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狂奔，衝線
第131章 狂奔，衝線
手術室內，同樣無人敢言，幾人連呼吸都在極盡克制著，生怕一陣語音頻道中的粗喘干擾到李致。
雖然不知道他的依據是什麼，但接下來無疑是一場終極豪賭了。
藥給早了，血管無法充分擴張就會被收縮，循環死角中依然會有未引爆的x物質殘留，結局難料。
藥給晚了，狂掉的血壓會導致e停機，屆時什麼藥也都打不進去了，雖然曾強體內的x物質被成功處理，但他也再無法醒來了。
這個理論誰都能想通，但沒人知道多早算早，多晚算晚。
這個操作也毫無先例，是徹徹底底的最前沿了，既是醫學科技的最前沿，也是人類手搓的最前沿，其中充滿了一種手動操作火箭發動機的錯位美感。
一切，只能以李致為準。
屏息間，治療時間到達了56分鐘整。
「盛旭，預備。」李致短短一頓，繼而開口，「許野，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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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
e給藥閥門瞬間打開，許野拇指按下，硝酸甘油卷著鹽水狠狠推入股動脈。 與此同時，李致微微俯身，將自己全部的視野集中在了曾強的右眼。
『洞視，開啟。』
無數的細節信息再次湧入李致的大腦，這讓他看清了結膜下的每一根毛細血管。
在大量升壓手段的作用下，它們就像是乾枯斷流的河道，褪色到幾乎沒什麼血色。
1秒過去了。
眼體毫無生息。
李致從未感覺到時間如此漫長，如此細膩，他甚至可以抽出思緒去想像血液中的場景。
藥物應該已經順著股動脈衝進腹主動脈了，大量的一氧化氮正在發揮作用，像洪水般沖開狹窄的河道。
2秒。
眼體依舊如此。
藥物大概已經略過骨盆，進入腹腔干與脾動脈……
2.8秒。 眼體邊緣出現了一絲微不可見的震動，猶如洪峰到來前的大地震顫。
但還不夠……需要更徹底地浸沒……
3.2秒……3.6秒……
來了，它正在來了，毛細血管正在向外舒張，正在充盈，鮮紅正在取代暗紅……
4秒。
血管網已經變粗了兩倍，最後的末梢也在被浸潤，甚至能看到其中一些暗綠色澤，應該是被硫化氫結合的鐵離子……
就是現在了！
「推！」李致極其罕見地喊了出來。
哢！
盛旭以一種看不清的手速旋開閥門，將亞甲藍一推而入。
這短短的響動過後，場面再度陷入了沉默，依舊沒人敢說話。
所有人，都只是下意識地看向了監護儀上的數字。 血壓，62。
從始至終，一絲波動都沒有。
血管真的已經開了？
藥真的灌進最後的死角了？
也就在大家恍神的時候……
屏幕上的紅線陡然向下一折，跌到了58的刻度上，並於毫秒間不斷跌落。
56。
54。
52！
與此同時，e「嘀嘀」的報警聲響起，引流壓瞬間飆至-94 。
機器開始抖動，像是油盡氣堵的發動機，這抖動帶著曾強的身體似乎都開始抽縮。
來了，真來了！ 李致這個時間好像真卡對了？
可即使到了此刻，即使實時血壓線已經在暴跌，e已經在抽動，監護儀上的血壓數字卻依然是62，這玩意兒算的是過去幾秒的平均值，等這個數據果然是黃花菜都要涼了。
再看李致，此時已經轉到了曾強身側，閉著雙眼，一手按在他的上腹，一手按在頸間。
這是……又在觸診了麼？
都這樣了，還沒結束麼？
結束，李致當然希望結束，沒人比他更希望這就是紅花瘟的結束。
但還不能鬆懈，還遠沒到可以宣布結束的時候。
雖然時機掌握得已經完美，但藥量終究只是憑經驗判斷的，過程推斷也都只基於理論，這個操作或許還有很多細節沒考慮到，正如硫化氫治療中一個又一個猝不及防的難題。
因此即便距離終點只有一步，也要堅守完這最後一程。
李致也就此最後提了口氣。
洞視關閉。
觸知開啟。 瞬間，曾強體內的細微震動與溫度的起伏傳到了他的指尖。
一陣陣頓挫回縮正由下至上延伸著，血管正在伴著富含亞甲藍的血流同步收緊，如同潮汐浪頭過後緊隨的低谷。
很好，就這樣，不要有什麼意外……
第5秒，就在血管的收束中度過。
可血壓線卻依然在跌。
50。
48。
46……
e的抽動正在變得更緩且更重，像是一個咳到極致的老肺。
虞靜已恨不得幫這個機器使勁，卻又完全不敢下手，生怕碰一下就直接啞火了。
這就是至暗時刻了，就快了，就快了。
第6秒，李致已經感受到那股頓挫回縮傳到了頸間。 這是血流潮汐的最尾聲了，全身的血管即將恢復原狀……
可也就在此時，繃緊到一半的頸動脈卻又一松，像是脫力的繩索般泄了回去。
血打不上來了？？
不不不，現在的凝血狀態，還有e的極端施壓，不該出現這個問題的。
藥量不夠？
可這個劑量已經是極值了，甚至就連這個劑量曾強都不一定能扛住。
聽著旁邊e像是滾筒洗衣機就要熄火一樣的聲響，李致再次用盡全力感受起曾強體內的每個細節。
還有機會，還有時間，找到問題，找到問題……
也就在他開始探尋的同時，本能地便捕捉到了最大的異狀。
是溫度……
隨著血管的收緊，血管表面積也在變小，傳導的熱量也在變小，總之體現在手感觸知上，就是皮膚溫度微妙的降低，剛剛已經明確感受到了。
但左上腹的溫度卻反而在升高，成為了一個明顯的溫度高地…… 那裡的血管並沒有收緊？
這沒有道理，藥效都傳到脖子了，上腹部應該已經起效了。
那就只有另一個可能了……
血液正在這裡淤積！
想至此李致恍然一顫。
左上腹。
血液淤積。
又他媽的是你。
脾臟！！
就該早把你割掉！
第7秒來臨。
血壓線44。 e負壓，-99。
機器的震搖已在變緩。
距離停機僅剩咫尺之遙。
所有人已不忍再看。
果然還是……差了一步麼……
要倒在終點前的最後一步了麼……
不甘心啊，艸，不甘心啊！
滿場近乎要哀嚎的絕望中，李致的兩手已經抵在了脾臟的正上方。
也許是極量硫化氫讓脾臟進一步癱瘓了。
也許是潮汐供血導致什麼代謝物爆發了。
總之現在大量的血都堆在了松垮的脾臟里，這本就是一場沒有輸血，血量不足的治療，脾臟再吸個幾百毫升就連e也帶不動了。
這種情況的第一反應自然是加血加藥，但現在來不及了，e就要停機了。 就算上穿刺針直接插脾臟打藥也來不及了。
沒什麼外部手段了，只剩下最直接粗暴的一招了。
李致就此微妙地調整起雙掌的位置，憑藉極致的觸知與解剖理解，盡己所能避開脾臟尖端的脆弱被膜，順著更能抗壓的脾被膜纖維邊界，以一種遠比心臟按摩還要深沉而均勻的手法緩緩一壓！
給我擠出來！
滋——
李致好像都聽到了聲音，手上也在不斷變換著力度，就像擠一塊即將破碎的海綿一樣，將血液從脾臟擠出到靜脈。
他很確信，這是他平生最危險的操作了。
雖然只是隔著皮膚的按壓，但現在這顆腫脹的脾臟已經不起一絲一毫的破裂，任何一點點出血都將導致失去最後升壓的可能。
李致現在所能做的，只有僅憑觸知，隔著皮囊避開脾臟的脆弱處，從更有韌性的部位展開按壓，同時精細地感受血流，避免太過用力造成損傷。
哐——哐——
耳邊傳來了e愈發沉重，緩慢的抽震聲。
哐——哐——哐—— 好像……變快了一些？
哐—哐—哐—哐—
變輕了，變得更快了。
耳機中隨即傳來了林小薇快哭了一樣的叫聲。
「血壓……血壓……」
所有人凝目看向那條該死的血壓線。
44……
46……
48……
50！
止跌回漲了！
拉回來了！最後還是拉回來了！ 媽的到底發生了什麼？
此時再看向李致，看著他閉目按壓，雙手緩緩沉降的樣子，浸淫普外半生的沈秉清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瞪大雙眼在會議頻道中叫出了聲。
「脾臟積血，徒手擠出？」
厚重的沉默被瞬間打破、點燃。
「又是脾臟……」便是項沖的表情也有些失態，「可他怎麼知道是脾臟……」
「賭了，只能是賭了……」嚴仲海不可思議地瞪著眼睛，頭也在不斷地貼近屏幕，「重點是……這種血液狀況，脾臟任何細微的出血都會出事吧……」
「是這樣的……」沈秉清顫聲嘆道，「要妥善地選擇按壓點、力度和節奏……可這……連彩超影像都沒有，隔著肚子純盲按，全是手法直覺了……連經驗也不可能有……」
就在幾人驚愕間，e的震動已在不覺中消除，暗紅色的血液重新填滿管腔，負壓也從剛剛理論上早該崩潰的-99回落到了-75。
另一邊，監護儀上的血壓線也終於拉回了60。
此時監護儀上方的血壓數字卻才將將跌到48，一切塵埃落定才開始報警。
再看李致，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沿著腹壁摸索片刻後，兩指用力一壓，這才睜開了雙眼，像是終於狙死了目標一樣，鬆開了這口憋了許久的氣。
「脾動脈手動截流中。 「時間窗口緊急，即刻撤藥洗脫。」
與他的狀態截然相反，其餘所有人卻反倒提了口氣，血氣翻湧，恨不得湧出頭頂。
沈秉清完全不敢相信地反覆看了看監護儀，確認現在血壓數字已經回穩到了62後，這才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直接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活了！！！牛逼！！！」
一時間群情激奮，再也不顧什麼治療場面，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失控，便是辦公室里的高偉也前所未有地狠狠揮了下拳頭，好似贏下了一場偉大的戰役。
就連嚴仲海也摘下眼鏡，揉著額頭，難抑一臉痴笑地看著屏幕。
唯一還能繃住的只有項沖了，雖然他的臉色明顯比之前的蒼白要紅潤了許多，但表情依然繃住了，似乎已經在思考接下來的難點。
手術室中，幾人雖然一樣興奮得想要跳起來，想要擁抱，想要搖醒曾強。
但他們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治療，仍未結束！
接下來幾分鐘，在李致的指揮下，硫氫化鈉注射泵第一時間被關停，大劑量的羥鈷胺和維生素隨之被注入。
e的變溫箱開始復溫，人工肺氣流也恢復如常。 一刻也來不及為灌藥成功而興奮，最終的洗脫喚醒已經開始！
會議室中的眾人見手術室里依然緊張，也忙強行壓下了剛剛的興奮，試著跟上這最後一步的衝線治療。
可表情雖然回去了，腦子卻完全回不去了，要非常吃力地才能在振奮的餘波中思考。
羥鈷胺聽著難以理解，但其實也就是維生素b12，再加上維生素，這衝線的一步竟然是用維生素完成麼？
好在，項沖已經替大家想完了，當即開口道：
「羥鈷胺在常規維生素功效外，同時也是氰化物的解毒劑。
「作用在這裡，可以短時間內與複合體4上的硫氫根結合，完成毒性物質拔除，快速恢復線粒體功能。
「維生素，則用來對抗線粒體恢復後，與血液中高濃度琥珀酸有氧反應所產生的自由基風暴，維會搶在自由基傷害細胞前與之結合，形成無害物質排出體外。
「但我感覺，這個手段可能還是不夠，這麼猛烈的線粒體喚醒，損傷恐怕還是在所難免。」
正說著，手術頻道內傳來李致的下個指令：「吸入氧濃度壓到21%。」
虞靜忙旋轉e旋鈕，將血液氧合壓到最低。
隨後，李致再次翻開曾強的眼瞼，仔細觀察他的眼部毛細血管。 如此片刻後，他再次開口：「氧濃度調到26%。」
虞靜再次跟上操作。
接著，每隔幾秒，李致便送上一次新的指令。
「32%。」
「40%。」
「46%。」
聽著李致這一次次微調，嚴仲海恍然大悟戴上了眼鏡。
「這是在……隨時微調血氧濃度，逐步放開有氧反應？」
項沖也是兩眼稍稍一緊：「又是通過人工判斷，讓氧氣濃度與細胞甦醒速度同步麼……能做到的人太少了，要推廣的話……」
說至此，他突然想起了什麼，連連拿起筆記錄起李致操作的時點。
沈秉清卻沒他們這麼多想法，現在已經完全放棄思考了。
他只是盯著監護儀上的血氧濃度。 確切地說，是混合靜脈血氧飽和度。
這個數值，從治療開始就一直在90%左右，這代表血液中充盈著氧氣，人體組織幾乎沒有任何耗氧，曾強處於假死狀態。
只有這個數字開始下降，才說明線粒體功能恢復，血氧正在被消耗，曾強正在復甦！
而現在，這個數字正沿著一條平滑的斜線穩步回落。
88.4%……
83.1%……
76.0%……
沒有死……這一個小時的休眠過後……細胞還沒有死！
在活過來……一切都在活過來……
線粒體在活過來，血小板在活過來。
心臟在活過來，肺在活過來，大腦也在活過來！
可沈秉清還不敢太高興，同時也在看向rr跨膜壓讀數。 如果仍有x物質殘存，如果菌絲再次開啟組裝，那很快會有東西堵塞在那裡，跨膜壓很快會驟增，這也就預示著紅花瘟還是爆發了。
現在這個壓力是110，隨著體內最後有機碎片的濾除，這個數字可能會漲一些，但千萬不要驟增，千萬不要……
沈秉清默默等待著，祈禱著，直到嚴仲海穩聲開口。
「混合靜脈血氧穩在68.5%了，心肺至少沒問題了。」
沈秉清看了一眼這個數字後，忙又看向rr。
112！
稍有上漲，但可以接受，也穩住了！
可嚴仲海卻又驀地想到了什麼，突然有些驚慌道：「等等……好像有個問題，那些循環死區的硫化氫，剛剛才灌進去吧？這個時間是不是太短了？現在這樣不會無效吧？那些部位不會仍然菌絲爆發吧？」
我去你媽的！
沈秉清只想罵人，你個老登想這些幹什麼，煩死了！
項沖卻是穩穩一個擡手：「這個基本不用擔心，這些循環死區剛剛是死區，現在也是死區，新打進去的喚醒藥物，同樣也會滯後一些時間才能進去，這段時間應該足夠反應的。」
嚴仲海這才緩了口氣點了點頭。 沈秉清更是恨不得敲鑼打鼓放鞭炮慶祝老嚴頭多慮了。
再看手術室內，李致的手已經從曾強的腹部鬆開了，看來血管肌的功能也已經恢復，不需要再手動截流了。
緊接著——
「滴！」
一個手術監護中最基礎，最普通，卻又久違到讓人淚流的聲音突然響起。
循聲看去，那道高聳的心臟波，正如同破土般再次躍上了心電監護屏！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心率37……
45……
61！
與此同時，食道超聲畫面上，也顯現出了那顆重新主動起搏的心臟！
血壓線也隨之像宇宙大爆炸一樣展開，一路拉升，轉瞬間就衝破了100！ 隨之而來的，是虞靜激動到哽咽的報告：
「竇性心律完全恢復！主動脈瓣自主開放，心臟泵血了！
「e引流壓恢復到負35！」
此刻，那一項項亮著刺眼警報的生理參數，已陸續恢復為讓人心安的翠綠色。
曾強的身體也開始微弱地起伏，自主呼吸也在一點點恢復。
e的壓力也依然平穩，血液里沒什麼怪東西！
那麼現在，只剩最後一件事了……
全場的注視下，李致拿起了台子上的瞳孔筆，又一次俯身撐開曾強的眼瞼。
沈秉清雖然看不太清，但感覺那顆瞳孔依然有些散大……
直至。
哢。
猝不及防地，一束光打入眼底。 呲——
瞳孔驟然一縮！
聚焦回了剛剛的一半大小！
腦幹反射正常！
沒大事了，沒大事了！
就在沈秉清近乎喜極而泣的時候。
噠——
李致撂下了筆，呼出了這最後一口氣。
「治療結束。
「紅花瘟。
「我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