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盛放
眼見李致如此抬手等線，閉目不動的姿態，便是見多識廣的嚴仲海也被這逼氣衝擊到了。
但與宗朝東那類搞外科的不同，身為治療組長的他必須控制自己不能被這逼氣所感染。
他必須從外科震撼中脫離，停止思考病理方面已如此驚為天人的李致，憑什麼外科也這麼牛逼，並將視角轉換回治療本身。
嚴仲海就這麼硬逼著自己不去看李致的姿態，將注意力投回了腹腔：
「血中盲做這個術式，難度的確大，但……真的要這麼急麼？
「已經在輸血了，完全可以找外面要新的吸引設備，稍微等一等的吧？」
「應該是考慮到異常凝血了。」項沖的聲音很快傳來，依然有些清冷，但語速已經明顯加快了，「正常的菌絲是堵不住吸引器的，血液里可能還有別的問題，他在搶時間窗口……嗯……高偉在麼？把這件事傳達給另兩組手術團隊，讓他們儘快完成手術，儘量縮短開腔時間。」
「這就轉達。」高偉很快應聲。
項沖卻還覺得不夠，補充道：「再送新吸引器，整箱紗布和鹽水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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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安排。」高偉再次應聲。
沒辦法，吳文翀已經不頂用了，項沖又還沒有完成交接正式上任，這些安排只能暫時由高偉頂上。
另一邊，手術室內。 抬手等了一會兒的李致終於感覺什麼東西拍進了他的掌心，翻手一捏，便再次探入血水。
這次下手要篤定得多，指尖直接摸到了脾靜脈邊緣，在它與胰尾之間輕輕挑出一個微小的間隙，順勢將絲線從間隙中繞過，同時纏住了脾動脈和脾靜脈。
接著兩指開始躍動，以指腹壓結。
這裡李致刻意放慢了速度，極盡感受著回饋的觸感，現在的血管情況極不樂觀，必須要將打結力度控制在穩穩閉合血流，卻又不切破血管的程度。
如此小心調整十幾秒後，他才終於將結打好。
與此同時，血池中出血涌動也已經開始衰退。
確定最怕的血管破裂沒出現，李致終得緩了口氣道：
「脾動靜脈已阻斷，麻醉可以適當調整了。」
全組人這才微微一瞠，意識到這十幾秒內發生了什麼。
雖然其中有人曾與普外時期的李致合作過，知道這個人下手很快，但怎麼也無法理解為什麼能這麼快，還是閉著眼睛單手做完的！
唯有麻醉盛旭稍稍穩定一些，當即答道：
「看到了，血壓正在回升。 「已停止加壓，改常速滴注，去甲腎上腺素下調。
「巡迴老師準備一下葡萄糖酸鈣，防止低鈣室顫。」
伴著盛旭的話語，監控儀上警報數字終也停止了閃動，肉眼可見地緩和下來。
外加盛旭那一系列語態虛弱卻又穩如老狗的調整，看來患者已初步脫險了。
視頻會議室的眾人這也才擦了把汗。
他們此時的心情可遠比李致要驚悚激動得多。
對李致來說，不過是「嗯，做好了。」
對他們來說，卻是「臥槽，做好了？」
沒人知道血面下出現了怎樣的操作，但那一定是精準利索到了藝術的程度。
雖然局勢緊迫，不該想那麼多有的沒的，但身為老外科，卻依舊忍不住浮想聯翩，去幻想那段血面下的操作。
即便只是短短几秒，其中卻蘊藏著外科醫生凝練一生才能追求的境界。
在這腫脹擁擠的腹腔中，越過一個個錯位的器官，從混亂盤錯的幾十條血管中拎出需要的那兩條，並在不損傷其它構造的前提下單手繞過打結。 別說是盲做，就算睜著眼睛做都很驚險漂亮了。
如果能將血面下的過程錄下來，那無疑將是個能吹一輩子的實例，就算死了進棺材想到這一刻恐怕都會笑出來。
只是可惜啊，太可惜了，如此一段精妙絕倫的操作，就這麼過去了，除了在場者的幻想外，並未留下任何痕跡，就像獨孤求敗的江湖傳說一樣。
李致自己大概也很遺憾吧，術後怕是會感慨，自己這輩子再也做不出這麼牛逼的操作了。
然而此時手術室中的李致卻沒有任何感受，只是再次要來絲線，如法炮製結紮了另兩處血管後，才再次伸出了血淋淋的右手。
「長彎剪。」
「長彎剪。」這次器械護士反應很快，轉瞬便遞來了工具。
李致大概摸了一下剪刀確認過長度和形態後，這便再次探入腹腔血池。
現在的他已經習慣黑暗了，但仍然不敢下探得太快，由左手在血中感受和開路，右手的剪刀小心地抵在後面，先貼著剪斷脾蒂血管，隨後一路繞過脾門，開始對周圍韌帶逐一下剪。
由於失去了供血，又從裂口泄去了淤血，原本腫脹的巨脾現在已然塌軟下來，這讓他的操作方便了很多。
片刻後，便見李致雙手緩緩抬起，將一個血淋淋，半碎到看不清結構的脾臟端了出來。
眼見如此，全場也皆是一喜。 盲切成功！
並且患者體徵穩定，看來沒出現更多的損傷出血！
x假說已然獨步天下了，這屌人外科竟然也能登峰造極，到底是怎樣的環境能煉出這種存在！石頭裡蹦出來的好像更合理一些！
只能說天道不公了！
不不不，這哪裡是什麼天道不公，根本是在逆天而行，將上了生死簿的人硬給抹了回來！
此子可要小心保護了，下雨天最好都不要出門，搞不好就降下什麼天劫了！
此刻，手術室內的李致終於也睜開了雙眼，看向眼前已經死去的脾臟。
正如彩超所示，脾臟的裂口內滿是菌絲的粘連，內部已出現大量組織壞死，血液卻還在不斷淤積，聯合想要鑽出去的菌絲，共同導致了這次脾破裂。
如此簡要觀察後，他便將脾臟扔進了護士遞來的密封袋，隨後再次看向腹腔內的血池，再次伸出右手：「大量的紗布墊，一助和我一起清血。」
對了，還要清血。
現在這個腹腔根本不可能合上的，要把這堆半凝的血清乾淨才行。
器械護士忙將紗布墊抓給了李致和助手。 二人接過後立刻將紗布墊按進腹腔，像是清理淤泥一般，將那些半凝的血液一捧一捧掏出腹腔，扔進棄物桶。
可剛清了三輪，手頭的紗布墊就用完了，畢竟誰也沒想到吸引器會報廢，空間本就有限，不可能塞那麼多紗布進來。
也就在這會兒，巡迴抱著一整箱紗布墊放了過來，一面拆箱一面氣喘吁吁道：「紗布……鹽水和新吸引器……外面剛送來的……」
李致聞言卻是一個抬頭看向監控。
有人跟上我了？
這突然的抬頭凝視，也是令所有觀看者心頭一緊。
霸氣外露。
在看我麼？
是在問我牛不牛逼麼？
媽的，這個盲切碎脾確實牛逼啊……
這麼牛逼抬頭看一下似乎也是理所應當的。
但李致卻也只是隨便看一下罷了，這便接過新紗布繼續清血。 如此七八輪後，腔內淤積的血液基本被清空，新吸引器也已接好，鹽水灌洗就此展開。
助手清理的同時，李致則要來了兩根引流管，分別放置在切除後的脾窩，和結腸旁溝內的盆腔最低點，以備術後腔內清洗與抽液。
一切處理完畢後，腹腔已鮮亮如初，器械護士開始清點工具、紗布等器械，李致則開始光速縫合關腹，手快得像個縫紉機前的老女工。
片刻後，隨著最後一針打結剪斷，一助將敷料重重蓋在了刀口上。
盛旭也在此時舒適地送上報告：
「收縮壓95，心率90，血氧98。
「體徵穩定，開始減藥停血。」
李致終也才舒了口氣，一面拿起紗布擦手，一面朝左右看去。
那兩個患者的體徵也正在趨於穩定，沈秉清已經在關腹了，孫志軍卻才將將去除脾臟放進袋子。
哎，老孫還是這麼慢啊。
不過選他來也就是因為他細心，這次的目標是至少救下一個，理應有一個精細的人保底。
中間李致也曾想過，要不要提醒他們儘量加速，但想來他們本就會全速做的，多說反而會亂了陣腳。 噠。
沈秉清此時終也剪斷了縫合線，一副終得心安的表情。
可他很快又想起了什麼，忙朝旁邊看去。
這才發現，李致早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再看孫志軍，才剛剛進入灌洗階段。
這讓沈秉清立刻陷入不安。
不好……這個人的照片真要貼上專家牆了……普外要被壓制了。
但當沈秉清看到其它兩台監控儀的時候，這不安也就立刻煙消雲散了。
成功了。
三台，都成功了！
也就在這悄然興奮之時。
孫志軍台前的監控儀突然閃了起來。 李致與沈秉清同時看去，正見血壓瞬間跌到了40。
孫志軍也是短短一震，連忙說起了什麼，只是他們在獨立的語音頻道內，與這邊隔著防護服，又被無數設備的嗡嗡聲干擾，李致什麼都聽不到。
但從跡象上來說，大概率是出血了。
本能上，李致想立刻衝到孫志軍台前，但現在的他全身都是自己患者的血液污染，而且一旦離開眼前這個狹窄的無菌區，就會立刻受到更多的環境污染，將感染風險帶到孫志軍的無菌區。
重症脾臟切除者最怕的就是感染，冒不了這個險。
李致只好退而求其次，快速說道：「把我切到孫志軍組的頻道。」
耳機中的頻道很快切換，孫志軍組一系列的語音湧入。
「收縮壓35，還在下降。」最先傳來的是麻醉的聲音。
孫志軍的判斷接踵而至：「脾窩活動性出血，吸引器全開，暴露脾門殘端，可能剛才的結紮線滑脫了。」
這是很冷靜的判斷，大概率就是這樣。
接著幾秒的頻道靜默後，再次傳來了孫志軍的聲音：「線沒掉，是上方血管破裂，繼續吸，器械再給我一根7號線，我在上面再扎一次。」
麻醉：「收縮壓25，快測不出了，開始極限給藥輸血。」 李致雖看不清那位患者腹內的情況，但也能大概想像到情況了。
是脾動脈阻斷處上方的血管發生了破裂，這也正是自己最擔心的情況，因此才不敢用止血鉗，而是選擇徒手綁紮。
從對話來看，孫志軍明顯也考慮到了這一點，也是用線扎的。
然而或許是灌洗的刺激，現在卻依然出現了血管破裂。
這種事怪不得誰，只能是倒霉了。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搶在患者心臟停搏之前，在血管更上面再綁一次。
孫志軍也如同李致預料的一樣，接過絲線後立即探入腹腔。
可下一刻，他的手卻僵住了，以極其低沉的聲音說道：
「又出現了兩個出血點，脾動脈深處和胰尾側支血管。
「下面嘗試向近端縫扎。」
一助驚恐的聲音接踵而至：「不，等等……主任你仔細看……還有更多的血管上……正……有東西鑽出來……像是……像是……」
「花……」器械護士難以遏制發出了顫音，「血管上……正在……開花……」 「別管，先完成近端縫扎。」孫志軍的聲音依然沉靜，低著頭不懈操作著。
「主任……脾靜脈主幹和胃短血管，上面的花……裂開了……出血點變成了五個……」
孫志軍：「近端血管結紮完畢，接下來處理下方的靜脈叢。」
麻醉：「沒有血壓，心率歸零了……」
孫志軍：「還有機會，你們做主動脈壓迫和心臟復甦，輸血別停，我逐個縫扎出血點。」
一助：「可是主任，出血點已經不流血了……」
孫志軍：「我說了，別停。」
一助：「是……」
說話的同時，一助將手探入左上腹，開始透過橫膈對心臟進行按壓。
二助也壓住了腹主動脈，阻斷下半身血流，只求讓血儘可能流向心臟。
孫志軍則接過一根又一根絲線，無聲地縫扎一個又一個開花的出血點。
李致一個字也沒有說，不敢打擾。 視頻會場內的所有人也都沒說話，無聲地看著這一幕。
三分鐘後。
麻醉極盡乾澀的聲音傳來：「腎上腺素用盡，心率始終直線，瞳孔已經散大固定。」
但卻沒人敢停。
助手們依然拼力按壓著。
最終，還是孫志軍嘆了口氣：「停止搶救。」
團隊這才終於停止了動作。
一時間，頻道內只剩下喘息聲。
此起彼伏，接連不斷，粗重的喘息聲。
在這交疊的喘息中，孫志軍的雙手緩緩離開了腹腔，無力地垂向身側，黯聲開口：
「患者已臨床死亡。
「抱歉。」 頓時，所有喘息聲都變成了抽動。
恐懼與悲愴纏在一起，即便是見多識廣的普外精銳，卻也已經有人開始抽泣。
孫志軍此時才第一次抬起頭，看向旁邊的台。
他首先看的是監控屏，眼見上面平穩的數字後，神色稍稍一軟，這才又看向李致和沈秉清。
他輕輕頷首。
抱歉，組長。
抱歉，老師。
恕學生無能。
然而這兩人卻各自回以了肯定的表情，那表情只有一個含義——
不怪你。
孫志軍登時眼眶一酸，一時間說不出話。
老師的態度並沒有什麼意外，這確實是救不回來的情況了。 只是想不到，自己有被當年那個規培李致安慰的一天。
他倒寧可李致嘴臭開罵還舒服一些。
悲愴間，李致正要開口，卻見沈秉清台前的監控儀也開始閃爍。
麻醉登時叫道：「收縮壓50，心率130，懷疑腹腔出血！」
沈秉清短短一滯後，再度抬手：「拆線剪。」
李致想要阻止，但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算了，都一樣。
另一邊，沈秉清已在電光火石間再度打開腹腔。
這一次，視頻間裡的所有人都看到了，看得很清楚。
1，2，3，4，5，6，7。
七朵小小的紅花，已在腹腔內七處血管上綻放。
鮮血從花蕾中絲絲滋出，落下，在腔內積出了一個小窪。 在這悚人的景象前，沈秉清卻沒有任何遲滯，與他教出來的孫志軍做出了相同的決定：
「一助和我縫扎，二助阻斷腹主動脈，保心臟。」
相同的場景，就這麼在兩代人身上復現了。
同樣的果決，同樣的悲壯。
李致再沒開口，這是沈秉清的患者，他不打算介入，介入也不會有任何意義。
「你不做準備麼？」項沖清冷的聲音突然從李致的耳機中傳來，「下個可能就是你了。」
「沒意義了。」李致黯然回道：
「還沒看明白麼，導致菌絲刺出血管，長出孢囊的，正是開腔後湧入的空氣。
「除了這些可見的紅花外，還有無數個細小的出血點，正在變得越來越大。
「救不回來了，現在開腔搶救只會加速爆發。」
短短的停頓後，項沖忽然讚嘆道：「如果你是對的，那你的患者有機會活下來。」
李致微微一愣，接著看向了台前的監控儀，上面的數字依然在向好，盛旭也正與他穩穩點頭。 李致立刻明白了項沖在說什麼。
是血池。
大出血後形成的血池，反而成了完美的空氣阻隔，讓腔內主要血管遠離了空氣！
雖然自己也有進行清血，但下手極快，清理後又直接進行了灌洗，之後的關腹也做得飛快，陰差陽錯間將空氣暴露的風險降到了最低。
這一系列行為都是下意識的選擇，卻剛好避免了紅花爆發！
「你真的是個天才。」項沖已不禁再次讚嘆，「無死角的天才，很榮幸與你共事。」
「我沒想這麼多。」李致卻並不接受這樣的誇獎，「都是下意識做的。」
「這恰恰是最偉大的地方。」項沖反倒更加興奮，「高偉很早就請我來了，我現在只後悔來得太晚。」
高偉沉悶的聲音隨即傳來：「現場在搶救，不要說與治療無關的事。」
項沖這才意猶未盡勉強收聲。
另一邊，沈秉清終也垂下了血淋淋的雙手，朝李致搖了下頭。
又一例紅花瘟患者，死在了盛放的血花中。 這當然怪不得沈秉清和孫志軍，沒人能想到這樣的情況，他們的處理沒有任何問題，速度上也已經非常極致了，換李致自己去那兩個台，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
不丟人，二位，你們已做出了最頂尖的處理。
李致就此看向了自己台上的人。
面容和身體都被遮住了，不知是男是女，年齡幾何，過著怎樣的人生。
但這個人，就是最後的希望了。
不，應該說——
這是奇蹟般地，在紅花瘟叵測災厄的縫隙中，抓住了最後的希望。
那就繼續前進吧，前進到這個縫隙的盡頭，擊潰它的本質，讓那朵該死的花再也無法綻放。
想至此，李致的心神重又振奮，就此轉望向盛旭。
我能開始了麼？
盛旭立刻領會了這個表情，又虛又硬地點了下頭。
還能咋的哥？我不得給你頂啊？ 李致回以一笑，隨即抬頭看向監控：
「李致團隊，脾臟切除術成功。
「但患者體內紅花瘟的暴發仍在繼續，窗口期只有3小時。
「來不及術後休養了。
「引爆療法，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