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毫不自知的強者們
第130章 毫不自知的強者們
「滴——滴——滴——」
監護儀的提示音中，李致緩緩睜開了雙眼。
眼前的手術室里眾人依然在忙碌。
虞靜一手把著循環灌注設備，一手不斷操作著食道超聲。
盛旭腳邊的廢物桶里多了許多開封過的藥袋，麻醉注射多通閥上也接滿了藥劑，他還在不斷手寫記錄或計算著用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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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薇正從傳遞窗口取來新的藥品，堆到了許野面前的台子上。
許野快速將其歸類擺放，台上雖然早已堆滿了瓶瓶袋袋，但卻和她的接診台一樣整潔，許野也很快摘出她需要的那瓶藥劑接上了注射管，開始調整流速。
李致一陣恍惚中，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睡了一覺。
這感覺就像麻醉，上一幕還是自己剛剛坐下，再一睜眼就是現在了。
短短回神中，李致的鼻子稍稍一抽，明顯聞到了一股臭雞蛋的味道。
硫化氫泄漏了？ 他忙又看向e的氧合器。
應該是那裡……血液在注入氧氣的過程中，硫化氫分子揮發出來了……
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李致當即又看向手術台。
曾強仍舊躺在那裡，只是不知何時戴上了冰帽。
心率17，血壓62。
血氧飽和度89.2%。
核心體溫31.8c。
嗯，應該還活著。
來不及再想什麼，耳機里便傳來了沈秉清急切到沙啞的聲音：「rr廢液碎屑濃度在持續降低，x物質是不是清理得差不多了？」
「可綜合各項報告，我認為還有一些部位的毛細血管循環受阻，尤其是脾臟和骨髓。」項沖平聲答道。
「我的判斷也是這樣。」嚴仲海快速應聲，「外周血管阻力指數太高，微循環受阻，可能是x物質半啟動的碎屑導致的，總之藥物很難到達深層組織，其中應該還有大量未完全啟動的x物質。」 沈秉清忙問道：「盛旭，還能擴血管？」
「擴了就會掉血壓，不能再低了。」盛旭黑著臉道。
虞靜也急切開口：「e負壓已經快80了，再掉機器就要停了。」
「那還有什麼辦法把血和藥打進這些死角？」沈秉清急說道。
無人應聲，幾秒後嚴仲海再次開口：
「還有10分鐘就到一小時了，患者腦幹無氧耐受應該已經接近極限，先準備好撤藥洗脫吧，那些循環死角不行就放棄，不然救回來也是腦死亡。」
10分鐘？一小時？
聽到這個李致才猛地看向電子表。
已經……
50分鐘了？？？
李致本以為自己只是昏睡了十幾分鐘，卻不想竟然已經過去了40多分鐘。
整整50分鐘的硫化氫假死已經過去了…… 曾強卻依然活著！
這早就突破硫化氫治療的極限了，簡直就是奇蹟了！
驚訝中，李致精神一振，扶地而起。
林小薇也是第一個發現了這個異動，立刻怪叫著跑了過來：「李致起來了！各位老師先繼續指導，把我和李致單獨拉一個頻道匯報情況！」
手術室內的幾人聞言也紛紛看向李致，一個放心的重重點頭後，便各自投回治療中。
林小薇也是瘋狂咕嘰光速蠕動到李致面前，確定語音頻道是二人世界後，再也克制不住手舞足蹈騷話開飆：
「你媽的，我心臟都要跳沒了！
「我長話短說，細節就略過了啊。
「18分鐘左右，又是你林姐我，第一個聞到了臭雞蛋味兒！緊急檢查發現是乳酸酸中毒，血液p掉到了7！
「項沖分析是體內線粒體失活後，無氧代謝太過旺盛導致的乳酸堆積，然後酸性環境又催化了什麼離子結合……反正就是血里的硫化氫變成氣體溢出了！順著e排氣往外吹！
「嚴老眼看藥效就要漏空，x物質怕是又要成了，趕緊讓虞靜把膜肺氣流關到了0.1，先堵上氣。
「重症科鄧主任提出用氨丁三醇加小蘇打雙路灌注，這才把p拉回7.5！ 「現在臭雞蛋味兒已經輕了好多了，藥劑基本鎖住了。
「當然裡面還有腎公子微操，他嘰哩咕嘟說的我也沒都聽懂。
「然後是31分鐘，血鉀突然飆到7.5，直接致死性高鉀血症了。
「同時半引爆的x物質開始大量生產碎屑，濾器壓力拉滿。
「腎內趙老妖判斷是由於p斷供，導致全身細胞膜上的鈉鉀泵停工，鉀離子失控漏出了。
「老妖也來不及廢話，自己跑出去送來了零鉀置換液和一根叫什麼什麼的血液灌流柱，讓我和虞靜把柱子串進rr，把超濾拉到五千，這才把血鉀和碎屑全洗出來了。」
「接著是45分鐘，突然就他娘的腦水腫了！曾老登他怎麼就這麼難伺候！
「顱內壓飆到40，腦波出現振盪。
「這直接導致腦灌注壓跌到25，不僅藥和血進不去，而且眼看就要腦疝啊！
「項沖分析這依然是p斷供，鈉鉀泵停擺導致的。
「由於鈉離子和氯離子正在大量湧入腦細胞內，導致滲透壓劇增，水分就跟著往腦細胞里灌，進而出現腦組織飛速膨脹，顱內壓爆炸。
「但和剛剛的情況不同，顱內壓太高藥打不進去啊！而且血小板癱瘓又不能鑽孔引流，當時真就一團死氣，感覺到頭了…… 「這時候，我宗哥雄起了！
「他直接跑到藥房配了24%濃度的超高滲鹽水！
「送進來後，讓許野中心靜脈硬推30毫升，用濃度差滲透壓把腦子裡的水抽回血管了！
「接著又上了冰帽，抑制細胞膜分子流動，這才把腦水腫救回來，也就剛剛的事。
「其它事還有好多，但來不及細說了，你了解這些情況和用藥就好了！」
聽著林小薇手舞足蹈的騷話，李致這也才意識到……
哪有什麼奇蹟？
全部都是實力，每一分鐘都是實力。
三個醫療組每個人的實力，一院臨床39科的實力。
只是此前從沒人想過，沒人幹過，不知自己的實力竟然已經強到這種程度，竟然已經足以撐過一關又一關達成這個治療了。
此時，李致也才想到了一個之前從未考慮過的變量。
之前的硫化氫實驗，都是外國團隊在做的，而且時間很久遠。 那時的東洲醫學界，會自然而然地認為那些外國團隊是領先的，是無法超越的，如果連他們都做不成，那這條路也就沒必要繼續了。
於是，硫化氫治療就這樣成為了一條無人嘗試的死路。
但是，所有人都忽略了這二十年來自身的成長。
其實東洲的臨床實力早就超越那些國外團隊了，一院早就是全球頂尖了，只是終日被論文和臨床看診所淹沒，在擠滿了工作的日常中，根本來不及體會自身驚人的成長。
而今天，這剛剛過去的一個小時，所有人都已被迫上路。
這才發現，這文獻中所謂絕境的艱險，也不過是自己每天在手術室的日常。
就這麼沉浸在臨床中，毫不自知地，扛過了這曾經難以企及的50分鐘，3000秒。
很好，這才叫內行。
李致活動著脖頸朝，滿意地朝手術台走去。
腦子緩過來了，感覺不錯。
那就開始最後的衝鋒吧。
重新回到台前，與幾人對視後，李致再次接手。 「切回公共頻道，告訴我現在的難點。」
隨著他話音落下，耳機中很快傳來了激烈的討論聲，在得知李致回歸後又立刻靜止。
來不及客套，嚴仲海當即說明起當下的情況：
「兩個麻煩。
「一，由於外周血流阻力，判斷血液和藥物無法打進脾臟、骨髓局部血管網，其內部應該仍存在部分x物質，撤藥洗脫後，它們仍可能在局部爆發，由於這些部位都是核心功能器官，因此治療很可能前功盡棄。
「血壓不能掉，血管不能松，能用的藥也都用了，現在患者血液情況十分複雜，各種離子濃度都在極限狀態，暫時想不出什麼辦法，已經在考慮撤藥洗脫搏一把了。
「二，項沖剛剛在查閱資料後提出，由於現在患者體內已經蓄積了海量的琥珀酸，接下來一旦開始撤藥洗脫，一旦線粒體恢復功能，將會劇烈地氧化這些琥珀酸，報復性供能。
「屆時，猛烈的氧化反應和自由基風暴，可能會燒死大量心肌和腦細胞，讓患者倒在最後一步。
「但現在已經假死53分鐘了，患者大腦無氧耐受已接近極限，不可能再進行逐步撤藥和洗脫，必須將這個過程控制在很短的時間內。
「這就是現在的困局了，兩個困局都是矛盾的，我們無法形成統一意見。」
就在嚴仲海描述的同時，李致也在飛速展開思考。
這兩件事都是在治療開始前不可能想到的，臨場才出現的問題，解決的窗口也就剩下幾分鐘了。 也正如嚴仲海所說，這兩個難題都存在固有的矛盾性，想要解決問題，就必然會引發問題b。
想要讓藥和血打進血液網死角，就必然要擴張血管，導致掉血壓崩潰。
想要快速完成洗脫，就必然要遭受線粒體與琥珀酸報復性的有氧反應。
這種特殊且矛盾的狀況，不僅超越了過往臨床經驗的極限，也幾乎到達了現代醫學技術的極限。
人類終究不是小鼠，還是太複雜，太脆弱了。
這兩點，大概也正是硫化氫治療的最後天塹了。
那就試著思路大開吧，拋去常理，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解決問題。
首先是血流死角與血壓的死局。
要解決那些死角，血管擴張是必須的，掉壓是必然的，那會導致e抖管停機。
嗯，表面上看是個矛盾的死路，但其實從掉壓到停機，e大概能撐個5-10秒的樣子。
就像老式手動擋的汽車發動機在轉速過低，劇烈震動即將熄火時，通過短時間內加壓給油是有希望懟回去的。
這裡的時間窗口最多只有10秒。 10秒夠麼？
不知道。
但也只能試試了。
第二個問題，如何在急速撤藥洗脫的同時，又不讓線粒體和琥珀酸的劇烈反應損傷心腦？
這個就簡單得多了，在場諸位似乎都過於關注臨床，在化學方面稍有不足。
不過雖然原理簡單，實操卻也有麻煩，同樣需要極其精準的把控。
其實如果已有實驗先例，能留下足夠的臨床數據，這種「精準把控」倒也不算太難，難的是眼前的曾強就是世界上唯一的病例，沒人知道精準的指標是什麼，該在什麼時候，如何做，以什麼力度做，做多久。
在這種情況下，只能以我為準了。
李致這便再次活動起雙手，兩眼也稍稍一緊。
很好，思緒清晰，心明眼亮。
現在，我應該撐得住了。
他就此送上了自己的藥方： 「硝酸甘油，羥鈷胺，維生素，亞甲藍。」
「請藥房配維注射液，其餘都有。」許野當即從桌台上取出一支硝酸甘油。
盛旭也緊跟著說道：「羥鈷胺和亞甲藍在我這邊，提前備了還沒用。」
「好。」李致這便令道：「許野，硫氫化鈉注射速度提到每小時40毫升，然後將0.5毫克的硝酸甘油接動脈端，等我指令，帶著20毫升生理鹽水，全速推入。」
「收到。」許野當即哢哢開始操作。
李致隨即看向盛旭：「100毫克亞甲藍，同樣接動脈端，同樣等我指令，帶著20毫升生理鹽水，全速推入。」
「沒問題。」盛旭悶頭開始忙活。
安排完畢，李致緩緩翻開了曾強的右眼下眼瞼，看向了那早已蒼白乾澀的結膜。
這裡就是血液循環的最遠端了，也是最難觸及的給藥死角。
我將守在這裡。
等待血流的潮汐來臨。
另一邊，會議室內已完全窒息，沒一人開口。 李致的選藥並沒有什麼大學問，恰恰相反，非常基礎，基礎到根本不用學醫也知道他要做什麼。
硝酸甘油，最基礎，最暴力的急性血管擴張劑，人盡皆知的速效救心藥。
誰都知道，這東西一旦打進去，血液內的一氧化氮將急劇增加，受此影響，全身血管都將在幾秒內急速擴張，算是讓那些循環死角門戶大開了。
再配合剛剛提升到3倍的硫氫化鈉給藥速度，李致顯然是要創造一個急性潮汐血流，硬將藥打進身體的最後死角了。
亞甲藍的作用則正相反，是一氧化氮的強力阻斷劑，放在這裡就是靶向用藥，強行拉回血壓用的。
想通這些，李致的方案也就浮出水面了。
他要人為製造一次猛烈的血管舒張和收縮，將藥擠進最後的角落，並搶在e因為低壓停機前，迅速將血壓拉回。
太狠了，論狠還得是李致狠……
可問題是，根本他媽的沒人進行過這樣的操作，這些藥量也都是李致拍腦袋定的。
就算藥量對了，時機又該如何把握？設備捕獲的血壓什麼的數據都是有幾秒延遲的，但這個操作可能差個半秒就完蛋了，車子就熄火了。
現在看來，李致是打算繼續通過手眼去觀察感觸了，這丫的真的連中醫也精通嗎？
這都不是現代中醫了，是古代只聞其名的巔峰中醫，故事裡扁鵲華佗那種水平的中醫。 明明可以像嚴仲海說的，試著僥倖苟且一下的，明明可以寄希望於治療已經完成，祈禱那些血流死角無關大局的。
但李致還是選擇了做到底，不給x物質一絲殘喘的空間。
那也只能支持他了。
疑慮再多也只有閉嘴，現在閉緊嘴就是對李致最大的幫助。
畢竟這是李致的患者。
曾強只把命交給了他。
雖然無法理解，無法接受，無法想像。
但我們已經幹過了一重又一重的阻礙，相互攙扶著走到這裡了，走過這55分鐘了。
你若執意亡命一衝。
那就他媽往死里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