾強剛要擺手,卻突然想到了什麼,猶豫片刻後,才微微咬著牙,既不甘又猶豫地說道:
「對了。
「我想跟李致單獨說兩句……」
說至此,曾強最終還是擺出了手。
「當然,他不願意就算了。」
…… 十分鐘後。
剛在病理科宣布虞靜就是新王的李致,被沈秉清莫名其妙地拉進了會議室。
看到了屏幕上呆坐的曾強他才知道發生了什麼,當即一臉不情願地與沈秉清道:「我沒工夫哄老頭兒。」
「好了,就當為了我。」沈秉清無奈勸道,後半句「知道我幫你頂了多大壓力嗎?」已經到嘴邊了,最後卻還是硬咽了回去。
眼見沈秉清欲言又止的表情,李致也大概感覺到了什麼。
就怎麼說呢,這院長還挺會說話辦事,給他個面子吧。
李致這才抬手道:「我就哄5分鐘。」
「行行行。」沈秉清千恩萬謝道,「你們這段對話我們都不會看啊,也不會在記錄里留存。」
「這有什麼要保密的?」
「你別管,反正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就是了。」沈秉清這便推了把李致,自己快步退出了會議室,不忘使勁關上了門。
李致自是不會想那麼多,這便快步走到了攝像機前點了點手錶:「就5分鐘,我趕時間。」
曾強見李致入鏡,立刻身形一抖,雖有些尷尬,但還是抓緊時間快速開口道: 「第一件事,謝謝你反對一院收治這批患者,只可惜秉清他們上情緒了,誰也壓不住。」
「沒什麼可謝的。」李致一臉無趣道,「我的決定不關你的事。」
曾強沒有絲毫意外,只繼續說道:
「第二件事,即便你是我的主治,我也不會為過去的事道歉,現在我仍然反對異常病理科在一院成立,眼前的情況正是我最不願意看到的。
「只是在音石症後我就知道,已經無法阻止這件事了,只要還有新的異常病出現,你和葉子文就遲早會主導這裡。
「未來,希望你們能善待這個醫院,這是上千名醫護,用幾十年的時間成長而來的,每天都會有上萬個全國各地的患者來這裡尋求最後的希望,請不要把這裡當做你們實現欲望的工具。」
「還有別的事麼?」李致煩得看了眼表。
曾強依舊沒有任何意外,突然話鋒一轉道:
「最後一件事,你並非是我見過醫術最強的,在任何領域都有比你強的,每個領域都有自己的宗朝東。
「但我必須承認,你是我見過站得最高的,比任何一個宗朝東都高。
「吳文翀是個徒有虛名的人,嚴仲海的專業在此能做的非常有限。
「所以紅花瘟後面的治療,你無需考慮他們的意見,無論誰質疑你,我都相信你比他們看得遠,也請你一定要頂住壓力,相信自己就是最有可能解決紅花瘟的人。」 「怎麼還是廢話?」李致側過頭,懶得再看曾強噁心的表情,「不用說這些我們都知道的東西,我也不會因為我們的過節和你的身份有所排斥或是優待,你和所有患者一樣,我會盡己所能治癒每個人,僅此而已。」
「不,我不一樣。」曾強突然猛一起身,走到屏幕前,「我知道你的極限在哪裡。」
李致一臉不解:「我都不知道,你能知道?」
「聽著,是我讓秉清不要留存我們這段對話的,後面這些話才是關鍵,你聽清楚。」曾強抓著屏幕,不敢太大聲卻又異常堅定地說道:
「無論是對待王兆豐還是陳美欣,你表面上都是在無視倫理,但其實最後都守住了。
「你沒能狠心切除王兆豐的聽覺,也早就做好了噬菌體失敗後截肢保命的預案。
「所以無論你再怎麼以為自己無所畏懼,最後那一步還是跨不過去的,你也不該跨出去。」
李致只哼笑道:「你想多了,現在我對底線有了新的詮釋。」
「那樣最好,但還是不一定夠。」曾強突然瞪目點頭道,「我只是想告訴你,當你邁不過去的時候,讓我來。」
「我不理解。」李致道。
「就是字面意思,你邁不過去的時候,讓我來。」曾強再次點頭道:
「我知道這事有多嚴重,我也做好失去一切的準備了,但還是會掛念兩件事。 「一個是一院。
「一院不能倒在這裡,你必須帶領一院打贏紅花瘟,什麼手段都可以,但你不能因為那些手段而倒下,所以由我來!
「二是我的妻子梁玲,她由於先天體質原因,有過3次流產,無法生育,體質很差,她是為了我才堅持三次懷孕又三次病危流產的。
「薊京的環境一直讓她很不舒服,她一直想退休去海邊住,就等我這兩年了……
「我想讓她最後能完成這件事……」
曾強說著猛吸了下鼻子:
「這就是我的條件了,李致。
「如果治療陷入困局,如果連你也邁不過去。
「我來突破最後的底線。
「我死,我下地獄,我被審判,我萬劫不復!
「你和一院,不能倒下。
「你,要救活梁玲。」 「嘰哩咕嘟在自我感動什麼?」李致的反應卻相當冷淡,「不管怎樣我都會救治每個人的,現在的局面我完全掌握了,既不需要你幫忙,也不用你教我做事。」
「這樣最好,最好……」曾強說著顫顫退了幾步,重新坐回了床尾,好似了卻了心愿般擺了下手道,「你記得這些就好,抱歉耽誤你時間了,去忙吧。」
李致連句再見也沒說便離開了會議室。
沒有技術,全是情緒,很久沒遇到過這麼不可理喻的人了。
這老登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好為人師。
門口等著的沈秉清見李致出來,這才放下手機抬起頭,有些恍神地說道:
「病房那邊說,有人開始出現軀體不適了……正在跟其他組確認。」
「這麼快?」李致眉頭稍皺,「也就是說,距離爆發可能只有72小時了。」
「另外,首批5個患者已經開始換血了,但有個患者一上來就出現了過敏樣休克前兆,好像有隱匿性血液問題,剛剛緊急叫停了,體徵已經回歸平穩。」
李致搖頭嘆道:「沒辦法,總有這種事,這個人只能保守治療了。」
「那……我告訴曾院麼?」
「嗯?」 「是他的妻子梁玲……」
「……」李致可見地頓了一下。
無法換血的話,不僅真菌會更快爆發,後面隨著x物質的增殖,即便有了治療方案,治療風險也會更大。
這麼下去,曾強的妻子也許要先走一步了……
想至此,李致忽然有些煩躁。
果然就不該來,不該聽到曾強那些屁話的。
攪進這種破事,真麻煩。
「我先去看看能不能補救。」他冷著臉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