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拔刀


  前一夜,永寧縣衙西院。

  吳縣令披著件半舊的青灰色裡衣,坐在燈下。

  他盯著桌上一封拆開的信,神色陰沉。

  「亥時三刻,鎮魔司蘇大人城南入城,持腰牌,獨身一人。」

  她回來做什麼?

  思索片刻,吳縣令慢慢把信折好,放到燈上。

  

  然後他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幾個來回。

  吳縣令忽然停下步子,朝門外叫了一聲:「陳大。」

  一個老僕從簾外探身進來:「老爺。」

  「去,把劉三和趙九叫來。」

  老僕領命去了。

  吳縣令重新坐回案前,寫了封簡訊。

  又從書架的暗格中取出一疊銀票與信包在一起。

  不多時,劉三、趙九到了。

  兩個人,一個是縣衙快腿,一個是錢塘手底下的暗樁。

  吳縣令把信封交給劉三:「你連夜出城,去州府鎮魔司,找一個姓孫的主簿。」

  又看向趙九:「你去錢塘家裡與陳主簿。讓們天亮前走,越遠越好。等風頭過了,我再通知他。」

  兩人拱手,在夜色里消失。

  過了許久,趙九回來。

  「大人,錢塘已經走了,就是小人在前往陳主簿家的路上,看見了沈缺和鎮妖司的那人一起。」

  「沈缺?他怎麼會在?」

  趙九搖頭:「小人不知。」

  「你先下去吧。」趙九離開了房間。

  吳縣令回到案前,手指摩挲著茶杯。

  ——

  縣衙正堂里空蕩蕩的,此時還沒有點卯。

  沈缺跟在蘇昭身邊,身後是陳主簿。

  「吳縣令呢?」蘇昭問。

  陳主簿:「大平常在西院歇著,當是還沒起來……」

  來到縣令所在的住所,蘇昭正要推門。

  吳縣令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可是蘇大人到了?」

  蘇昭進門,吳縣令面前的桌案上放著泡好的茶。

  「這是什麼意思?」蘇昭皺眉。

  「蘇大人也是,回來也不知會一聲,我好為蘇大人接風。不知蘇大人所來何事,還有本縣主簿怎麼被架著?」

  沈缺看著吳縣令雲淡風輕的樣子,心中略感不妙。

  「沈缺你是怎麼回事,你來說說?」縣令看向沈缺。

  沈缺上前:「吳縣令,陳主簿已經招認,你私通妖物,以孩童投餵。我更是被你派去給那妖物送食,證據確鑿吳縣令。」

  吳縣令笑起來:「要不說你一月前那一摔,給人摔機靈了,這麼快就巴結上蘇大人了,蘇大人,你可不能隨意聽信小人讒言。」

  沈缺卻不說話,把空食盒擺出來。

  又讓陳主簿跪到堂前,把話再說一遍。

  陳主簿抖如篩糠,結結巴巴,把從五年前起的那些事斷斷續續吐了出來。

  吳縣令聽完,不慌不忙地給還了一杯茶:「蘇大人,他說聽我所令就是聽我所令?那我下面的捕快,當街殺人後,也說聽我所令,那我豈不是又是殺人兇手了?受我指使,證據呢?蘇大人可不要受兩人言語蠱惑,陳主簿說是我,可有文書?可有我的手令?」

  沈缺拳頭攥緊,老東西說的有道理。所有事都是錢塘、陳主簿經手,吳縣令從不留痕。

  他用「不知情」三個字,就能把自己摘得乾淨。

  吳縣令見蘇昭不說話。

  「不如我們將錢捕頭叫來問問?」

  說罷就要派人前往,蘇昭神色低沉開口:「不必,想必錢塘就不在家中。」

  吳縣令站在桌旁臉上浮出驚訝之色:「蘇大人查過了?那這錢塘定是畏罪潛逃了,下官現在就下令通緝!」

  沈缺看著吳縣令那副嘴臉,心想著這老狐狸,今天怕是拿不下他了。

  蘇昭只是淡淡的說:「不急。」

  沈缺看向蘇昭,抱著刀胳膊緊繃。

  「蘇大人看來是已經安排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吳縣令喝了口茶:「蘇大人在鎮魔司可還順遂?我聽說,你們司里的孫巡司,上個月剛升了半級?」

  「我久不在州城,並不清楚。」蘇昭低眉。

  「那真是可惜了,那麻煩蘇大人回州府了替我去問候一聲,這些是在下的一點心意,不能讓蘇大人白幫忙不是?」

  說著拿出一疊銀票。

  「沈缺啊,這錢塘跑了,你這次也是受這陳主簿蠱惑,你的能力有目共睹,這捕頭之位非你莫屬。」

  陳主簿見狀更是臉色蒼白,跌坐在地上。

  沈缺看著吳縣令,「大人,您這意思是,錢塘跑了,陳主簿是蠱惑我的小人,您什麼都不知道。」

  他慢慢走到桌前,把銀票拿起來,在手裡輕輕掂了掂,「然後我再當個捕頭,大家皆大歡喜咯?」

  吳縣令神色不變,只嘆了口氣:「沈缺,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人得往前看。你爹當年就是太較真,才把命丟在了城外頭。你比他有腦子,該知道怎麼選。」

  吳縣令隨即又對蘇昭:「蘇大人,你是個聰明人。我們說亮話,這案子咱們也貼不到我身上,你壓得下去也好,壓不下去也罷,到了州府,最後怎麼判,真不一定。我吳某在永寧五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今日若非要撕破臉,那我們回州府,讓上官定奪。」

  吳縣令見蘇昭不說話,只當她是被那番話拿住了,嘆了一聲,語氣越發懇切,像在勸一個不懂事的晚輩。

  「蘇大人,你沒錯,但我們當官的沒你那麼瀟灑,我們需要顧全大局,永寧縣窮,沒有資源培養那麼多入品的人。你不可能永遠在我們這裡,少數人的犧牲是必要的。」

  沈缺怒道:「放屁!你那時為了你那烏紗帽!」

  吳縣令都不看沈缺,嘆了口氣:「蘇大人,這個世道妖物橫行,活著不易,誰不想為自己,我知道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你當官,想為民做主,你拔刀,想斬盡妖邪。這麼告訴你吧,但這世道更多是我們這樣的,你想做些什麼,那你得爬得更高,有更大的權利,才能做些什麼。我有資源,我們沒必要成為敵人,我可以幫你往上爬。」

  蘇昭一直沒說話。

  她站在那兒,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刀。直到這時,她才慢慢抬起眼。

  「吳縣令。」蘇昭開口,聲音很輕。

  「我承認有了權利,做的事情更多,但是,用髒了的手爬上去,就算坐到了最高的位子,還能記得乾淨的路怎麼走嗎?真的還能記得自己要幹些什麼嗎?」

  「若爬上高位的路,非要昧著自己的良心,那這高位,我不稀罕!我爬不上去,就在我站的地方,拔我的刀,做我該做的事。」

  她逼前一步。

  吳縣令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喉嚨動了動,擠出一句:「蘇昭,你……」

  「我絕不可能讓你回州府!」

  吳縣令不在鎮定大喊起來:「來人!快來人!」

  錚!

  蘇昭拔出長刀,帶起的髮絲在她明媚的眼前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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